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好天气难得, 才出了两三日的好日头,暖和一场,昨夜便又吹起了北风, 风带来了冷气, 也带来了山头另一边的乌云万里。
云灰蒙蒙的,染得整座建兴府城也灰蒙蒙一片。
“咳咳,咳咳——”书房里,王伯元拿手抵着唇, 一阵地咳。
另一只手却不忘提着笔,面光落在微微泛些黄的纸张上,认真, 是沉思不顾己身模样。
“回头非得和表姑舅爷告状不可!”王蝉嘀咕,瞧了这一幕都着急。
她这阿爹, 前两日不急着写文章, 事儿都堆着一道做, 这下倒好, 都病歪歪模样了,咳咳咳个不停, 还披着个厚袄子坐在书桌旁。
倒显得他格外的勤奋向学!
王蝉瞪了人两眼,又暗暗数落了人几句。
王伯元只觉得后背有两眼睛瞪着自己, 目光灼灼,都要将自己的衣裳瞪出两窟窿了。
他没法子, 将手中笔往山型笔架上一搁, 不想文章的事, 抽空喝了盏热茶。
回头对上王蝉的视线,颇为无奈了。
“方才我就想说了,今儿不跑街了?要不去外头找人玩去?年关将近, 等回胭脂镇时候,咱们也给你舅爷和表姑带些东西。”
“一堆事儿能做,你呀,就盯着你爹瞧作甚!”
王蝉自有打算,“不急,这时候买东西搁不住,回去前一日买就成。”
末了,她抱肘哼哼两声,眼神从王伯元身上一溜而过,不承认了。
“谁瞧你了,我啊,刚刚在看一只熊瞎子在绣花。”
熊瞎子绣花?
王伯元皱眉,往四周瞧了瞧,那呢?
又或是闺女的哪门神通?能瞧到很远的地方?一双寻常眼如鹰眼?
王蝉丢了句话,却不再理王伯元的冥思苦想,拿了荷包准备出门了。
“爹,我前儿碰到阿秀伯娘了,她说马伯伯改了赶车的行当,如今在西市那儿支了个摊子,做的是活禽生意。”
“今儿天冷,我去买一只肥鸡回来,回头搁点老姜,给你熬一盅的老姜黄酒鸡汤,一碗汤下去,保准暖和得不行,说不得你这风寒都能好上许多!”
“我出门了!”
说完,王蝉也不怕冷,推了门,顶着大冷风便出去了。
王伯元探头瞧了眼大门处,只这片刻的功夫,那儿已经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这性子像了谁,风风火火——”他摇了摇头,屋子里安静了,提了笔正待继续写文章。
许是病了的缘故,脑子有些混沌,文章不是写得太顺畅,王伯元提着笔皱眉头,好一会儿没落下只言片语,反倒让墨汁氤了一团,毁了一张好纸。
熊瞎子绣花——
嗬,这说的不正是他此刻模样?
王伯元突然想起王蝉方才说的话,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
西市。
天灰蒙蒙的,让人无端心里染上些许阴霾,心情不是太明媚。
隐隐的,天空还有飘雪落下,洋洋洒洒纷飞。
“下雪了呢。”王蝉伸手接了一点雪花,感受它落在手心的温度,甫一会儿,它便化了去,留掌心一点冰凉。
行人行色匆匆,或是缩背、或是藏了手在宽大的袖筒里。
但人却不少。
“怎么瞧着,好像比前些日子还热闹一些。”到了西市,王蝉左右瞧了瞧,暗道这一处挤人,三九寒天都挡不住出门的人。
“店家,今儿这般冷,不想府城的西市还这样热闹,不错不错,果真是府城大地方,我们东桔县那样的小地方比不上,唔,那话怎说的,拍马不及!”
摊主老太笑应,“哪呢,这几日啊,也就我们西市更热闹一些,旁的地方也冷清。”
王蝉瞧去,就见馄饨摊子上,客人点了一份热腾腾的馄饨,说着和她一样的看法。
一撮虾皮,一撮紫菜,再来些葱花葱白,滚烫的汤头一浇,薄薄的馄饨皮如裙摆扬开,上头的肉鲜又咸。
冬日里来一碗,快活赛神仙。
说话的客人瞅着便是才从城外过来的,做猎户打扮,头带毡帽,身上挂的是狼袄子。
年纪不大,只二十来岁模样,也许还没有。
毕竟做猎户得风吹日晒,面上较常人更显粗糙一些,他还留了胡子!
人饿得很,呼噜噜一口馄饨汤,也不怕烫口,再咬一口皮酥里嫩的芋头糕,眯眼畅快。
“好,好吃!”
说着好吃,紧着又大口咬下一口,塞得整个嘴巴鼓鼓,用力点头,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摊主是个老太太,最是喜欢旁人夸她东西做得好吃,见人吃得香,谈兴上来,眼一眯,和人絮叨开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京畿来了人,不止洒金街的李宅被封了,城南那边的风月街也不能好好做生意,查得严!”
“嘿,我们当然不要紧,我们小门小户的,又是正经人,不去那地儿!”
“就是苦了那些少爷老爷,个个都被吓坏喽,呵呵呵,”老太眼角皮子一皱,嘲笑那些汉子孬。
“像猫冬一样窝家里,这不,在家少不得要吃要喝,还得吃好喝好,管事婆子跑西市就跑得勤了。”
西市,多是卖活鱼活禽,更有一些难得的野味在这一处,摊子也多是做寻常百姓的生意,讲究的是物美价廉。
“风月街被查得严?”客人想起了什么,馄饨也不吃了,提起了耳朵。
“那可不!”
老太太神神秘秘,压低了嗓子。
“大家都传,指不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孩子被拐那地儿去了,又遭了大罪,这才一个劲儿地封查这风月街。”
客人继续吃馄饨,“原是为这事啊。”
老太太:“不为这事为何事?”
客人:“我还道你们这儿也出了怪谈,我们东桔县也封了风月街,闹鬼呢,不说不说这事,吓人得很。”
最后,老太太和客人都感叹,人呐,生来就分个三六九等,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点什么事,才能闹出波澜,要是穷人家,死个千回百回,上头也就埋个千回百回,半分无波澜。
这一通查,风月街倒是查出了好些个苦主。
或是拐,或是被人逼迫……迫于城里莫名的紧张气氛,以及不明朗的局面,事儿都被公正处理了。
王蝉听了几耳朵,也不再睬这事。
京畿裴家将裴由高的消息捂了,但一手难堵悠悠众口。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谁也不比谁傻,虽然不明内里,城里的百姓也将事儿猜了个五六分。
寒风凛凛,王蝉寻着人问了问老马的活禽摊,沿着小桥一路向西,倒是很快便寻到了。
……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我们家老马藏住了?”
“是你,一定是你!你把老马怎样了?你要是胡作非为,我、我去报官,我一定去报官!”
前头传来喧哗声,妇人的声音拔高,刺耳异常。
王蝉探头瞧去,就见前两日才见过的阿秀伯娘,这会儿激动得很,发乱了也不在意,眼睛里红丝遍布,瞅着她对面那一个男子像个大仇人,恨不得咬下一口血肉。
要不是有人拦着抓着,她真会扑上去。
便是这会儿拦着了,她一双脚也踹不停,手朝人抓去。
“疯子,疯子!”被讨伐的人正是牛旺。、
他狼狈往后一躲,避开了彪悍妇人踹来的腿,心中惊跳。
好泼的贼娘子,好悬没把他子孙袋踹了!
……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
“有知道的没,给大家会儿说说。”
“我知道我知道,”有打一开始便在一旁围观的,听到旁边人问,兴致高昂,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指着人,三两下便将事儿说了遍。
“喏,这是马哥的媳妇,唤做阿秀嫂子,那一边则是牛旺的摊子,马哥和牛旺算同行,两人都是做活禽生意。”
“阿秀嫂子的意思是马哥不见了,最后那一面说是要去跟牛旺,结果打那之后,人便没了消息——”
“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她急得嘴上燎火泡子,可不就找上牛旺要人了!”
“为什么要跟着牛旺?”旁人不解。
“对呀,牛旺有啥好跟的?”众人纷纷问。
“嗐,偷师呗,谁不知道牛旺这小子最近拜财神走财运,这段日子,他的生意好得邪门!”
“对对,我也听说了,赚好些铜钿,再这样下去,当初不肯说亲予牛旺的李家得毁青肠子喽!”
知情的人继续。
“也不知道牛旺哪里学来的养牲畜的法子,那肉啊,鲜得不行,洒金街的管事都抢着要,别的不说,方才刚出手了一只羊羔,两三家人抢着要,价比前儿的五十两还高五两。”
“多少银子?”旁人惊诧,嗓子提高得几乎要破音。
“五十两、不不,加上五两得五十五两银呢!”透消息的人掰扯手指头,两个巴掌都拍出来。
“买走的是赵府的管事,那管事有个毛病,喜欢左边右边都一样的东西,刚那只羊羔生得巧,左边脸和右边脸一般般大,天生的公道呢!赵管事瞅得挪不开眼,牙一咬,喊了五十五两的价,羊羔就落他手了。”
羊有羊角,这生得一般大小的羊角,打磨打磨,也能做一个不错的摆件。
“五十五两啊——乖乖,”听的人都心动,纷纷出言,“不怪马哥心动想偷师,搁我啊,我也想偷学一两手。”
人群嘈杂,有人数落马二一不厚道,想偷师,也有人表示,这般的大财,偷偷跟上想瞧一眼,倒也能理解。
人嘛,哪个不是这样?眼红正常,秉着良心不耍坏心眼,有底线便成。
“牛旺,这事是老马不地道,你要真将他困哪处了,还是把人放了吧,回头进官府了可不值得。”有人劝了几句。
牛旺是个矮个子的汉子,眼睛颇小,瞧过去像鼠眼。
听到这话,他当即瞪大了眼睛,为自己叫屈。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嗬,自家做生意都来不及,我是吃饱了撑着才去睬他。”
他赶人,眉眼都是不耐烦。
“去去去,我还得卖活禽,这一笼子的货还没有卖完,你们杵在这,包圆我这货啊。”
“别,你这鸡鸭鹅我们可吃不起。”大家也馋,但一想那银子,瞬间歇了心思。
左右都是吃到肚子里,最后再五谷轮回,好吃不好吃,也没甚打紧。
有人劝了钱秀珍几句。
“大嫂子,我瞧那牛旺话糙,但这理儿不糙,他这生意一单值好些银子,和咱们可不一样,要当真是他捆了绑了马哥,摊上事,他多不值当啊。”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便是这个理。
人拥有的东西愈多,行事便也愈有所顾忌,牛旺财运正当头,何必摊上人命官司?不值当!
“你——”人迟疑了下,还是道,“要不去旁的地方再寻寻?会不会去哪儿吃酒了?又或是去哪户人家的家里耍去了?”
后头这话说得隐晦,是让钱秀珍想想,马二一是否有什么花花肠子,两日一夜的没回来,别不是去外头耍着去了。
回头报到府衙,鸣了鼓告了人,结果苦主却回来,一问,去了相好处风流,闹一通乌龙事。
往日,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
“他敢!”钱秀珍喝了一声,眉头倒竖,紧着又耷拉了下来,面上带上了几分凄惶。
“就是牛旺,一定是牛旺,老马都说了,他想跟牛旺一段路,瞅瞅他是怎么养牲畜,一定是老马瞅到了,牛旺心狠,怕独门的生意被我们抢去了。”
她懊恼得不行,一拍腿跌坐在地,硬话闹完不顶事,这会儿瞧着牛旺,六神无主又求起了他。
“牛旺,我代你马哥和你赔不是,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眼红,你饶了你马哥一回,我们、我们便是不做活禽这门生意都行。”
“你、你别害他!你别害他啊。”
裤腿被攥住,牛旺不耐踢人。
“滚滚滚,我真倒霉了碰上你们这俩口子,说话之前也不用脑子想想,你瞧瞧我这身板,再想想老马哥的身板,我困住他?嗬,他没把我绑了捆了、盘问我秘法,那都是上天保佑!”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理,此话有理!”
牛旺名字牛气,确实是比不得老马的身板,早年时候,听说老马还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手上还有两手功夫。
渐渐地,人散开了些。
王蝉挤过来,将钱秀珍扶了起来,往她自个的摊位走去。
马二一不见,钱秀珍也无心做生意,摊子前没有活禽,倒是有一个一人长的铁锅,下头烧柴,搁了好些大块的柴火块在一旁垒着。
锅不是太干净,上头还沾了牲畜的毛。
显然,加几个铜板,他们这摊子也能帮人杀牲畜褪毛,赚点忙活的工钱。
“阿秀伯娘,”王蝉蹲地,瞧着坐小木凳上失魂落魄的钱秀珍,面上有些不忍心。
才两日的功夫,她好似白发都添了一些,竹林相见时,嗓门大又热情,一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如今像霜打蔫的茄子,没半分精神。
“伯娘别急,我帮你瞧瞧马伯伯怎么样,是不是安好。”
“你——”钱秀珍回神,转头朝王蝉瞧来。
紧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愈瞪愈大,有些皲裂的手攥住王蝉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是了是了,秀才公家这囡囡以前是傻的,什么人能从傻变聪慧?
定是有造化的人!
而且,她昨儿还听了个事,布后街那杜秀才的手好了,是王秀才带着闺女上门后,人手紧着就好了起来。
听说,杜秀才那浆洗衣裳的老娘感激得不行,在家里立了个长生碑,日日三柱香,早晚不断,拜的便是恩人。
说——说是姓王的姑娘!
她见过阿蝉,还道不可能,定是坊间怪谈,传来传去传变了样!
小姑娘,还能有这般大本事?
“阿、阿蝉呐,”这下,最盼着小姑娘有大本事的便是钱秀珍了。
她攥着人,说话时嘴唇都抖了。
“你马伯伯小心思有,大坏事、大坏事我们是真没做过!我知道他最是为了家里,更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他、他性子小,舍不得往外头花钱。”
太过紧张激动,钱秀珍怕王蝉听着方才路人的话,也误会了马二一,当下都忘了小姑娘年纪小,颠三倒四,倒四又颠三地说了一通。
“我知道我知道,伯娘莫急。”王蝉轻声,伸手替人将杂乱的发往耳后拨了拨,又拍了下她手让她放松些。
等人松了手,王蝉手一转,手心便多了一块石。
钱秀珍瞪大了眼睛。
乖乖,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明明前一刻手还空空!
这一下,她确定坊间传来的话是真的了!
布后街杜秀才的手真是被王秀才家的闺女治好,人老太太立的长生碑,更是为了感激她,祈求恩人平安顺遂!
有这样的闺女,王秀才哪是命中带衰——
命中带衰的,分明是她家老马!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