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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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来自曾如意的吻目标明确又毫无章法,大抵是只知道要亲嘴巴这么一件事,至于该怎么亲,则是全然不清楚。

好半天过去,仍是四片唇贴来碾去,碾得常霄嘴皮发麻。

常霄体会到来自曾如意迫切的渴求,他失去过双亲,失去过兄长,不过活了十几岁,已是一路走一路丢,身遭再无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亲人。

他抓住常霄就像深溺之人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每一记亲吻,都如同拼命游向水面后探出头的呼吸。

本觉得在病中做什么都是趁人之危,哪成想小哥儿不爱常理出牌,先下一城。

常霄见他情状如此,自己若始终像个木头似的,怕是身下人又要多想,患得患失。

他既年长,又多些见识,哪怕同样没什么真刀实枪的经验,知道的花样也远胜对方。

常霄一点点夺回主动,他的唇擦过曾如意的唇瓣,反复品尝那因泪水而生的咸涩苦意,像是也吞尝了他们相遇之前那些坎坷跌撞的经历。

随即便是轻轻含住微启而热烫的柔软,一点点深入其中,细齿若贝,于舌尖滑过,曾如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是亲亲,脖子以上。)

人在面对陌生情形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迟疑、后退,常霄却发觉曾如意只有微末的停顿,旋即不单任自己施为,甚至还学着常霄的动作迎合。

不愧是遇见歹人第一反应是拿镰刀去砍的,他身患哑疾的小夫郎不缺胆气,也许曾是个跳脱欢快的性子也说不准。

“如意”二字意为百事吉祥,若不遭逢家变,哥儿本是双亲的掌中珍宝。

两人很是肆意地吻了一阵子,曾如意到底在病中,很快就支撑不住,头晕气喘,总算消停下来,不再抱着常霄不肯松手。

常霄得了机会,牵过那双因无力而垂下的胳膊,细心放进被子。

四目相对时,他温声笑问:“可知足了?”

曾如意轻咬一下红肿的唇,将才幕幕,使人如堕云雾,分不清是梦是真。

他突然又动起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拉过常霄的手掌,以一种执拗地态度写字。

【方才所言】

【作数吗】

小哥儿的指尖温热,在掌心游走,阵阵酥痒。

其人的神情却是格外决绝,像是假如常霄说一句“不作数”,从此就能做到彻底心死。

寥寥数字写罢,常霄轻拢五指,把曾如意的指尖留在其中的,而后抬起,令小哥儿的手背浅蹭过自己的唇角,意味深长道:“我非薄情郎,也非负心汉。”

他眉梢轻挑,“你问我方才所言可作数,我却要问,夫郎方才所为可作数?难道不想对为夫负责?”

说到这里,他有意轻“嘶”一声,随后点点唇上某处,“你瞧,都咬破了。”

要不是刚刚吻得动情,他还不知道曾如意有双小虎牙,尖得很。

曾如意大胆在前,心虚在后,这会儿与常霄称得上攻守逆转,脸烧得更红了。

常霄含笑,不再逗他,努力正经起来。

“万万不能再闹了,你好生躺在被子里别出来,我去给你煮姜汤。”

说罢披了衣裳,仔细捧了灯盏离开。

没了油灯照耀,屋内又重归了黑暗。

曾如意往被子里缩了缩,只觉内热外冷,浑身汗涔涔的,还是难受得很,但一想到刚刚与常霄做的事,就不禁反复回味。

那份欢喜足够压过病痛,任是什么不快的记忆都灰飞烟灭了,脑海中仅留下来自常霄的缱绻温柔。

……

常霄煮了姜汤,又多多烧了热水,端进屋里,搁在桌上放凉。

布巾准备两条,一条是热水浸的,给小哥儿擦脸用,刚刚哭得满脸是泪,干了后还是能看出痕迹。

另一条是冷水的,覆在额上降温。

待姜汤凉到能入口,他扶人起来,慢慢地喂了进去。

姜汤很是辣喉,曾如意喝得眉头紧锁,好不容易喝完,听见常霄在耳边夸赞一句,“真棒!”

惹得他差点把最后一口呛出来。

这等哄孩子的语气,他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了。

姜汤之后,又灌了一碗温开水下肚。

“只盼着今晚能先退了热,明天我再去请郎中来给你瞧瞧。”

常霄把碗放回原处,转而换了条凉水帕来,另外使一条干布巾帮小哥儿擦汗。

曾如意怀着愧疚接受着常霄的照顾,每次呼吸都是火烧火燎的。

听到常霄所说,更是懊恼。

家里一共没攒下几个铜板,再请郎中出诊、抓药,一下子又得去许多。

忙活一顿,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额上帕子都换了三茬,曾如意因为难受,始终不曾睡着,常霄也醒着陪他,时而帮他擦汗,时而探他额头温度。

看这架势,怕不是预备熬到天亮。

曾如意忍着新起的头疼,在常霄掌心写字,说自己觉得好多了,让他躺下安歇。

常霄无奈。

“才刚喝下去几时,哪里就好了?”

显然是不肯相信。

曾如意艰难转了转思绪,又生一计,转而写道:【有些冷】

常霄果然上了心,探手摸了摸被子里面的温度,低声道:“这芦花被就是不成,挡不住风也留不住暖。”

为今之计,能取暖的法子好像只剩一个。

他灭了灯烛,不留火星,上床钻进被里。

身体康健的男子,火气肯定要更旺的,很快把被窝烘暖。

两人连唇齿交接的事都做过了,何须再避嫌呢,常霄坦坦荡荡,直接就伸了胳膊,把小哥儿按向胸前。

单薄清瘦的体格,偏因发热像块火炭,搂在怀里让人心疼得紧。

“这样好些了吗?”

他把前后的被角都下压塞住,两条被子搭在身上,叠在一起,将两人裹得像枚蚕茧。

“还是冷的话,我去搞个火盆来。”

但茅草屋是漏风的,烧了火盆,必定要一整夜守着,不然一旦点着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曾如意不好意思讲,他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冷了,故意写那话就是为了骗常霄早点安歇。

现在真把人诓了来,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他几乎因猝然靠近的温暖变得晕头转向,只剩下点头的力气。

常霄则没想那么多,怕跑了热气,不再乱动,唯用一只手搭在小哥儿后背,屈起拇指,顺着后颈正中的一条线,稍用了点徐徐向下刮。

在他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很忙,上小学之前都是姥姥在照顾,记忆里生病时,姥姥一定会这样给他刮背,还会给他买一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

不过后者总是被父母挑刺,说是那种罐头吃着不健康,让她不要再买。

但因为常霄爱吃,姥姥总会偷偷给他买,再趁父母发现之前把瓶子丢掉。

刮背的时候会觉得痛,但痛着痛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往往能好上许多。

可惜姥姥在中学时就去世,没能看到他长大成人。

失去了最割舍不下的人,他在工作后没几年便毅然与控制欲越来越强,越发不可理喻的父母断绝了往来。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穿越了时,过去的世界于他而言没有半点牵绊。

会耐心用土办法给他退烧,唯一对他好的姥姥离开多年,而他这个做孙儿的,把这份记忆带到了另一方世界……

也有了新的牵绊。

转过一夜,还是个阴天,不过看样子不会下雨了。

常霄在天初亮时醒转,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曾如意有没有退烧。

万幸的是小哥儿额头真的不烫了,不正常的热度褪去,唇色又变回苍白少血色的模样。

“醒了?”

以为怀中人还要睡一阵的,常霄正陷在是留下还是掀被去煮粥的纠结里。

曾如意揉了揉眼睛,慢半拍地从不太清醒的状态回归到当下,昨晚混乱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他甚至有些不敢看常霄了。

后者则端详一番小哥儿的神态,伸出手轻轻抬起轮廓分明的下巴,微阖双眸,吻了上去。

与昨夜不同,这个吻一触即分,但足够令曾如意在刹那间睁大眼睛。

“你可还记得昨晚问我的话?”

曾如意颔首。

常霄轻扬唇角,“怕你忘记,再回答你一回。”

眼瞧着喜悦自那双还泛着红的杏眼中一点点浮现,常霄的心倏忽软了个彻底。

名唤“如意”,十几年的人生中却没遇上几件真正如意的事,而他自己原本也想,穿越一遭,身无分文家徒四壁,是幸还是不幸?

现今再答,他定会选前一个答案。

两人成亲日子不短,却是在昨晚才剖白心意,被内暖融,忍不住相拥着温存半晌,看发丝在枕上交叠,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二更)

天大亮时,常霄出门去刘家买了几个鸡蛋。

刘大媳妇颜氏听说曾如意病了,而常霄要去马桥请郎中,还道:“你放心去,一会儿我忙完家里杂事,就去碾场陪陪他。”

常霄不太好意思,“他现下已是退了热了,自己在家无碍,不敢劳烦嫂子,恐过了病气。”

刘大插嘴道:“嗐,今个儿雨后泥泞,也怕又下雨,我们也偷闲没制豆腐,家里孩子闹腾得很,你嫂子也想出去躲躲清净嘞。”

颜氏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成日就你话多。”

刘大只是一味憨乐。

因颜氏坚持,两边说定。

常霄揣了蛋回家,给小哥儿治了碗蛋羹吃,随后趁还算早,赶着往马桥去。

上回自那处医馆买了包药粉,回来跟曾如意说起,才知原主昏迷不醒时,也是里正遣人去请的这医馆的坐诊郎中。

以至于常霄疑心那人的医术平平,怕不是庸医,但后来药粉确是用着不错。

实话实说,乡下缺医少药的,根本没得挑拣。

乃至都没有村医的说法,识字的人都少见,但凡有两把刷子的,便是去草市集那等鱼龙混杂地开医馆,也足够吃喝,断不会留在乡下做草药郎中的。

曾如意不愿让他去,说自己既退了热就是好了,还拿先前“常霄”生病的情形做例子。

常霄确也难反驳,在小哥儿眼里,可不正是喝药退了热人就好全了么?

他又不能说原主其实压根没挺过去,是自己这个异世来客占了壳子。

“还是看一看更安心,莫担心银钱的事,这正是该花钱的地方,咱们吃喝上够节省了,不就是为了遇事不至于捉襟见肘。”

常霄宽慰着他,把水烧足备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他多喝热水多如厕,这样好得快。

此话说得小哥儿脸泛红,乖乖应了。

他这趟出门没什么负重,踏在走熟的路上速度更快了。

不消一个时辰到了马桥,直接奔医馆去,结果得了个坏消息。

守店的药童道坐馆郎中昨儿半夜,被人请去附近庄子里出诊,到现在还没回。

“现下只有些成药能卖,或是给现成的方子,也能配了来。”

不成想走了大段路,却是如此结果。

药童见常霄懊丧,问他是何人生病,什么症状,听罢后道:“令夫郎的病症瞧着并不多严重,还请郎君宽心,依小的看,不妨先提几剂成药回去备着,再有症状可煎熬吃下,若是吃罢还不好,反复起热,再来看诊不迟。”

说罢细问何时发热,有汗无汗,是否有恶寒怕冷、头痛身痛、四肢酸软、胸闷恶心等症候,得知病患还有些头痛惧冷,浑身无力,便予他提了两包正柴胡饮。

“按理说退热后不必服药了,既还有症候在,可再服一两剂。”

常霄见这药童侃侃而谈,加上柴胡饮他听闻过,在现代也是极多见好用的成药方子,所选药材均是价廉,不怕吃不起。

曾如意确不是重症,想来问题不大。

两剂成药花了二十个钱,他接过药包,走前忽而想起什么,回来同那药童打听。

“若一人幼年时惊惧过甚,就此不能言语,但其实仍能发出声音,这般症状,可还有得治?”

药童听得皱眉,想想道:“我随师父学医多年,倒也听说过类似毛病……”

他沉吟片刻,老实道:“恕小的直言,这算是疑难杂症了,莫说我师父,就是去城里,恐也得寻名医看诊,还不一定有结果,毕竟历来是心病最难医,心病是病,又非病,没个确实的病灶来,如何对症下药呢?”

常霄无奈一笑。

“你说的是,有机会去城里的话,我再打听打听。”

同时心觉药童年岁不大,言谈上能见颇有功底,将来未尝不能成个好郎中。

怪不得他那师父不在,能放心让个半大孩子守医馆卖成药,倒不怕卖错了被人找麻烦。

离了医馆,他找到一屠户摊子,切了半斤后腿瘦肉。

估计是要的少,还只要瘦肉,屠户面色多不好看,因肥肉贵,瘦肉贱,只比杂碎下水好那么一点罢了。

他面无表情,比划着切完,“啪”地一下丢在称上给常霄看。

“半斤还多半两,你给十二个钱罢了。”

要是带肥膘的,没有十五个钱下不来。

半斤肉不及三指宽,常霄数了钱,看人用叶子裹了肉,他接来和药一起提着。

这时节乡下南瓜收了,他去刘家买鸡蛋时正好看见,想着回去后挑个南瓜回来,给曾如意做个小米南瓜瘦肉粥来吃。

病中的人,再不补些荤腥当真是不成,肥腻的难克化,瘦肉最合适。

具体做法,不如就让小哥儿教教他。

惦记着家中人,再长的路走起来也不嫌累。

走了差不多一半时,他见着前面有一辆带车厢的驴车陷在了泥坑里动弹不得。

雨后的土路多是泥泞,意外难以避免,很快车上跳下个赶车的中年汉子去后面推车,废了半天劲没推动。

常霄见状,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忙。

那汉子见遇着好心人,忙道:“有劳小郎君搭把手。”

常霄遂把手里提的东西暂揣进怀里,与汉子一并站到车后,两人喊着号子,同时施力,两次失败后,第三次好歹是车子推出了泥坑。

那汉子因为用的力气太大,车轮退出后差点没站稳,还是常霄搀了他一把,没顺势摔个屁股墩。

若是那般,一身衣裳是没法要了。

汉子反复道谢,“多谢小郎君相助,不然还不知要在这里耗多少力气!”

常霄没当回事,笑笑道:“顺手的事罢了,这条路上平日里多是行人,料想看见了都会相帮,不过是赶巧今天路不好走,人才见少了。”

说罢打算走,却见那车厢窗户处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语调俏生生的,是个至多十一二岁的姑娘。

这姑娘唤了赶车的汉子去,说了句什么,汉子点点头,捧着个荷包回来,递给常霄。

“这是我家夫人赏的,你拿去吧。”

见常霄迟疑,他回头看了一眼驴车,向前一步低声道:“拿着罢!夫人待下宽和,素来大方,你替我等省了事,合该有赏。”

听着估计是大户人家出身,方才掀帘的多半是身边侍婢。

从现代来到这等级森严的古时,常霄还是第一次得“赏”,他颇有些不自在,但谁又和钱过不去。

当即收下,朝车厢方向行了个礼。

“多谢夫人赏。”

不过因着原主的记忆和习惯,他虽穿短褐,行的却是端正的书生礼,惹得那车夫多看他两眼。

驴车很快离开原地,常霄自诩俗人,前面车一走,他就赶紧打开荷包往里瞅一眼,足有几十个铜板,能再割两斤肉了,立刻心满意足地收起。

事情到这里却还没完。

他看那陷车的泥坑不浅,想着既是好人有好报,不若好人做到底,去路旁捡石头把坑填了,省的又有车路过遭殃。

要找石头,还得是大石头才好,附近不缺石头,一是临河近,石头多,二是不少人会借路边的石头当凳子坐着歇脚,没有了还会从远处搬来,常霄凭着对这条路的熟悉,很快前后搬来三块石头,全都填进去后发现还差一块,不得不再去找。

好容易看到一块大小薄厚都合适的,弯腰去搬开的同时,却见石头下还有个椭圆形的泥巴球,关键是好像还在动。

他顺手把石头撇到一旁,找了根树枝在手去戳泥巴球,接着试着刮去外层的泥巴,很快见到一块块的方形纹路,当即恍然大悟,这不是乌龟壳么!

再转而戳边缘软肉,很快把乌龟的腿戳了出来,像游泳似的在原地扒拉,但估计是害怕,头始终缩着。

常霄丢掉树枝,尝试伸手把乌龟拿出来。

放到手上才发现个头不小,壳子赶得上他手掌大了,至少长了十几年。

自从经历了穿越一事,他难免对缘分之类冥冥诸事有些相信,乌龟何尝不是祥瑞。

他没多犹豫,先捧着乌龟就近找了个泥水坑大致洗了洗,然后把最后一块石头填进洞里,甩甩手继续赶路。

“我听着动静了,是不是常霄回来了?”

颜氏来了有半个多时辰,来时曾如意都把常霄留的水喝完了,她又帮着烧上新的,进屋陪小哥儿说话。

知道他新养了两只夏雏,便跟他说了许多养鸡的事,又问曾如意要不要种菜,她那有菜种,多的用不完,分他些都使得。

能和曾如意在一起不嫌闷的,多是和康誉一样性子活泼能言善道,哪怕没有言语回应,只消让他们知道你在听,还听得认真,就能自己说许久了,颜氏也是如此。

正说得热闹,忽而停下嘴侧耳朝外细听,才有了刚刚那句话。

见曾如意想起床,她拦道:“一出一进,一冷一热的,可别再吃了风,我出去瞧一眼。”

她掸了两下衣摆,推门去了院中,来人可不正是常霄。

常霄见颜氏在,感激道:“有劳嫂子走一趟。”

颜氏莞尔,“咱们离得近,不就是抬脚的事?意哥儿精神头不错,也没再烧起来,你既回了,我也家去了。”

得知常霄想买她家的南瓜,她欢喜应下。

家里种的瓜菜是吃不完的,又不会特意去卖,能换几个铜子总是好事。

“老南瓜好吃呢,记着吃不完的切成条晒成南瓜干子,乡下和城里不一样,猫冬时想买菜都没处买,你们俩得学着囤粮。”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各种菜干子,入冬了拿出来能炒能炖,你且安心在家等着,一会儿我回去,喊你大哥给你送来。”

随后进屋跟曾如意打了个招呼,便风风火火走了。

常霄把人送走,回来在院里打水洗了洗手和胳膊上干结的泥点子,顺便把捡来的乌龟也洗干净,冲出来一盆黄泥汤,由此发现这只龟的壳子还挺漂亮,翻过来能看到周围一圈都有着圆形斑点。

他翘起嘴角,擦擦水后拿进屋给曾如意看。

“刘家嫂子刚刚走了。”

他见小哥儿裹着被子坐在床中间,探头往外看,笑着说一句,随后背着手靠近床榻,故作神秘,“你猜我在路上捡到了个什么?”

(三更)

曾如意一看就知道常霄是藏了东西在身后,他把身子歪向左边企图去看,常霄却故意转身挡住,他换个方向,常霄也跟着换。

“偷看就不做数了。”

曾如意只好努力猜,把手指悬在半空中慢慢写字。

【吃的】

常霄摇头。

他转而写:【用的】

常霄还是摇头。

这下可真是把人难住了,他来回咬着下唇沉思,忽然瞥见角落里的小鸡,灵光一闪。

【是活的吗】

“这都能猜到,确实厉害。”

常霄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曾如意却是想起昨晚哄自己喝姜汤的时候,常霄好似也很直白地夸了自己。

于他而言,居然和肌肤相亲一般,都不禁脸红耳热。

他快速搓两下耳朵,随即见常霄终于肯伸出手,而掌心上托了个黑咕隆咚的圆东西。

曾如意凑近看清后睁大眼睛,抬头看常霄。

【是王八】

常霄失笑。

“不是王八,是乌龟,王八是尖脑袋,壳子也是软的。”

他让曾如意伸手摸摸龟壳。

“龟列四灵,寓意健康长寿,今日捡了它,定是个好兆头,我想咱们不如养着。”

曾如意以前没见过活乌龟,好奇地摸了半天,听闻常霄想养着,他高兴点头。

【要喂什么】

常霄想了想,“左不过河里有的小鱼虾米之类,看看怎么去摸一些回来。”

为了它,常霄在村里挨家挨户打听,用杂货换来一只破了口的瓦盆和一只旧虾笼,好给它安排住处和吃食。

本想起个名,但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最后便小龟小龟这样顺嘴叫着。

于是家里除了小鸡仔,又多了一只乌龟,也不知是公是母,就这么和他们一起在茅草屋住了下来。

——

白树村,程家。

程三一大早就起了床,在院子里收拾他的货。

五十个虫儿笼,二十个小灯笼,全数挂在长木杆上方便拿走,数目点了又点。

程三夫郎看他隔一会儿就要站在门口往村道上看看,不禁道:“你这个沉不住气的性子,急个什么呢,人家常货郎连定钱都给了,又不会不来。”

程三搓搓手道:“这不是想着早点来,就能早点拿了钱,赶明儿我去草市集,买上一匹新布,你和孩子都该制冬衣了。”

他感慨道:“一下子几百个钱,从以前哪敢想呢!要是往后能多来几回就好了。”

程三夫郎笑了笑,“第一回的钱还没到手呢,倒惦记起第二回去了。”

说罢索性也停了手中活计,上手帮他整理东西,没过多久,就听得有人在院外喊人。

院门一开,常霄就见程三夫夫一并迎了上来,热情极了。

而他定好的货也都分类齐整,任他查验。

对于常霄来说五百文同样是一笔大钱,不能疏忽,他讨了个杌子来坐下,挨个仔细检查,像虫儿笼本身就有机括在,不检查仔细,一旦出了门,即便坏了也不好说是谁的责任。

“常货郎,喝口水。”

程三夫郎用陶碗给他接了碗水,常霄赶忙站起来接过,“多谢。”

程三夫郎笑道:“快坐下,何必这么客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其实上回我就想说,观你口音与做派,着实不太像是村户人家,原先可是在城里待过?”

看来程三一门心思钻研手艺,但他夫郎绝对是个心思活络的。

记得上次谈价钱时,程三也是特地去跟夫郎商量过,才回来给了答复。

常霄没隐瞒,点头道:“原先是在城里的,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便带着夫郎回了老家。”

“怪不得,就说你举止谈吐不一般。”

程三夫郎听到这里也有了些猜测,“常货郎,你是不是想拿着这些小玩意儿去县城卖?”

常霄浅笑了笑,不动声色道:“确是在城里有些门路,老本行罢了。”

其实哪有什么门路,无非是和在草市摆摊一样,去赶庙会叫卖,但他有意在说辞上加工一番。

“要不是为了多赚几个子儿,谁乐意跑那么远,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

程三闻言道:“还是你有本事,要我去县城,不说来回船费就要一把铜子儿,也没那胆子嘞。县城那是什么地方,要是不小心开罪了贵人,怕是赚的还不够赔的。”

程三夫郎也说了几句差不多的话。

他心知常霄既愿意跑这么远的路去卖虫儿笼,价钱肯定比程三平日叫的价高不少,但又能如何。

他同样了解程三的性子,让程三去县城卖货,怕是能要了命。

不如盼着常霄生意兴隆,卖过这回,下回还能来进货。

喝完水,常霄继续验货,确定全都没问题后,他取出在家里就串好的四百五十个钱交给程三。

程三直接交给自己的夫郎,仔细数过后,程三夫郎点头,“没问题,一文不少。”

“程大哥的东西也做得好,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做惯生意的人哪个不会察言观色,他多少能猜出程三夫夫想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

果然这句话说完,面前两人的表情瞬间轻松舒展了几分。

供货的想做回头生意,常霄也想有个稳定的进货渠道。

目前来看,程三是个挺不错的合作伙伴。

“对了程大哥,乌龟能不能编?”

常霄瞥见程三的孩子揪着个草编的小鸟在耍,鸟尾巴留的很长,都有点像现代的逗猫棒了。

“乌龟?能是能,不过不能动的。”

程三大小钻研这门草编手艺,自信得很。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能编,只不过有的好卖,有的不好卖,不好卖的我试过以后便做得少了,除非有人特意点名要。”

“不用能动,我也是送人的,能不能做个手掌心这么大的?”

他比划一下道:“要是能做,劳烦大哥做一个,下回在草市上遇见时,给我就成。”

说完就要给定钱,程三摆手,“不值什么,这个不必给了,我送你都行。”

“那不行,想做长远生意,就得明算账。”

见说话间又成一门生意,程三夫郎趁常霄还没走,下到自家菜地摘了好些鲜菜,有茄子、萝卜、豆角、好些芋头,全都放在一草篮里。

因程三擅草编,这样的草篮子他家多的是,给常霄一个也不妨碍什么。

“家里自种的菜,拿回去吃。”

常霄一看属实不少,拿出去卖也得二三十文,“嫂夫郎,这不能要,我家就我和夫郎两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有什么吃不了的,这里面芋头耐放,茄子萝卜不过两三顿的,豆角吃不完晒干了存着。”

程三夫郎执意把草篮子塞进常霄手里,额外还有重新灌满水的葫芦。

这些菜才几个钱,自家种全然等于不花钱,可常霄进一次货,家里进账可是几百个钱。

直到把常霄送出门,他还在说着。

“以后路过这边,就当是走亲戚串门子,没水喝了就来家里添,累了就来歇个脚。”

相较之下,程三就笨嘴拙舌多了,一味让常霄路上小心,早些归家。

就算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常霄也觉得心里颇是熨帖。

毕竟回到一月前,他初来此地举目无亲,现今认识的人已不算少,家里有什么事人家也乐意帮把手。

最要紧的是有了曾如意,往后几十年不再是一人独行,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取回了草编的小玩意儿,离着仲秋还有六七日光景。

曾如意的风寒差不多好全了,只还有些咳嗽,听人说萝卜梨水能止咳,常霄便在去小梨沟的时候买了几只大梨子来,正好和程家送的白萝卜一起熬煮。

白萝卜不比青萝卜,没什么味道,和梨子一起只些清甜味,竟也不难喝。

中间康誉领着孩子来串门,曾如意还给星哥儿与旺小子一人盛了些,都说爱喝,不过因这两样东西是性凉的,喝完闹着不够,也不能再给,最后只切了几块梨子让他们自己抓着吃。

屋里地方有限,星哥儿在地上跑,小一些的旺小子就坐在两人之间,蛄蛹两下就爬到了曾如意的腿上。

曾如意笑着把他抱在怀里,觉得软乎乎,暖洋洋的。

又去看他的小鞋子,还不是自己做的那双。

康誉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你的针线功夫比我强多了,做的鞋子好得和什么似,哪里舍得现下就给他穿,白白糟蹋!横竖当初鞋样子就是往大了比的,等过年再穿正好。”

同时也看得出曾如意确实喜欢孩子,不由道:“你和常霄成亲也有日子了,保不齐何时就有了,要是哪日觉得不舒坦,有什么类似害喜的症候,你可得上点心。”

曾如意成亲时年岁已不小了,清楚不圆房是绝对生不了孩子的,这话自然不能跟外人透露,好在还有守孝这个幌子。

他在掌心上写了几字,康誉抬手轻轻打一下自己的嘴。

“怪我,倒忘了这茬了,确实,不往远了说,作为孙辈,一年总要守足的。”

要真是一年里搞出来个孩子,那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地里笑话。

等两个孩子把梨子吃完,拉着洗洗手,擦干净,康誉就打算领他们回去了。

“家里事多,我出来久了,我那三嫂又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瞅我。”

趁常霄不在,他忍不住跟曾如意说掏心窝的话。

“要我说,你这门亲是极好的,上没有公爹婆母,左没有大伯哥右没有小姑子的,常霄呢,个子高生得俊,识文断字还晓得经营算账做买卖,平日里关起门过日子,多舒坦!就算一时做不了那档子事,日日看着那张脸也不亏呐!”

曾如意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明白后直接闹了个大红脸,康誉逗完了人,笑呵呵地走了,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常霄也回了家。

曾如意看见他,一下子又想起康誉说过的话,眼神开始到处乱飘。

他手上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常霄也就没能发现端倪,只问今天可还咳嗽得厉害。

曾如意摇摇头,说不怎么咳了。

“我看你白天见好,晚上就厉害。”

他正好还惦记着想带曾如意去县城医馆看看哑疾的事,咳嗽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要是再过几日还不好,干脆仲秋那日你跟我一起去县城,在县城找个医馆看看,咳嗽这事可大可小,不小心落下病根了,以后一变天你就得咳。”

不用看小哥儿表情,他都知道肯定又不乐意,怕多花钱,这有哪里难得到他。

常霄轻按住他想写字的手,“其实就算在那之前好了,我也想带你一起去的,这可是你我同过的第一个仲秋节。”

见曾如意仍是抿唇,常霄想了想,试探着问:“还是因着前事,你不愿再回县城?要是这般,就不去了,省的想起旧人旧事,平白坏了过节的心情,你只管在家等我买了好吃好喝回来,咱们一道赏月过节。”

曾如意确实有那么一瞬生出了类似的顾虑。

当日他与常霄走投无路,求到大伯家门口,得到的只有紧闭的两扇门,怎么敲也敲不开。

乃至邻居都闻声出来,嘀咕着没见隔壁家小出门,当是在家的,不知为何不应门。

哪里有为什么呢,不过是好不容易甩掉了自己这个累赘,再也不愿沾染上任何有关他的麻烦。

但当阵阵暖意顺着常霄与他相握的指尖传递而来时,他忽然不愿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惹得常霄失望。

他终究改了主意。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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