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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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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蝉抬眼看了冯知州一眼,见他移了话茬,不再说这事,顿了顿,知这是他的私事,倒也知趣的不再提。

“快了,再过这一处山涧,应该便是青玄宫的地界。”

王蝉心想,太行真人为修行而建青玄宫,她寻着灵炁最为充沛的方向走,总归没错。

……

冬风肃肃,山岚氤氲。

又一阵风来,刮得这些薄雾山岚成形,如有厉鬼罩衣呼啸桀桀而过。

山上寒冷,只两下,王蝉眼睫处都挂了些许的水珠,瞧过去湿漉漉的。

一旁,冯知州瞧着山头心生感慨。

“雾灵山——果真名如其形,这山头的雾瞧来颇为灵动,也不知——”

“嘘!”王蝉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前头有人在哭。”

在哭?

怎地是有人在哭?

刹那间,冯知州想到了什么,惊了惊。

脑海里有以往瞧过的闲书浮掠而过,桩桩件件可怕,让他都恨自己的好记性了。

像什么山精鬼魅,幻化人形,又或是怪物捡了美人皮套上,于荒郊野岭幽幽哭泣,只等人的善心被引起,它桀桀怪笑一声,张嘴如斗盆,咔嚓一下便咬下了人头。

冯知州颤抖,嘶,吓人!

顺着声音寻到人,王蝉瞧清了人模样,几步快走了过去,将人扶起。

“你没事吧。”

别——

冯知州伸手,一句别字还未开口,就见王蝉已经扶起了哭泣的人,这会儿,她还替人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又瞧了瞧那人跌疼的手。

“是摔疼了吗?”王蝉关心。

……

糊涂,糊涂哎!

大树阴影下,正借着两人宽的树干遮掩身形,瞧到这一幕,冯知州急得是满脑子的汗。

最后,他一狠心,也快步疾走而来。

“阿蝉姑娘,”冯知州戒备地瞧了一眼被王蝉扶着的人,将她拉了过来,声音压低,略显着急,劝道。

“雾灵山诡异,还是小心为上,不可轻信他人,尤其是这等孤苦可怜之相的,书中都写了,此法是诱、是惑、是以人的怜悯心为饵的皮相。”

冯知州颇有经验。

雾灵山——荒郊野岭。

莫名出现的哭泣之人,不是邪物,也是邪物的小兵,说不得是伥鬼一流。

书上可都告知了,心不动则万邪难侵。

那些针对人心设的陷阱,有金银财宝,又或是美人如梦,稚子可怜,老汉无依……千方百计,就盼一计能动摇人心。

王蝉:“别怕,她是人,我能辨气息,不会出错的。”

“是人吗?”冯知州脑中翻掠的乡间怪谈一顿,立马碎去,提着的一颗心也松了松。

“嗯,我还见过她——”

王蝉瞧着面前的小丫头,替她将掌心的碎石子捡出,想了想破庙里,其他乞儿对她的称呼,问道。

“小念,你怎么会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你、你认得我?”被唤做小念的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穿一身拿碎布补了好多处的袄子,枯黄似草的发用一根新得的红头绳扎着。

这会儿,听王蝉唤一声小念,她停了哭泣,眼里还噙着泪珠,脸皲红得厉害,抬眼瞧王蝉和冯知州,往后挪一步,隐隐有戒备。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蝉自是认得人。

李宅大门前,瞧出李家破家在即,万千财炁将成无主之财,她以一方月光石雕琢,最后成一管落箴之笔。

笔成,于半空中下写下的第一道言便是——

【今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灵化巨鱼,兜着财炁在虚空游弋而去,落财之处,便是困顿窘迫之处。

王蝉身为聚灵人,自是能知这得财之人在何处,又是何人。

瞧出人的戒备,王蝉想了想,凑近小念的耳边,轻声道。

“你说得对,那些个铜板是阿爹阿娘瞅着你挨饿,心里难受,特特托了人送来的。”

“就和你在街上瞧到人家烧纸,怕祖宗在下头挨饿,往下头送大金大银,是一个道理。”

小念登时眼睛一亮,“你、你——小神仙!”

王蝉:……

“我叫王蝉,你唤我一声阿蝉姐姐吧。”

“还有铜板这事——”王蝉瞧了眼冯知州,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声交代小念。

“我舅爷常说,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贵不独行,咱揣好铜板就行,别给别人说哦。”

小念拼命地点头,也小小声模样。

“嗯嗯,我知道的,阿霖哥哥也说过这话,我们还小,护不住钱,所以神仙给我们的都是铜板,让我们买窝窝填肚子。”

“后来,听阿霖哥哥说买农具,才又变成了碎银子。”

小念瞅着王蝉,两只眼睛亮得不行,里头都是亲近和崇拜的光亮。

“这是神仙在疼我们,我这新头绳就是拿铜板买的,我好喜欢呢——”

“原来,你和我们这样像,”她比划,满足不已,“矮矮的,瘦瘦的,是小神仙呢!”

王蝉:……

她不矮!

这年纪这身量正正好!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一句小神仙,像是接头了一样,王蝉和小念之间迅速熟络。

一旁的冯知州瞧了,不免都捻须,叹小孩子之间的友情真怪,说来就来。

方才还以瞧坏人的眼睛瞧他们呢。

好吧,这会儿瞧他的眼神也没多亲近,亲近的只有阿蝉姑娘一个。

他惆怅。

明明自己也是个不错的大人啊。

……

王蝉越听,拧着的眉越紧。

小念摸了摸脑袋,心有余悸模样。

“……好吓人,那个伯伯脑袋后转过来一个姐姐的脸,生得好白呢,比我们都好看,她甩着脑袋就要来吃我,叮的一下,她又飞回去了!没有吃着。”

“我都被吓哭了,真的好吓人,叮的那一下,她挨得我很近,香香又臭臭的。”

“阿霖哥哥很凶,我们都被吓得哇哇大哭,他狠了心,拿着砍竹子的刀要冲过去劈人,我知道,阿霖哥哥以前就说过,要是被欺负狠了,没了活头不要紧,死了拉个垫背的就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姐姐就乱叫,乱甩着脖子,叫那伯伯打阿霖哥哥,然后就又刮了阵大风,把我从那儿刮下来,掉在树上了。”

小念一指一棵繁茂之树,“我又摔了下来,走了几步摔了,正哭着,阿蝉姐姐你和这个伯伯就来了。”

小念年纪不大,想着啥就说啥,也不明其中的道理。

王蝉依着她的话,倒是得了个讯息。

不知为何,那怪东西吃不得小念几人。

而且——

她怕竹刀!

……

青玄宫。

吴娉婷恨得不行,“为何吃不了!”

她恨怒得不行,长长的身体如蛇一样勾缠住姜待旦,头在半空中飞来窜去,时不时地,还要大张着嘴要朝姜待旦的脑袋咬来。

想到没了他,自己的口粮便当真无处寻,肉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一时的饥饿总比时时的饥饿来得强。

“吃不了,你给我说,为何这次买来的人我吃不得!你说!”她逼问。

姜待旦吓得两股战战,脸白得像死人。

“娉、娉婷小姐。”

为何为何?

他也想知道为何!

又不是他吃,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瞎鸡啄米,当初觉得娉婷小姐动人婉约,楚楚可怜的他,当真是瞎鸡啄米了!

姜待旦再一次恨被美人晃花了眼,中年还老房子着火的自己。

这下好了,把自己给撩了,烧了。

他瞥了一眼吴娉婷,只见她如长蛇之妖,白腻细化的肉如上等的骨瓷,诡谲又莫名有一道美。

滑腻,森冷,无情。

要是再折腾下去,自己怕是连灰都得烧没喽!

“我、我也不知啊。”

蓦地,姜待旦想起了一件事,闭了眼睛,于呼呼风中,急急快言。

“不过,要说有什么不一样,这一次的这些孩子我不是买的,是从破庙里迷晕带回来的!”

“娉婷小姐看看,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破庙破观,人住其中,是否得了神灵庇护?

姜待旦想着方才那一幕。

吴娉婷都扑过去了,疾如过山风,按往常的时候,该是人圆瞪着眼睛倒地,惊恐还残留在眼底,接着,那脑壳便空了。

然后他丢了尸体入河,只等流水带走,活鱼缠食。

然而,方才却不行。

只听“叮”的一声响,好似有什么屏障将吴娉婷击退,甚至速度过快,她嘴皮处还豁了块肉。

见状,姜待旦没有一分担心。

无他,自从坟茔的黄竹中爬出,吴娉婷太会掉肉了,那肉像是水,又似泥,淌两下便又恢复,落的肉却腐臭。

“不是买的?”吴娉婷的声音阴沉了下去。

姜待旦不解,关键怎会是这,不应是那一处破庙或破观吗?

“是、是啊。”他应得结巴。

下一刻,一阵疾风来,带着香腻得有些发臭的滋味,直把姜待旦扇出了三米远。

“蠢货!”

只一下,姜待旦脸上便肿了。

他昏着头爬起,再被扇地。

伴随而来,是吴娉婷一句又一句的蠢货,骂声如浪,一声高过一声。

到最后,姜待旦竟然哭了,捂着脸呜呜倒地,再不肯起来挨扇了。

“不是买的怎地就不行了?好歹我想法子将人带回来了,娉婷小姐怎能这样,就因我真心,就因我情寄小姐身上,就能如此糟践我吗?”

“呜呜呜。”

姜待旦也委屈。

不知怎么回事,建兴城的东市萧条得很。

往日插草在头,贱卖己身,又或是卖儿鬻女,这些事常见得很,这几日却没有了。

人活在世,多如草芥尘埃,家底薄的,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倾覆,到了那一种地步,再是不舍,再是心痛,也只能麻木着一颗良心,卖了自己或是骨肉,换一些碎银回家。

姜待旦走了一圈,在东市没有瞧到卖人的。

好像一下子,建兴城里困顿的人都富裕了,烦恼事都解决。

别无他法,他寻上了门,找了一处先前和他搭话的人家。

那人皮嫩,是个老娘生了病的男子,打算卖了自身给老娘治病。

有情有义又年轻。

娉婷小姐最是喜好这样的□□和魂灵。

据说,吃起来的滋味都不同。

寻上门时,那一户青年一脸歉意,说自己得了一笔银,阿娘的药钱有着落,不卖自己了。

“阿娘还得我照顾,事儿多着。”

屋子里,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传出,赶人。

“走走,我家儿不卖身,老婆子我死了他都得在家,为奴悲,为奴命贱,我家儿不卖身……糊涂,你糊涂哎,那草、那草我都丢了!你赶他,你赶他!”

“娘,你别急别急,我、我没有想卖身,是这人误会了——好好好,我这就让他离开,这就让他走!”

走到门前,男子一脸歉意地将门关上了。

姜待旦:……

“呵呵,好一出母子情深戏,下一回你要卖到我手中,保准第一个送你到小姐口中!”

姜待旦骂骂咧咧了一路,路过破观破庙,瞧着里头乞儿欢闹,被笑声吸引。

想着乞丐命贱,丢了也无人报官寻找,他就生了歹心。

可是那叫阿霖的孩子头精得很,一双眼像狼一样护着人,既不搭话,也不让他和其他小孩说话。

孩子再厉害,对着成年人,便是鸡群对老鹰。

哄骗不成,姜待旦迷烟一放,兜了一破庙的乞儿上了雾灵山。

……

“呸,狗娘养的狗男女,恶心透了,人恶心,说话也恶心!”

不远处,被风甩在那处的阿霖跌地,手中却仍死死抓紧了手中的砍刀。

听得姜待旦肉麻兮兮的话,他啐骂了几声。

吴娉婷气得不行,直把这一处搅得腥风阵阵。

“没有人卖你就加价,一两不卖就十两,十两不卖就百两,百两不卖就千两,偌大的青玄宫,难道还拿不出这点银子?”

“娉婷小姐,为、为何一定要买?”姜待旦吐了舌头的血,牙都松动了两颗,不解极了。

吴娉婷阴着眼没有说话。

不远处,王蝉自入了青玄宫这一处后,瞧着前头的怪东西,先是有些眼熟,等姜待旦那一声声情真又含情脉脉的娉婷小姐传来后。

她先是恍惚,紧着恍然。

恍然后便又是恍惚。

娉婷小姐——

吴娉婷?

怎么会是她?

可是、也许可能,还真是她——

王蝉心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暴,可算是明白了,为何竹林里,这怪东西要来瞧她家。

爹的烂桃花啊!

……

冯知州抱着小念。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自入了青玄宫,小念眼睛一亮,三两下便挤了下来,直奔角落处的阿霖而去。

靠近,想碰又怕碰伤人,她两眼泪汪汪。

“阿霖哥哥,你没事吧。”

阿霖也担心,“没事,小念你呢?”

小念摇头,说着什么,紧着又朝王蝉这边指了指,最后凑近了人耳朵边,小声道。

“嘘,是小神仙呢,给了我们铜板的小神仙。”

“不过不能给大人们说哦,她旁边那大人也不行,小神仙说了,这叫富不露白,贵不露相……阿霖哥哥,我觉得小神仙好厉害,知道好多东西,又好漂亮的样子,小念好喜欢她。”

阿霖同意,“自然,她是小神仙嘛。”

他瞧了眼冯知州,又瞧了姜待旦,地图炮打响。

“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念做得对,也不能给这个大人知道。”

有王蝉在,冯知州如有定海神针,瞧了一眼小念和阿霖,见他们在王蝉护着的范围,顿时放心。

同时,他也和姜待旦一样,心有不解。

“阿蝉姑娘,为何会如此?卖身为仆的能吃,而这些被拐来的孩子,却如有神庇佑?”

想着那些死尸入转生池,最后成牲畜活禽,王蝉心中有些明悟。

“护他们的不是神仙,是他们自己。”

人立足大地,头顶青天,售卖为奴仆,再是有苦衷,在头上插草那一刻,便失去了人与生而来的傲,那是一道瞧不清又捉摸不透的炁。

父母卖子,因为亲缘羁绊,卖了身的同时,同样损了这份傲,这道运。

吴娉婷听到一句阿蝉姑娘,转头瞧来。

见到来人,她一下就红了眼睛,本就怒极的眼里有阴云淤积。

“王蝉。”

这道声音幽幽,明明声量不高,像一个温柔的闺阁女子,众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好似又冷三分。

冯知州意外,“阿蝉姑娘认得她?”

王蝉点头,“她是吴娉婷,她的父亲唤做吴九鼎。”

说到吴娉婷时,冯知州还不知道是何人,待王蝉提及吴九鼎,他立马便想起。

是,秋日时候,府衙听闻了一则骇事。

城中富户吴府闹鬼了,闹腾这一出鬼事的,对外说是朱武震,吴九鼎远方的侄子,实是吴娉婷的前未婚夫婿朱文谦。

鬼菇脱旧壳,人如蝾螈褪皮,返老还童……

吴宅有众鬼肆掠,好好一处宅子如阴地一般。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骇人听闻。

过了些日子,大家伙儿惊怕过后反倒爱谈这事,如坊间怪闻,其中,茶楼还说了公鸡相替拜堂的事。

“鬼夫婿恨呐,来一只公鸡,他便掐一只公鸡,来一笼的鸡,他便趴伏着朝里头吹一道鬼炁,嗬,吓人得紧,每一只鸡都蔫耷吐血,再抬眼,那张青绿色的脸是爱恨交织……”

“他恨那薄情的新娘子,更恨这风流相的王秀才,勾得他如花的妻子改了守节的立志,忘了温柔时唤他的一声阿弟……”

“噔!”惊堂木重重一拍,茶楼的说书先生捻一捻胡子,卖了个关子。

“《鬼夫夺妻》人鬼情未了,此情泪涟涟恨悠悠,欲知后事,明日茶座,桃山怪叟与大家不见不散。”

“捧场,再来捧场啊。”掌柜小二笑眯眯。

冯知州一身常服,也是听过这改编过的《鬼夫夺妻》。

当即,好记性又发作。

他嘶了一声,瞧了瞧吴娉婷,又瞧了瞧王蝉,小声问道。

“那姓王的秀才郎——”

王蝉:……

“是我阿爹。”

冯知州哦哦两声,连连替王蝉和王伯元庆幸。

这美人蛇再是美,沾了个蛇,她也只剩下骇人。

不想,王蝉的一句阿爹才落地,就见吴娉婷阴着一双眼,瞥了一眼扶起阿霖的小念,又看向王蝉,又恨又嫉。

“为何你还未死?上天当真不公,你该是死了,皮肉被虫吃,骨头烂成灰,怎么能又爬出棺椁……”

“该是我的阿爹,王伯元,他该是我的阿爹才对。”

“啥!”

王蝉和冯知州齐齐傻眼。

……

作者有话说:

①张仲景不知不觉,早起的我就多干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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