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元一愣, 忽地又哈哈大笑。
杜清晨抬手以袖遮脸,衣袖后头,眼里也是笑意连连。
瞅着对着三枝清香, 是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的王蝉,一双手已然痊愈,内心淤积的悲苦如雨过天晴,难得的, 杜清晨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轻咳一声,特特说得认真严谨。
“娘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写, 保准将这长生碑写得工整,挑最好的纸、磨最浓的墨, 用心地写。”
“阿蝉, 你有什么喜欢的图案没有?我瞧庙里的长生碑, 下头还画着一朵莲。”
都这般喜欢吃莲藕了, 想必莲花也一定喜欢。
只不知道——
杜清晨又有些迟疑。
“这莲,我倒是在寺里瞧得多, 也不知道阿蝉修的养石人,算是哪一门派。”
杜清晨瞧了眼王蝉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发, 只见乌发盘成了两个花苞头,上头有彩色的绸带坠下。
风一吹, 绸带轻飘飞扬, 和主人家一样灵动。
儒、释、道, 总归不是释。
王蝉哼气,知道不止阿爹,就是杜叔叔都促狭着自己。
至于养石人是哪一流派——
王蝉认为, 如道人参天际流云,悟云篆成符文道法,养石人参石中炁,明世间风水。
二者殊途同归,参的都是世间奥义。
漫天星辰无人排,却如棋局,斗转星移,自有星轨痕迹,山间草木无人种,却可成林,流水成势,自成江水湖泊……万物皆有属于自己的规律。
时刻在变、却又好似未变。
如此可称道。
而那道规律,便是大道至简。
大家追寻的便是这份奥义。
“莲花也不是只庙里才有,它出淤泥而不染,是高洁之物,修行之人都颇为忠爱此物,杜叔叔要是想画,也能画,我不讲究,都行。”
便是观里的道人,头上戴的还有莲花冠呢,可不是只佛家有莲台。
王蝉心神又通达,不再拘泥自己是否受香火的事。
自由随性,便是道。
王蝉接过三柱清香,掌心拢过,微微气劲起,只听“腾的”一声微响,如火折子被吹亮,香上有三点猩红色。
火光燃着香,烟气缥缈而起,徐徐腾空。
王蝉眼睛亮了亮,眉眼弯了弯,为自己头一次尝试这掌心火成功而欢喜。
这一下,她掐的不是火字诀,而是一道道韵,掌心自成火,参自日月无火自可明的道。
掌心无火,亦可燃香。
“舅爷舅奶,表姑,阿爹碰到一故友,相谈甚是投契,归期不定,勿念勿挂。”
“这、这——”
杜母几人惊奇得不行。
就见就着这清香的烟雾,王蝉伸出手,香在她指尖牵引勾勒,成一个个方字。
它们或大或小,或圆润或细瘦,灵活飘动却不散,一番跳跃排布,最后成了一般的大小。
字体翩若轻云出岫,虽稚嫩却已然见风骨。
“……请八尺龙降灵来,骑云腾雾,送家书千里,去!”
随着王蝉最后一笔收笔,她略略沉思,唤了一句八尺龙,指尖在半空中虚画一圈,再一点,圈不大,只鹅蛋大小。
下一刻,这一虚空中蓦地出现一匹白马,应召而来。
白马巴掌大,四蹄奔奔,蹄踏下有云雾滚动,当真如那一句骑云腾雾走马,仰头嘶鸣自有气势。
下一刻,家书尽入它的腹肚之中。
它瞧了王蝉一眼,微微一歪头,长长的眼睫毛浓密,马眼亮又黑,瞧过去格外的水汪,一点也不可怖。
“吃吧,这是你辛苦送信的酬劳,本就给你。”
见王蝉点头,似是得到了准许,它这才咴律律地一声叫,朝王蝉手中握着的三柱清香一仰头。
香燃得极快,好似被吸食了一样。
“嗝儿。”马儿打了个饱嗝,又四蹄奔奔而走。
王蝉指尖圈出的那道圈不见了,与此同时,三柱半尺长的香也只剩下了香脚。
掌心火起,香脚也成了灰烬。
“好了,阿爹,咱们不急着回去了,马儿会替咱们给表姑他们送信,家里今晚也不会给我们留饭,你就放心地和杜叔叔一道,秉烛夜谈,探讨研究学问,把功课吃得再透一些。”
回头要是再考个举人就好了。
她可都瞧了,话本子里,遇鬼最多的书生是谁呀,秀才啊!
还得是王秀才!
王蝉觑了王伯元一眼,微微摇头。
嗐,她爹都不知道,因为祖宗的缘故,她暗地里为他操了多少心。
简直是操碎了心!
不想了不想了!
王蝉又夹了块桂花酿甜藕,咬下一口,高兴明儿还能再来吃。
王伯元:……
闺女为何又用这眼神瞧他。
瞅着像表姐瞧不争气的小外甥!
俗称恨铁不成钢!
“好神通,当真好神通!这就把信送胭脂镇去了?”杜母惊奇,都想去翻王蝉的手了。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家晨儿的手都能给治好,这以香唤马送家书的神通,倒也没甚么稀奇。
杜清晨也感叹,“我明白这养石人修的是什么了,这便是方术士吧。”
“一把米成千粟万粟,一筐梨成梨树,原先只道坊间怪谈,哪想今日竟能瞧见,稀奇,当真稀奇。”
王伯元倒是知道自家闺女的心思。
厉害都唬人的,就一小姑娘,有几分贪耍,还有几分贪嘴。
哪里是他见一故友聊得投契,分明是他家阿蝉和杜婶子这桂花酿甜藕投契!
“八尺龙?”他好笑。
王蝉噎了噎,也有些不好意思。
人死成鬼,牲畜死了,也有灵在,方才招来的便是马灵。
以香火做车资,请它送一份家书。
八尺龙——骏马美称。
王蝉想着招一匹威风的,哪里想到,马儿威风是威风,离八尺倒是差了百数倍。
想来是世间灵能缺失已久,马灵的存在都少。
如今七曜阵损,阴邪入,阴路幽幢,灵能日益充沛世间。
以后人死成鬼,动物植物成妖,物事有灵怪……这些事情会愈发的多。
不过,不论妖邪是否频出,人立天地之间,是万物灵长,这一地位是不变的。
鬼物需得人供奉饱腹,不然多成孤魂野鬼,妖修人形需寻人讨封。
眼下,马灵无人祭,饿到瘦小只拳头大,也是寻常。
“爹你知道啥呀,”王蝉犟嘴,“就像人穷志不短一样,我这马瘦,可它的腿不软!”
“别瞧人家小,跑得可快了,是千里骏马!等咱们喝完这碗汤,它都已经到胭脂镇寻到舅爷了。”
王蝉一指桌上的莲藕排骨汤,说得肯定。
……
胭脂镇。
祝丛云正在院子里打磨一方石头。
普通的灰石,做的是一方磨盘,下头圆圆的盘带一个嘴,凿刻平整,流水要顺畅。
东西是八宝镇于家定的。
八宝镇可以说是胭脂镇的隔壁镇,沿着沅江往上,撑一时辰的乌篷船便到八宝镇。
那是一处大镇,比胭脂镇热闹许多。
于家做的是豆腐生意,新进门的媳妇生得花容月貌,得大家赞一句豆腐西施的名声,引得好些人贪瞧,顺道再带一些的豆腐归家。
只瞧美人说出去可不像话,媳妇知道了,回头非得挠得人满头的包。
得益于此,于家的生意愈发好了。
这不,昨儿又来了胭脂镇,寻祝丛云定一份石磨。
做生意的家什,自然赶着要,早一日刻好,家里便能多早一日多做生意。
这一日日的,耽搁的不是日头,是黄澄澄白花花金灿灿的铜钿呢!
“爹,先吃饭,饭吃了再忙。”祝凤兰从灶房里喊了一声。
“不急,我再凿几刀,就这点活儿了,忙完就是。”
祝丛云擦了下汗,没有急着回屋宅。
“倒是你,离家再近,也不能镇日往家里跑,家里的事儿也要忙,时化忙着去收猪骟牲畜,你呀,得操心操心两小子,让他们收收心。”
“回头伯元回来了,他不是说了,打算寻个地儿做私塾?邦采在先前的先生那处学习,日子过惯了,不换地儿也成,邦直你也得抓着些,他不爱学写字,可也得懂些道理,知道一些字,好歹能读书瞧信,别做个瞪眼瞎!”
“……记得少年骑竹马,转头便是白发翁……这人呐,日子过得快着呢。”
祝丛云手中凿刀不停,时不时弯身看里头石头盘子,看看是否平整。
几十年的老石匠了,这一双眼睛就是尺。
一边做,他一边和祝凤兰絮叨,老人家一辈子,操劳的就是后辈。
上一代亲着下一代,说的便是这道理。
祝凤兰听着自己那顽皮的二小子就来气。
“要我说就是闺女儿好,瞧阿蝉,听话又机灵,我养的那不是两儿,是两皮猴,尽挠着我心肝了!”
“对了,阿蝉和表弟什么时候回来?”
祝丛云手中动作一停,“好像是说今日傍晚——”
话才落地,青鱼街这一处起了道风炁。
风贴着地面而来,卷起枯叶尘土,似有尘浪阵阵,又似是骏马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王蝉留在青鱼街的獬豸石像有了动静。
青鱼街形如青鱼,因此得名青鱼,如今七曜阵损,妖邪横出,王蝉离开镇,不止祝凤兰几人牵挂她,她也牵挂着家里人。
獬豸石像入青鱼之眼,瞬间,整个街道似是活了过来一般。
只要有异动响起,阴邪靠近,獬豸石像中便有虚影出现。
目瞪如铜铃,威风不可侵。
祝丛云和祝凤兰都感受到了獬豸石像的异动,只一刻,似羊非羊,似鹿又非鹿的獬豸巨兽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打了个哈欠,尾巴一摆,虚影重入了那方松绿色的石头之中。
“咴律律!”一阵马鸣声响起。
马原先在地上,瞅着好似两人没瞧见它,一跃又跳上了磨盘,在上头跳了几下,引起两人注意。
“这、这是什么?”祝凤兰和祝丛云两人都傻了眼,瞧着出现在自己眼皮下的马。
两人面面相觑。
这东西明显不正常,阿蝉留下的獬豸石像怎么不顶事儿了?
“会不会是太小个了?那话怎么说的——杀鸡焉用牛刀?”祝凤兰猜测。
小小一个,就是妖邪也不足为惧,獬豸不屑无敌?
她伸手比划了下,说实话,这马还没她的巴掌大,一拍拍下,保准给拍成泥!
便是鬼马都不怕,也不吓人。
“咴律律!”
马灵生气,朝祝凤兰打了个大响鼻。
“嗬!说你小你还不承认了?”
祝凤兰正想叉腰拉袖,就见马儿咬来青烟般的字,前蹄刨刨,示意两人快瞧。
瞧了后,这烟它还能吃!
修行人勾勒青烟写的字,上头沾了灵,更补呢!这一路上它都馋了,就为了早点吃了,紧赶慢赶地送信来,蹄子都快跑出了火花。
累得它哟!
“它、它在催我们瞧字,乖乖,这东西成精了吧。”祝凤兰惊奇得不行,赶忙拿眼去看那青烟跳跃而出的字。
“舅爷舅奶,表姑——”她读了下,反应过来,“是阿蝉捎回来的信!”
“爹快瞧,阿蝉说了,表弟遇到好友了,这几天要讨论切磋学问的事,先不回来,让我们别担心。”
祝凤兰是学过字的,能瞧些书信和白话话本。
当初,她的学问也颇好,也许是祖上传下的好资质,人机灵,苗子半分不差人。
只这世间只有男子能科举,私塾先生不肯再教,只愿给开蒙,祝丛云再添银子都不成。
先生还道女娃娃大了,不好在学里和一堆男娃混一道,给赶回了家。
祝凤兰哭了好一阵子,又没法子改变,再不甘心,最后也只能认了。
只她性子要强,这一点一直不变。
是以,瞧着小儿子撒野疯玩,祝凤兰是恨铁不成钢。
身为男娃能学,自己又不上进去学,得福不惜福,尤为可恶!
祝丛云想起小外孙也爱这些稀罕物,转头便和这小马灵打招呼,让它先不急着吃这封家书,给谢邦直瞧瞧。
“嗬,小子爱吹牛,还说以后要当什么大将军,耍游戏也争着骑那树枝当马儿,几个娃儿抢树枝有啥威风的?大将军认不得字,丢份!”
祝凤兰一拍手,喜上眉梢。
“那敢情好,俗话说了,药对方,一口汤,不对方,一水缸!还是阿爹这法子好!这马儿一瞧,保准让邦直乐意上进向学,我先前那些唠叨啊,都一水缸的废话,左耳进右而出的。”
“走走,好马儿,你和我家去,让我这傻儿子也瞧瞧阿蝉送来的家书,嘿,还真别说,仔细一看,你这马儿真俊,腿上都是筋肉,鼓囊囊,跑起来都带风。”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把山君瞧大猫,你宽宥宽宥,回头阿蝉回来了,有捎书捎信的活儿,我让她还寻你。”
马灵在祝凤兰一叠的好话中,晕乎乎地又跟着祝凤兰回家。
咬着的书信都不急着吃了。
嘿嘿,夸它一腿儿的腱子肉——
神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