淮县, 赵家。
冬日的乡下萧条得很,枯树被砍去了枝丫,留了个木桩孤零零在那儿。
篱笆墙将院子包围, 里头,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毡子,白雪在上头积了厚厚一层,便是稻草都凝着冰晶,一压, 便会脆了去。
放眼看去,这一处地儿不是白便是枯黄之色,冬风吹来, 瑟瑟冷冷,带着莫名的呜咽声。
又一阵风吹来, 打耳朵旁拂过, 赵向生打了个激灵, 揉了揉耳朵, 又搓了搓手臂,左瞧右瞧, 疑神又疑鬼。
“怎么就留我一个人看着小妹,我、我也怕啊。”
他嘀嘀咕咕, 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面上有焦灼不安的神色, 时不时咬咬手指, 又踮了踮脚, 缩脖缩脑地朝西边那间小屋瞧去。
屋子里,一妙龄女子垂着长发,乌黑顺直, 穿一身嫣红的嫁衣。
她背对着窗户,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发,不知疲倦似的。
铜镜倒映着人的面容,隐隐绰绰,能见嘴唇上了妆,红艳艳的,此时,嘴巴张合,无地念着什么。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九上九……九上四进五去一。
是拨算盘的口诀。
赵向生瞧了一眼,说什么也不敢再瞧了。
明明是喜庆的出嫁模样,但这背影莫名让他心惊肉跳得很。
“做这鬼头鬼脑的模样做甚!”
赵父赵大山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嗓子骂咧,手中的烟杆子也敲了过来。
“哎哟!”赵向生吃痛,捂着脑门蹲了地。
怕惊扰屋子里的人,连呼痛都吞含在口间,轻易不让它溃散。
转头瞧着自家躬着背的老爹,赵向生敢怒又敢言。
“做甚做甚!”他不耐,“爹你不知道一句话么,人吓人吓死人!你是盼着你儿子被你吓没了心肝,这才痛快是吧。”
赵父瞪眼,“胡咧咧啥,青天白日的,你吓啥吓,一个男娃子胆儿这样小,以后怎么找媳妇!”
赵向生更生气了,“你还说这话,爹你要不怵小妹,你说话压嗓门做啥!咱大哥就莫要说二哥了。”
“什么大哥二哥的,怎么和你老子说话?没大没小!”
赵大山瞪了两眼。
转头看了眼屋门紧锁的西屋门,瞬间,他像晒蔫的茄子,一下便没了气势。
“算了,我不和歪缠。”赵大山摆手,示意不说这事儿。
“巧娘还是老样子吗?”他看了眼西屋的窗户,眉头拧得很紧,布满沟壑的脸上是担心和苦恼,重重叹一声。
“还木楞着梳头发?”
“嘘嘘,爹你小点儿声音。”赵向生眼里染上了惊惧,扯了人到一边。
他抬眼又觑了眼西屋,见那儿没有动静,屋子里的影子照旧倒映在窗户上,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还梳着发,我从窗户缝瞧了铜镜,她忙着呢,一会儿拿帕子绣花样,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应是拨算盘的诀窍。”
“爹,好像真有些不对劲,咱巧娘哪会拨算盘啊!你说,咱是不是得找个风水先生给巧娘瞧瞧?”
说到后头,赵向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甭管你找不找人瞧事,我先说好了,我反正是不要在这儿盯着巧娘瞧了,我、我也怕啊——”
“巧娘,巧娘指定是撞邪了!”
“爹,我觉得迎亲那一天,那疯道人说得对,眼下的巧娘她不是巧娘,是假的!”
“胡说八道,哪会有什么撞邪,都是骗人哄人的!”赵大山犟嘴。
“怎么就不会有撞邪?咱都亲眼瞧了,那疯道人口中喊着变变变,马都变没了,脚下鞋子都变成了麻雀将他驮走。”赵向生气得不行,“临到这时候了,爹你还嘴硬,那道士就是有本事。”
“来来来,你要真不怕巧娘,你自己守着巧娘啊,又为何唤我来盯着人,就你怕我不怕啊。”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信邪门事,说那疯道人是使了障眼法,实际上你心里也清楚,巧娘就是不对劲!不然为何阿奶阿娘都被你送去堂伯家去了,就独留了我一个——”
他气哼哼,抱着手肘。
“你呀,就想着我是童子身,妖邪近不得身,就不怜我这独苗苗!”
“我、我实话和你说了,我的清白身去年就被村北的高姐儿破了去,辟不了邪了!你要再不爱护着我,你得鸡飞蛋打,巧娘出事,我也得出事!”
“啥?高姐儿?”
“你、你!”赵大山气得仰倒,“你要气死我喽!”
……
虚空中有马儿得哒的声音响起,王蝉拉着香衣纺的赵兰香从鬼道中踏步而出时,听到的正好这一声有些羞,又有些梗着脖子犟气的声音。
一时好奇,王蝉都忍不住朝说着自己清白身的男子看去。
十七八岁的模样,面皮晒得小麦色,面容还有些稚气,下巴处长了细细的胡子,鼻子下也留着些许,拧着眉护手在胸前,嚷嚷自己没了清白身,瞧着有些滑稽。
“怎么有马儿的声音?”
赵向生动了动耳朵,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当即张圆了嘴巴,也不躲他爹了,胳膊上又吃了一杆子的烟杆子。
只见他远在建兴的姑母突然出现,脚边更有白马的虚影,不知是不是晕马,这会儿正捂着脑袋,揉着眼睛,哎哟哟地叫个不停。
她旁边更有个生得格外俊俏的姑娘,约莫金钗之年,这会儿正看着自己,眼睛清凌凌,莫名让人羞赧。
“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才多大年纪,高姐儿多大年纪,她都成了亲的人了,你怎么能和她胡闹,我打死你个不知羞的!”
赵大山气红了脸,牙咬得死紧,瞪着儿子的一双眼要吃人一样,面上的红都成了紫色。
赵向生躲闪,觑了前头一眼,替自己找补。
“泉哥知道的,便是麻婶儿都知道呢,我、我没有胡闹,我对高姐儿是真心的,姐姐也疼我惜我,我以后不要娶媳妇,爹你不要忙活我成亲的事,还少了要操心彩礼屋子的苦恼,多好的事儿啊。”
“我、我这是孝敬老子呢!”
这年头嫁闺女费铜钿,娶媳妇也费铜钿,养孩儿更是费铜钿。
人走世间一遭,操心自己都来不及,何必去操心儿孙?
没得亏待了自己!
赵向生眉毛一挑,跳脚躲闪,愈想,愈是为自己的通达得意。
泉哥唤做赵立泉,是高姐儿的相公,前两年伤了腰,卧床不起,麻婶是赵立泉的娘亲,高姐儿的婆母。
听了这话,赵大山的气没有半分缓解,他捂着心口大喘气,一手指人,险些背过了气去。
傻小子傻小子!
赵立泉伤了腰,家里没个顶事儿的男丁,又有三个孩儿要养,当然是不介意旁人和他媳妇纠葛不清,说不得便是他和他娘哄着人昏头的。
他家傻儿子,他家傻儿子这是被人哄着拉帮套去了!
莫怪今年,家里的进项少了不说,还紧巴得很,原来有个偷家贼在这儿呢!
“糊涂糊涂哎!”赵大山这下是顾不得屋子里邪门不邪门的闺女了,嫌烟杆子不够劲儿,眼睛左右一瞧,抄起角落里的扫帚便撵着人打。
“这是拉帮套,赵立泉这瘦马拉不动自己那个家,哄着你个傻小子倒插门去拉车,给他养家呢!偏你还道自己沾便宜,我瞧你是蠢他娘给蠢开门,蠢到家了!”
“作孽哦,”赵大山拍腿,叫苦不迭,“我老赵怎就生了你这样的蠢小子,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爹,爹,姑母回来了!还带了客人,你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赵向生龇牙咧嘴。
姑母?
呸,兰香在数十里地外的建兴府城,怎么可能回来!眼下可是年关,一年里做生意最忙,也是最赚钱的时候!
“莫说你姑母来没来,今儿就是王母娘娘来了,我也是照揍不误!”
赵大山心痛家里的银钱,更痛他怎么养了个蠢儿子!
一下子,他是腿也不疼了,胆子也肥了,不怕屋子里有些不妥的闺女,抄着个扫帚舞出了长、枪的气势。
“阿兄——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这是。”
赵兰香急得不行,颠颠着脚步上前,老母鸡一样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怎么就要揍孩子了?
不是说是巧娘出了事么,竟是连向生也要打,纯心让她这个年过得不安生是吧。
她狠狠地剜了赵大山一眼,又去瞧身后的大侄子,眼里有疼惜,“打疼了没有。”
赵向生顺杆爬,“疼,姑母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爹打死了。”
赵兰香怒瞪赵大山,“孩子小,你有事和他好好说,好好教,打有什么用?”
赵大山看着人,眼里有着意外。
“兰——兰香,你真回来了?”
他正待问赵兰香怎么就回来了,生意不要了?下一刻,就见白马的虚影在赵兰香脚边散去。
“乖乖,莫不是我又眼花了不成。”赵大山揉眼睛。
赵向生激动,瞧了赵兰香又瞧王蝉。
赵兰香他自然认得,自己嫡嫡亲的姑母,做生意是好手,却没有这般神通,要有这手神通,他老赵家也不会盘踞在淮县葫芦湾这小村子里。
这样一想,有神通的定然是旁边这个。
虽然年纪小了些,但这容貌气度,瞧过去便是神仙样的人物,和年画上神仙边上的仙童没半分差。
“爹,不是你眼花,这和那疯道人一样,是有大神通的,姑母定是担心巧娘,特特给我们寻了高人来。”
“高人?”赵大山停了揍儿子的动作,瞧了王蝉一眼,没有说别的,就眼里有狐疑,显然是怀疑这高人一说。
赵兰香叹了口气,心下紧了紧,正待和王蝉解释,“阿蝉姑娘莫要介意,我阿兄他——”
王蝉眉眼弯弯一笑,面上没有半分介意。
“我知道,伯伯小的时候被人哄骗过,败了家里的大家当,哄你的那人还是个和尚。”
“因为这,你才轻易不信鬼邪之事,理解理解,我能理解。”
这话一出,不止赵兰香吃惊,赵家父子也惊得不行。
两人拿眼睛瞧赵兰香。
赵兰香连连摆手,“我没说过阿兄的事,就拜托了人来看看巧娘,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转过头,她也好奇,“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阿兄被和尚骗过。”
王蝉示意人瞧屋子旁边的牛棚。
那儿,一头老牛正嚼着干草,时不时地哞哞两声,眼睛湿润,睫毛长长。
“刚才伯伯骂这个大哥蠢,说他这样蠢,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老牛应了,还翻了大白眼,说还能随了谁的根,当然是随了伯伯你的根。”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出门了,很迟才回来先更到这吧,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