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渊海, 位于东南,与蛮荒遥遥相对,呈对角之势。
因毗邻吞噬一切的乱渊, 故得名乱渊海。
海域辽阔得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尽是暗礁与群岛,望不到尽头。
楼玥是在接近黄昏时分, 抵达的乱渊海, 但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人影。
萧让尘的传讯蝶依旧没反应, 她只能根据先前几次他说的位置勉强推测他的行进路线。
可这乱渊海实在太过广袤,从高空俯瞰, 座座岛屿模样相近,没过多久,她就失了方向。
在遗迹待了两百年的鹰鹫,头一回来外界还是没来过的大海, 早已晕头转向, 半点指望不上。
楼玥深吸口气,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化神级别的战斗, 灵力的波动不可能小。
她将感知全力铺开,不断搜寻,可天都黑下来,既没寻到人影,也没察觉到强者交手的痕迹。
强行压下去的担忧, 再度反扑而上。
楼玥立在鹰鹫背上, 望着下方翻涌不休的海面,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她是萧让尘,面对比自己强的人追捕时, 她会怎么做?
会利用乱渊海的地形躲藏,先避免正面冲突,再伺机等待。
如果已经避无可避,那哪怕是死,也要尽可能多地拉上垫背,能同归于尽是最好。
乱渊海哪里符合同归于尽的条件?
楼玥唇抿直,心沉下去。
答案只有一个,乱渊。
没有哪里比能吞噬一切,连灵力、光芒都能吞没的乱渊更合适了。
她虽不知乱渊具体在乱渊海哪里,但既然能吞噬一切,那它周边的灵力波动肯定是大有不同,说不定有特殊的规律。
楼玥让鹰鹫在一处岛屿上落下,自己则盘膝开始感知周围的灵力的波动。
半个时辰后,楼玥猛然睁眼,立刻乘着鹰鹫,循着异常灵力延伸来的方向疾飞而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战斗残迹。
海面之上,一座座岛屿被生生削去半截,礁石化作碎末,散落在波涛间,剑气劈出的深壑纵横交错,被火焰熔化的岩石还在冒着青烟。
她不断感知那异常的源头,调整方向。
飞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震荡来强烈的战斗余波。
半空之中,一道巨剑虚影凝如实质,恐怖剑压碾得云层崩裂,连下方海面都被逼得下陷。剑光之下,火云翻涌滔天,数道烈焰锁链横空缠绕,将那片空域烧成炼狱。
楼玥瞳孔猛然一缩。
萧让尘被盘旋着烈焰的锁链缠住了四肢,身躯僵在半空难以动弹。
而裹挟着化神后期的磅礴威势的剑影,已从九天之上,笔直斩向他的天灵。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这一剑落下,只有神魂俱灭。
千钧一发之际,楼玥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她一声清喝:“法相天地——!”
万丈霞光自她体内冲天而起,霞光落在萧让尘身前,凝成眉目冷傲的金光虚影。
法相背后悬着冰蓝色光轮,光晕流转,神圣而凛冽。
虚影双手合十,素手轻扬,当空硬接下那柄斩落的巨剑。
“铛——”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凌厉剑气与金色法相之力疯狂冲撞,狂暴冲击波掀起数丈狂涛,周遭礁石瞬间崩碎飞溅。
萧让尘眼底的血色与戾气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望着身前替他挡下一剑,冷傲绝尘宛若九天神女临世的法相。
而与此同时怔住的,还有苍崖岚、越氏家主越千重,以及半空之中骑乘飞兽的两族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尊金光万丈的神女法相之上。
楼玥借着他们发怔的功夫,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萧让尘身旁,衍象方化作一柄黑剑劈向缠住他的锁链。
“你是……楼莫的孙子?”越千重看着楼玥手里的黝黑法器,那是楼莫托他亲手炼制的,他不会认错,况且他在玄都见过获胜的楼玥,但那时分明是少年郎,怎么会……
苍崖岚在玄都,在蛮荒都见过楼玥,是以当法相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法相面容是楼玥,法相是本相,不可能作假。
苍崖岚顿时凛声,语调带着些许意味深长:“你是女儿身。”
越千重闻言,立刻想通关键,他脸上骤变,失声惊喝:“竟是化神期的炉鼎!”
语一落,他再无犹豫,探掌便朝楼玥抓去。
而几乎同一瞬,苍崖岚也同时出手。
两人在半空对上。
“老岚,你要的是萧让尘那小子的命,我让给你,这人,归我。”越千重语气肃杀,分毫不让。
苍崖岚负手,目光睥睨:“两个我都要。”
越千重冷眉:“老岚,你什么意思!”
苍崖岚哼声:“别装了,我不信你不知道她代表什么。”
两人在半空针锋相对,楼玥抓住机会催动法相握住锁链两端,猛地使出灵力,扯断那火焰缠绕的锁链。
萧让尘顾不上说什么,长臂一伸,挽上楼玥腰,带着她疾冲向海面。
苍崖岚和越千重顿时停止对峙,双双追来。
萧让尘原本引苍崖岚过来就有准备,只是未料越千重会一同出现,这才陷入意料外的状况。
一触及海面,海面就蔓延开白色的燧火。
他抱着楼玥,一头扎进深海之中,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浪涛之下。
苍崖岚与越千重手掌刚触及那层白焰,便被瞬间缠上手臂。
火焰不烫,却刺骨般噬咬神魂,皮肉像是被一点点啃噬,连灵力都在被疯狂灼烧、瓦解,剧痛直冲头顶。
两人同时目露惊骇。
费了好一番功夫,二人才勉强将白焰熄灭,手臂上已是一片焦痕。
“那小子竟还藏了这等后手!此子绝不能留!”越千重面色阴鸷,咬牙低吼。
苍崖岚朝后抬手,下一刻,有人送来一个贴着萧让尘名字的玉盅。
苍崖岚朝后淡淡抬手,立刻有人恭敬递来一只玉盅,盅身之上,贴着“萧让尘”三字。
他掀开盖子,一只灰扑扑的蛾子自盅内缓缓飞出,在半空悠悠盘旋几圈,随即认准一个方向,径直飞去。
每个非苍崖氏家族的人,入内门后每年都会服下桑蛾卵,桑蛾卵不是活物,却可以让桑蛾掌握其所在位置,萧让尘仅服下一枚桑蛾卵,机会也只有一次,这也是为何他拖到现在才用的原因。
越千重在看到桑蛾时便明白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你们苍崖手段可真不少。”
苍崖岚本不愿在越千重面前用出,相比萧让尘,他现在更想得到极有可能为濯兮之体的楼玥。
只是刚才的白焰和萧让尘能在他手下逃脱多次看,他一个人没有绝对的把握拿下那两人。
“先杀萧让尘,楼玥的归属,事后再论。”他冷声道。
越千重略一沉吟,没反对。
此刻,萧让尘揽着楼玥,在海底疾速穿行。
他给楼玥渡了几次气,直至力将竭,才在感知外界没危险后,带着她浮出海面,登上一处小岛。
刚踏上陆地,萧让尘就身形一晃,朝前倾倒。
楼玥眼疾手快,反手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撑着他,钻进岛内密林深处。
她将萧让尘倚着树根坐下,飞快布下两层结界,这才蹲下身,伸手扯开他染血的衣襟。
右胸上的剑伤正汩汩往外冒血,左腹部也有一道像是火灼烧出的洞,周边皮肤焦黑。
楼玥闷声喂了他一颗丹药,然后取出药粉和纱布,给他包扎。
萧让尘望着冷眉垂眸,与先前法相完全一样神色的人,抬手缓缓撩开她额前滴水的湿发:“……不是很忙吗?”
楼玥一声不吭,只不断撒药粉止血。
萧让尘的手掌又抚上她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轻声问:“怎么突然来了。”
楼玥抬起眼,冷冷望进他眼底。
萧让尘薄唇微勾,带出一点浅淡又虚弱的笑意:“生气了?”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脸,声音沉了几分:“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楼玥只问了他一句话:“如果我没到呢?”
萧让尘手滞住。
楼玥低下头,抿唇继续用纱布吸掉溢出的血,撒上药粉再按上去。
萧让尘叹了口气,伸手要抱她。
楼玥偏头不肯靠过去,他就不管不顾,躬身朝她压来,哪怕牵动伤口也偏要将她揽进怀里。
直到闻到楼玥脖颈上溢出的甜花暖香,萧让尘才觉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缓和。
楼玥沾了海水的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凝着细碎水珠,一颤一颤。
她微微推开他,继续给他撒药粉止血。
萧让尘便抬手,一下下理着她湿透的发丝,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专注。
“连累你暴露女身了。”
楼玥仍是一言不发。
萧让尘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印下一吻,声音低柔:“我想听你说话。”
楼玥又换了块纱布倒上药粉按上去,见逐渐有了止住的迹象,才微微松气。
本身伤口就深,又浸了海水,她是真不知道带着两个窟窿的人是怎么面上完全不显的。
他难道,就不疼吗?
她心底憋着一股气,想狠狠按一下他的伤口,让他知道疼。
可临到跟前,望着他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没下手,只垂着眼,一圈圈将纱布缠过他的背与腰腹,仔细固定好。
“楼玥……”
萧让尘低声唤她。
楼玥刚站起身,下一秒,喉间猛地一甜,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呕了出来。
萧让尘面色骤然剧变,立马伸手扶住她,将她揽到身边坐下,指尖探上她手腕。
楼玥下意识抽回手。
苍崖洵是化神期大圆满,她是化神初期,法相即便扛住了那一剑,可带来的反伤也不小。
萧让尘蹙眉重新抓回她的手腕,眉头越拧越紧。
楼玥的伤不轻,他想让楼玥立刻离开乱渊海,可又担心苍崖岚和越千重看中她炉鼎的体质,对她出手。
可留下,现在的他根本没法保护她,反而会将她拖进更深的危险。
密林间一片死寂,只有海风穿叶的沙沙声。
半晌,他沉沉开口,声音艰涩:
“我想办法引开他们,你召飞兽载你走。”
楼玥抬起眼皮。
他直视着她眼底,一字一句:
“你不能留在这里。”
楼玥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寒凉:
“然后让我在蛮荒,等你的死讯?”
萧让尘喉结一滚,唇线绷得笔直,心绪翻涌。
“萧让尘,你能不能别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楼玥顿了顿,声音发哑,“也别把我看得那么没用。”
萧让尘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情绪,静默许久,才轻轻一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忍不了你受伤。”
楼玥抬眼望向前方高耸茂密的树林,嗓音淡了下来:“我现在,没法回去了。”
苍崖岚和越千重恐怕已猜到她是濯兮之体,若让他们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萧让尘刚要开口,话音还未出,两人便同时抬眼,望向天际。
两道强横的气息,从远处破空而来,直逼这座小岛。
是苍崖岚与越千重!
萧让尘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楼玥的手腕,拉她朝另一头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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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点子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