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句活人才吓人, 冯知州看着面前这两小孩儿,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蹲了下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轻叹了一声。
“受苦了孩子。”
冯知州拂了拂飘在两人肩上的飘雪, 入手是薄薄的脊背骨,带着雪的凉意。
阿霖握着刀,腰背不自觉地微躬,听冯知州说话温情, 却仍盯着他的面庞,面上有警惕的神色。
流浪这些年,阿霖最知道的便是,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善心的人自然有,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数时候, 人们舍了包子铜板, 却是皱着眉赶人走, 希望乞儿莫要扰了他们做生意。
愈是好说话,愈是要小心!
“说话就说话, 你别动手动脚。”阿霖往前一步,将小念挡在身后。
他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王蝉, 这才泄了那股警惕。
小神仙在一旁瞧着呢,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我们身上脏着, 有泥垢也有跳蚤, 挨着你可不好, 跳蚤会蹦到你身上——我、我说这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衣裳瞧着便是好料子,脏了可不好洗。”
后头这些话, 阿霖绷着脸说得有些别扭,语气也硬梆梆的。
王蝉和冯知州知道,这是阿霖怕坏了气氛,这才找补,特特给的解释。
实际上,和同龄的人相比,他就是更忌惮大人,不想让大人挨着一众小伙伴太近。
这是吃了无数暗亏后养成的戒备和警惕。
王蝉没有出声。
有戒心总比没有来得强。
冯知州瞧他护人的模样,手一顿,眼神恍惚了下,忆起了久远时的记忆。
那时,也是这样飘雪的日子,他跟着阿姐走出了村子,抱着寥寥无几的包袱,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阿姐也是这样护着他。
阿黄跑在他的脚边,绕前绕后,更是将他护得紧。
它生着高高的个头,他走累了,它会驼着他,也会给自己和阿姐叼回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瞧到大人,阿黄特别的凶,会龇牙、会拿狗爪子挠地,会低低咆叫。
冯知州将泛黄的记忆收拢,不介意阿霖的戒备。
曾经时候,他就是被这样的戒备护住了,被一条狗儿救下,这才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若不是如此,他早已经化一具白骨。
“伯伯没别的意思,就是——哎,就是伯伯做得还不够好,觉得愧对了你们。”
小念珍惜地将王蝉送的那方石藏进衣兜兜里,颠了又颠,就怕衣裳太破,回头将风石丢了,那她得哭死,辜负小神仙心意,还对不住大家!
这不是石头,是和烂木庙里一串串的铜板同样的存在,甚至,它还能生铜板。
听到这句,小念抬眼瞧了下冯知州,歪了歪头,稚气的眼里是不解。
“和伯伯有什么关系?”
冯知州:“伯伯是大人,照顾你们是大人的责任。”
这大人,可以是成年之人,更是一州之长的父母官。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君王受万民供奉,更应心忧天下万民。
小念没闹明白,冯知州口中的大人,和她认知的大人有着不同。
见冯知州惭愧不好受的模样,小念情感细腻,感受到那份情绪,也因此,她无措了片刻。
小念瞧了瞧阿霖,如一只小兽一样试探地伸出爪子,见身后那护崽子的阿霖哥哥没有把她扒拉回来,这才放心。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学着冯知州方才的动作,将他肩上的雪拂去。
小念喜欢这动作,阿爹阿娘在的时候,也这样蹲着地和她说话,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笑着朝她说话。
记忆模糊,但那感觉刻在灵魂。
便是七老八十了,她都一定记得!
“伯伯别不开心,和你没有关系,做坏事的是破庙里的阿叔阿伯。”
“不过,他们也遭殃了,嘿嘿嘿。”
想到那混乱一夜,小念幸灾乐祸地拍手。
“别瞧他们个子高,还壮,胆子可小了,被酒蒙子叔叔背来的棺材吓得屁滚尿流,疤哥还摔了腿,瘸着脚跑了。”
说到这里,小念挤挤鼻子,朝王蝉咧嘴笑了笑,有几分小娃儿的邀功和狡黠。
“还有还有,阿蝉姐姐,我们也不是白挨欺负的!”
“他们喊我们去江边提水,我们打不过他们,可我们也会想法子给自己出气!”
王蝉好奇,“怎么出气?”
小念:“大牛解了裤子,想偷偷朝水里撒尿——可惜被阿霖哥哥瞧到了,拦住了大牛。”
小念摇头,当真一副惋惜的模样。
“就在大家以为,阿霖哥哥要骂我们胡闹时,哪里想到,阿霖哥哥只是板着脸,说撒尿不成,味儿大,会被发现,说我们可以吐口水。”
小念得意,“哼,让他们叫我们打水烧水,就该吃我们的臭口水!”
阿霖一下就红了脸,捂着小念的嘴巴都来不及。
傻小念,这事儿可不兴说!
“哈哈,”王蝉被逗得笑出了声,夸赞道,“做得好。”
她也出主意,“我瞧过一种蚂蚁,长得红红的,个头也比黑蚂蚁大,它们最爱欺负黑蚂蚁了,还会使唤黑蚂蚁做活。”
“那蚂蚁咬人包大又疼,好些日子都消不去,要再遇到坏家伙,咱打不过人,就引一窝的红蚂蚁咬他们。”
“好好,阿蝉姐姐这法子好,解气!”小念连连拍手道好。
……
冬风肃肃冷冷地吹来,王蝉带着小念和阿霖也进了青玄宫。
此时雪大,大牛几人又昏着,不适合下山,王蝉也想再看看这处青玄宫。
屋子里,冯知州替大牛几人瞧了瞧,将人的手塞进暖和的被子里,转头冲阿霖和小念宽慰一笑。
“不碍事,有些擦伤,迷药的药效还有些许残留,又惊着了,这才一直睡,我们出去,让他们歇着。”
王蝉转头瞧面色没好到哪里去的两小只,“小念,阿霖,你们也在这儿睡一会儿吧,雪停了我唤你们。”
“嗯!”阿霖和小念早就又累又困,又馋这暖和的厚被褥,听王蝉这话后,脱了鞋和脏衣服,三两下便爬上床榻,挨着大牛小花他们一道睡。
王蝉瞧到,阿霖还把刀子搁床头了,忍不住一笑。
……
王蝉和冯知州两人出了屋。
王蝉问,“大人还精通医术?”
冯知州谦虚,“精通不敢当,只闲暇时无事,瞧过一些医书,托这好记性的福,倒都成了本事。”
他一指自己的脑子,示意瞧过的医书都记得。
赶考时走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有时十天半月都瞧不到一丝人烟,会一些医术,是能救命的事。
王蝉瞧他的脑子,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大人这样聪慧的。”
冯知州笑笑,本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谈不上聪慧,只记性颇好罢了。”
“对了阿蝉姑娘,”他移了话头,不想过多的谈论自己这好记性,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有担忧。
“方才小念和阿霖说的烂木庙——”
“我寻空去瞧瞧。”不待冯知州说完,王蝉便应允了。
一开始,听到背棺材且发财,王蝉还道是鬼阿婆王浴兰。
鬼阿婆带着一口棺,里头装了无数财炁,时常寻有缘人背她一程,再以金银做酬谢。
远远看去,鬼炁熏腾,人背着个老太太,瞧着就是背着一口棺。
灯烛灯笼昏黄的倒影下,也是一口四四方方的棺木形状。
但王蝉听到后头,又觉得应该不是鬼阿婆。
一口口的棺——
喊着小娘的酒蒙子——
会是谁?
王蝉思忖。
冯知州发愁,“天下奇事诡事愈发地多了,也不知缘何。”
王蝉指了指天,“七曜阵将破,自然奇诡异事频出。”
“这一说法竟是真?”冯知州一惊。
建兴府城市井都有人谈及此事,身为知州,冯天游自然听闻过七曜阵。
自然也知,如今坊间有七曜阵将破,人途鬼道频频相重合的说法。
但坊间听来,总觉得隔了一层,雾蒙蒙的不真切,如流言蜚语,又或道听途说。
话自王蝉口中而出,重量又不一样。
王蝉也抬眼看了下天,只见如钟的大阵破损,有灵能溃散,如久经战场的铠甲,瘢痕累累,也许再一次重击,它便能散落大地。
“嗯,破阵在即,有人不想它存在,也有人想有它庇护苍生,但往往毁坏比保护来得容易,一旦毁灭开始,是否停下,便不受你我之愿了。”
如书上所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巨浪拍来,只些许的缺口便是致命之伤。
“有人想让它不存在?”冯知州的脚步一停,“谁?”
王蝉又推开青玄宫的一扇门,瞧到里头的东西,先是一愣,转而侧了侧身,让冯知州看里头。
“旁人我也不知,不过,想要破阵的,太行真人应算一个。”
冯知州越过王蝉,朝屋子里头看去。
只见偌大的宫殿里无一人,推了门,久不入屋的风迫不及待地往宫殿里钻去,撩起纱幔万千。
宫殿不供神、不供佛,只在高处摆了一尊玉。
玉似山,却更似一口大钟,一老叟样的泥塑人拎着一口巨锤立在一旁。
他高高举起巨锤,作势要锤下。
如钟的玉石上沾了莫名的黑炁,如雾又似水,贴着玉石表面,游弋缠绕,不断地将自己的范围扩大。
而沾上这黑炁的玉,一下失去了通透的玉石灵气。
整个玉石上也有了斑驳如丝的痕迹,如冰裂,只等一定时候,卡擦一声响,全部碎去。
“这是什么?”冯知州惊。
王蝉掐了一道灵,虚虚朝冯知州眼睛处一点,只刹那,冯知州便瞧到了这尊巨玉和天上星阵的相连。
这尊玉,是有人拟着七曜阵,是它在人间的具象。
七曜阵损,它便有损。
七曜阵破,它便也破去。
有了这尊似钟的玉,便最知天上七曜阵的薄弱之处。
“太行真人——”冯知州只喃喃了句太行真人,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想着太行真人在京中识得的贵人,游走各方势力,谁都不得罪,谁都交好,宴席更是处处上座的一幕。
便是当今天子——
都对他多有厚待!
才靠近,冯知州便感受到了这份暗涌。
如庞然大物在水下盯着人,一个不慎,就要将靠近的人吞噬,让他小小一知州心生畏惧。
冯知州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王蝉在这一处翻查,在案几上瞧到了一个香筒。
香筒是紫檀雕刻而成,两端是红漆的盖子,圆圆的筒面上雕着个盘腿的老叟。
一柄拂尘,端一杯盏,摇摇而举似与人欢谈。
老叟面前摆一食案,方长似方盘的食案上有另一方的杯盏,不过,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小巧的酒葫芦。
这香筒——
王蝉拧了眉。
香筒里还有两根香。
香燃燃三根,一为敬天,二为敬地,三为敬人,兴许便是如此,这才在这一方香筒中漏了两根。
香筒本就镂空而雕,隐隐透着里头香的滋味,一被拧开,香的滋味更被透了出来。
很香,如美人行进间的香风阵阵。
王蝉却在其中嗅到肉的腥,魂的哀嚎。
该不会是——
莫名地,王蝉想起了鬼蜮时瞧到的一张张美人皮,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她掐了道往生诀,只见这剩余的两根香如糜粉一般地化去,就听耳畔边有女子模模糊糊的哀叹传来,憧憧叠叠,似一声,却又似数人。
最后都成一句。
“人生苦啊——”
“解脱了,解脱了,多谢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淤积的雪终是落尽,日头拨开了云,在雾灵山这一处落下冬日的暖光。
王蝉抬头瞧去,就见光透过窗户繁复华丽的窗格而进,将光影分割。
光影之中,糜粉如美人霓裳,最后舞一曲,对上王蝉的目光,她们微微一笑,有倾国倾城的风姿。
“难怪太行真人死的时候是那般模样。”王蝉喃喃。
点香,竟是将美人炼制成香。
鬼蜮的那些美人皮——
还有那吸髓留美人皮的妖物。
只一刹那,王蝉便将其中关联想了个通透。
美人遭遇磨难,被亲情、友情、爱情背叛,悲愤之下心下阴霾丛生,七情六欲升腾,妖物吸髓吃肉,吞吃的更是这情孽。
美人皮空荡荡,心空情空,燃香助修行人悟万物皆空。
王蝉一捏香筒,眼底都簇着火,为那些被太行真人嚯嚯过的人。
“死了,你说这太行真人,他竟已经死了?”冯知州失神。
王蝉:“嗯,我也是机缘巧合下瞧到,他被天雷点了香,以骨肉血为祭,那时,我猜他犯下恶事连连,却不知他是以美人制香修行的内情。”
听了王蝉的一翻话,冯知州手中捏着一物,脚步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倏忽地,他自嘲一笑。
“天谴?我方知仇人是谁,还未来得及恨,便得了他的死讯,真不知此事是该喜,还是该怅。”
“仇人?”王蝉不解。
方才可没听过,在山洞时候,冯知州提起的太行真人,还是在宴席上有几面之缘的故人呢。
王蝉瞧了冯知州一眼,目光往下,落在了他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
那是信。
旁边有一匣子,里头还搁了几封的信,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这信封上还残留着些许灵,可以想见,和太行真人通信之人颇为风雅,也是修行中人,信封载信如游鱼,于虚空游弋而来。
冯知州手上青筋起,眼睛也充了血丝,可见他的愤怒。
“可否给我瞧瞧?”王蝉问。
“自然。”冯知州将信递过,侧了身,也让出了信匣子。
王蝉展信一瞧。
她先是心惊写信之人的文化造诣,一手好字如行云流水,字字肥瘦得当,错落相间的落在洁白的蚕茧纸上。
蚕茧纸蚕丝所制,莹白细腻如蚕茧,密如蚕丝,有一定年月了,却不失光彩。
白的纸,黑的墨,相互映衬则成了艺术。
还没有瞧清内容,却让人叹此字风流肆意。
信里谈到了应地。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能多更了,明天没出门呜呜,我检查出来得乳腺结节,还三级了,心都碎了结果一出来,我急啊,我就觉得我更疼了医生好厉害,一摸脉,你在紧张啊。我:……难怪大家都说网友的乳腺也是乳腺,是要保护它,太疼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