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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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时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她脚步站定,精神力藤蔓立刻伸进皇帝透明躯体,在黏稠内脏间寻找。皇帝痛苦地扭动,海水从石台上溢下来。

很快,一团淡紫色精神力在他体内亮起。

“找到了。”万时道:“他真把那东西吞进去了。”

万繁叹气:“陛下过去吞食过很多精神力强大的人,用来延缓身体崩坏。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触肢里的东西很重要,也可能只是感觉精神力足够强,所以命令涅玻耳砍下来送回来。”

卡塔琳娜隐约感觉到,身后来自星空的威压再次加重。

即使隔着岁宫穹顶,仍能感觉那目光更加靠近皇宫。继续拖延下去,地面民众就算没被眷族杀死,也会因为直面邪神与暗空间风暴发疯。

万时与万繁还能承受。

卡塔琳娜却弯下腰,额头渗出冷汗。

皇帝反而战栗起来,几条触足向上探索:“暗空间……我感觉到了。白塔的光……请照耀我……”

没人知道他呼唤的是若母,还是万时。

“得立刻取出来。”万时急道:“再拖下去,我就只能用虚手把他撕开了。”

卡塔琳娜忽然直起身体:“我来。”

万时回头。

“我听懂了。”卡塔琳娜缓慢走近石台:“陛下拿走邪神的东西,所以这些虫族才冲着首都星来。把它取出来,或许还有机会。而且我也不怕毒。”

卡塔琳娜走到皇帝面前。皇帝的眼柄茫然地转向她,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卡塔琳娜笑得有些可悲:“这么多年,陛下确实没亲眼见过我几次。”

她唇边毒牙缓慢变长。

蛇类鳞片从面颊向外扩散,逐渐覆盖颈侧、手臂和整个身体。眼睛也更靠近头颅两侧,本来就带蛇类特征的面孔彻底接近基因原型。

皇帝忽然颤抖起来。

“卡塔琳娜……”他混乱的脑子,反而认出了这副模样的她,那模糊的脸甚至下意识的左顾右盼,仿佛怕人看到了不上台面的孩子:“谁让你来到这里的!出去!”

卡塔琳娜原本还想问他许多话,可看到他可笑的姿态,忽然一切都无言了。

她慢慢笑起来:“是啊,所有不配继承的都不是你的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没人想当你的孩子。”

涅玻耳不够听话,卡塔琳娜不够体面,摩斐斯又彻底长成了怪物。或许能让他勉强满意的海因茨,更是带着原始虫族的基因。

于是他还要等米利暗,要等一个终于能证明他没有失败的孩子……

可米利暗跟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她也曾经以为只要能把别人的东西抢到手里,她以为只要自己在储君位置上表现得足够好,终有一天他会认可——

可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血脉的基因,她成长的路线,她背靠的资源,一切都注定她在这局游戏里根本上不了桌。

或者说她至今都不知道上桌之后要做什么?上桌的意义是什么?

皇帝的身体忽然抬高,几条已经失去毒刺的棘足朝她拍下来。卡塔琳娜没有躲,任由其中一条砸在肩膀上。她的鳞片碎裂几块,身体却只晃了一下。

她脸上最后一点类人皮肤也被鳞片覆盖,抽出短刀,剖开透明表皮。

皇帝发出低沉惨叫,庞大身体挣扎起来,但大半个身躯如同湿润死肉,只能被他的动作拖拽着在石台上摩擦。就在又一道棘足拍打在她肩膀上时,卡塔琳娜忽然张大嘴,侧过脸将毒牙深深咬进父亲身体。

毒液注入。

痕迹沿透明组织快速扩散,皇帝的挣扎迅速衰弱,躯体变得麻木痉挛。

“其实我比你有毒得多。”卡塔琳娜一边沿着精神力亮光剖开内脏,一边低声道:“只不过我这些年一直藏着毒牙,没人知道。我已经有这幅外貌了,再让人知道我的毒液,谁还愿意信赖我呢。”

皇帝巨大的身体像桌台上沿着边线剪开的衣服。

许多被吞入其中、来不及消化的东西滚落一地,有骨骼,有精神力结晶,也有早已看不出来源的身体组织。

卡塔琳娜终于抓住那一团不起眼的灰色甲壳。

它蜷缩在一起,内部散发极强的精神力。

她回头问:“是这个吗?”

万时伸手接过。

灰色硬壳在她掌中慢慢展开一点,像是一截尚未发育完成的新生触肢,看来这正是蜕壳没完成时藏在体内的本体。

万时能感知到其中的精神力,而万繁怀中的米利暗也挣扎起来,仿佛能感觉到这条断肢与暗空间相连。

她轻声道:“就是它。”

皇帝身体随着连绵几十年未曾断流的水瀑缓慢塌下去。

卡塔琳娜像是一下子失去力气,坐进被剖开的透明躯体里。

“你们出去吧。”卡塔琳娜靠着那团肉,像是坐在包裹她的海浪里,吃力笑了笑:“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万时走下石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塔琳娜陷在其中,侧过脸似乎在找寻那几乎融化腐烂的脸上是否还有熟悉的痕迹。

万繁抱着米利暗,和她一同走出岁宫时,二人身上仿佛凝着一层水汽,被风吹得发凉。

万时抬起头,冕都的天空覆盖一层近似面纱的白色薄影。

是珂弥再一次把催眠能力用在战争中,这次催眠士兵不再是为了战争中的屠杀,而是保护。让冕都地表因为直视“若母”与风暴而发狂的人,陷入安全的昏睡,保全理智……或者说他的能力本就更擅长这样的安抚与庇护。

空中的战争仍在继续。

几艘战舰已经被眷族撕成金属碎屑。那些碎片却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重新汇聚,折叠成一架巨大的金属纸飞机,以极快速度穿行虫群,锋利边缘割开眷族躯体,还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空中如同炮弹般横冲直撞。

涅玻耳真是把操控金属的力量使用到了极致。

万时终端机上不断收到海因茨消息。

他已经控制首都星附近多个安防和频带节点,并亲自进入第三集 团军旧军部,整合各方情报与通讯,快速将各方能够还击眷族的力量全部统合在同一频道下。

万时抬手就看到海因茨最新同步过来的消息:索兹里公爵与曼高蒂王国军队也都按照十几个小时前的计划出手,首都星附近绝大多数的联军都溃败。

除了康普翁军队,这是卡塔琳娜一方唯一主动靠近首都星的部队。带队的是与卡塔琳娜一起长大的表妹。

海因茨暂时无法判断她们是来保护卡塔琳娜,还是准备攻击万时。所以就让对他们的手段比较了解的扎赫兰带队去骚扰拦截,这样日后哪怕要清算,也可以说是瞬金星盗趁乱中的行为——

万时能感觉到若母始终没有进入真实世界,只是那些眷族仿佛能感觉到她手中的“触肢”,变得愈发狂躁。

万时摸了摸米利暗的额发,转头对万繁道:“我要进暗空间,你不用跟来。如果一个小时内我没有回应,外界也没有变化,你就——”

万繁屏息。

万时笑了一下:“你就来找我,陪我一起送死吧。”

在她转身之前,万繁忽然伸出手用力搂住她,米利暗被挤在两颗错拍跳动的人类心脏之间,像是也被安抚下来。

万繁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手指下她的手腕肌肤柔软,她的脸颊温热光洁,仿佛周围的炮火战舰与当年的高楼大厦没有区别:“……万时。”

他想说:不论如何,都请不要独留我一个。

不要再将他抛在这世界上了。

万时隐约能嗅到,除却衣袍的熏香与雨水的浑浊之外,万繁身上那股熟悉的陪伴许久的味道。

万时总是年轻尖锐的心,忽然深刻的明白,为什么漂泊的人总是他乡遇故人而流泪,为什么年长的人总会复述着过去的故事。因为过往的经历就是身躯上一层层的无法洗掉的烙印,不论如何否决或感激,它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一万多年前就深知彼此的混蛋家伙还在眼前活着,两个人能作为彼此的挚友,作为时代的他者,但凡是能相视一笑说出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都多么可贵。

如果她是跟万繁同一天从胎膜中苏醒,如果是他们一起从零开始面对这个世界,她一定会像是当年在庄园里遇见他那样,两个人再次斗嘴怨恨中紧紧依偎,想尽办法为了对方活下去。

万时忽然松开肩膀,手指在他背后交叠,指腹攀过他脊柱两侧微微颤抖的弧度,她有一点点理解了他的孤独、他的执念,万时忍不住轻声道:“……哥哥。”

万繁身躯一震。

他忽然松开手:“去吧。”

万时看向他,万繁却低下头,紧紧抱着米利暗,衣袖随风摆动,露出那双仿佛代表着他走过来也多么不易的红鞋,再次道:“赶紧去吧。”

万时打开裂隙,头也没回地走进去。

身影消失前,她又变成了白色四臂的模样——

现实天空中的紫光随之变化。眷族动作变得迟缓,风暴也开始改变方向。

怀里的米利暗睁开额头第三眼,手指不安地蜷缩。

万繁低头搂紧她。

……

万时回到暗空间中的宫殿时,里面已经铺满绘卷。

司各脱抱着纸卷从走廊快步走过,烧焦的义体边缘随着动作飘扬灰烬碎屑。妈妈的藤蔓从墙壁上伸出,把翘起的纸页压住。姐姐四只手抱着米利暗,正低头顺着绘卷上的线条往前找寻。

只有巴吉度没有屁事地趴在旁边呼呼大睡,还差点把姐姐绊倒。

周围还有许多“家人们”,或站或趴在地上,帮忙寻找那些只有米利暗能看清的微弱线路。

米利暗像是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对大家的问话顾不上回答,还在辨认着大家的身份,而她居然学着万时的口吻,也把姐姐叫做“姐姐”。

万时恍惚了一下。

那些死在她记忆中的人,哪怕只是不再真实的幻想,也被她带到了宇宙如今这一刻。

或许她的生活里很早开始就不是只有毁灭。

姐姐看见她,立刻大喊:[小时!找到了!米利暗找到啦!]

米利暗从她怀里滑下来,小跑到一整片拼接好的绘卷旁边。

纸面上的墨迹在万时眼里几乎毫无区别,但孩子用手指沿其中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移动,最后指向宫殿之外。

万时顺着那些年份和区域对照,终于大概辨认出方向。

她取下其中一张最能指明路线的绘卷,米利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蜡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太直的箭头。

“你确定是这里?”万时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根歪线。

米利暗把六只耳羽都张开,额头上的眼睛盯着绘卷,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笃定点头:“我、我检查了!”

万时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性格跟姐姐真的有点相似,她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耳羽:“真厉害!”

她拿起卷轴,司各脱忽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只剩烧焦义体轮廓,没有温度,万时总是不敢直视他,甚至不愿意与他对话太多,此刻却忍不住侧过脸碰了一下他坚硬的手背。

万时其实不知道司各脱这幅样子是否属实,可在赛博时代的最后几天,她梦中总是看到这样一具焦黑的金属骸骨……

司各脱轻声道:[万时,你几乎做的都是对你当时来说最好的选择,所以当下也不会出错。]

万时肩膀一抖,仿佛没想到被他看出来,她抬起脸有点狼狈的笑了起来:“让你给我断后送死也算最好的选择?”

司各脱无机质的脸上没办法有笑容,可那略显僵硬的机械嗓音里却仿佛有宽慰:[如果我几天后也会死于暗空间裂隙的话,那时候确保你安全,或许就是我最想要的死法。毕竟我的学生,现在还能用我教的体术打到一万年之后,不是吗?]

万时一扁嘴,想笑又想哭,半晌才蹭了下脸:“你们在这里等我。”

她推开宫殿大门。

门外白塔下站着许多人。

她最初以为又是自己头脑中出现的幻影,仔细看才发现,那些全是念能者。他们肉身分散在首都星甚至整个星际,意识却因白塔光芒与若母风暴停留在暗空间,不愿离去。

最靠前的是芙欧。

她戴着高高塔帽,帽子边缘仿佛还有双目流淌的鲜血,可当她看到万时手中的绘卷时却露出激动神情。

万时开口:“芙欧,好久不见。”

芙欧像是第一次在暗空间见到她那样,屈膝深深躬身。

她身后成千上万的念能者一同低头,高帽像一片倾倒的群塔。

万时听见他们低声呢喃交叠在一起,仿佛组成了从遥远处传递过来的声音的浪潮:“……白王。”

她浑身不自在,却也没有时间让所有人起来。

远处孔多庇大裂隙不断迸射紫光,像深海中即将喷发熔岩的沟壑。

万时带着导航器官漂浮而起,靠近时风暴逐渐停歇,若母庞大的身躯从阴影后显现。

失去恐惧与风暴遮蔽,万时第一次真正看清祂。

说是恐怖,不如说陈旧。

祂的躯体布满伤口和破损,干瘪的乳房与塌陷的身躯,因为闯入这个世界,祂似乎耗费了无法计算的时间与生命。

祂仍然只想回家。

若母究竟是远方世界里迷路的孩子,还是无数眷族的母亲?祂想回去寻找故人,还是只为了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万时无法理解。

她也不知道暗空间尽头究竟有什么。

万时抬起手。

她手中那团未发育的灰色触肢失去重力,缓慢浮起。若母仅存的另一条触肢立刻探过来,指尖如同昙花花蕾张开又蜷起,将它卷回身边。

庞大身躯随之战栗。

万时展开绘卷,几只手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若母却没有完全理解。祂的手指在半空探动,紫色风暴又开始焦躁旋转。

万时叹气,放下手臂,恨不得都要开口了,可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宫殿,忽然被自己气笑了。

灯塔——不就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吗?

只是她这次不是指引其他人前来,而是要指向某个怪物归途的路。

万时抬起手,下方白塔骤然发出炫目光芒!

这道光穿过暗空间无数暗物质与星系,仿佛能惊醒沿途沉睡的大大小小邪神,朝没有尽头的远处延伸。

若母果然身躯抖动,发出“啊呐啊呐呐呐呐”的鸣叫。

同时,随着若母重新接回自己的触肢,那团有些小的可怜的蜷缩肢体在祂身躯上舒展着,像迟到了许多年的眼睛,终于重新看见远方。

而在万时低下头的时候,却看到那群簇拥在白塔下仿佛来朝圣的念能者们,也抬起了手,将类人看似渺小却又探索暗空间几千年的精神力汇入白塔之中。

他们精神力有强有弱,最微小的甚至只像风暴里一粒发光的灰尘。可当成千上万点光连在一起,白塔周围原本混乱的暗流竟然缓慢分开,那道光束射向更远方。

暗流学派过去几千年绘下的图卷,仿佛也只是为了这一刻。

给一位从更遥远地方迷失至此的怪物指路。

给岌岌可危的在星际中求生的类人命运指路。

若母仅存的触肢垂下来,在她面前停留片刻。那根拥有无数关节的长指没有再碰她,只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弯曲,像是某种万时无法判断的告别。

万时脑中隐约涌入大量无法属于她的感受。

那不是一句可以被翻译的话,而是潮湿温热的巢穴,是无数躯体挤在一起传来的振翅与心跳,是某片星域黏着又超越理解的温床……

祂缓慢转动身体,口中再次发出悠长的“啊呐”声,朝白光指引的方向离去。

万时忽然想起来:“喂!这力量你不拿走我真就收下了,这可不是白给我的!”

若母早已调转方向,不再回头。

万时这才看到祂身躯背面已经千疮百孔,像是布满藤壶与污迹、勉强漂浮在海上的老旧巨舟。

……或许走不到故乡,便会耗尽最后生命。

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祂的起航。

无数眷族从裂隙与风暴中脱离,跟在祂身后,汇成一道漫长的队伍。

万时低头看向孔多庇大裂隙,气得想跺脚:“真就留下这么大一个口子不管了?就这么走了?真讨厌你们这些臭外星的!”

……

岁宫广场上,万繁抬头看见圣殿白塔射出一道贯穿天空的光。

光束没入暗空间裂隙,为某个存在指向遥远归途。

天空中的眷族纷纷转身,钻回裂隙。只剩几道还来不及闭合的紫色伤口悬浮在首都星上方。

战舰终于停止开火,缓慢降落。

暴雨仍在继续。

万繁搂紧米利暗,感觉孩子额头第三眼逐渐合拢,她也像是累了一般呼吸逐渐柔和。

直到一艘第一集 团军的个人战斗舰几乎擦着广场停下,机翼掀起大片水雾。

万繁挂在臂弯里的塔帽因为战斗舰掀起的风落在地上,随着地面积水的涟漪飘远。

舱门打开,涅玻耳披着军服快步走出来,他一只手仍隐约扶着腹部,断臂处的衣袖随风乱摆,身姿却依旧像当年那般挺拔:“万时在哪里?”

他先看见岁宫敞开的大门,然后才看见站在水中的教宗和……孩子。

卡塔琳娜也从宫殿里歪歪斜斜走出,坐到台阶上。

涅玻耳已经顾不上她。

他僵在原地,半晌后才艰难的抬腿,踏在水中,几步快走到万繁面前,盯着孩子,声音颤抖:“……米利暗。米利暗,真的还活着!”

涅玻耳伸手想触碰孩子的耳羽,万繁却抬手拨开。

“她的意识还跟万时在暗空间里。”万繁冷冷道:“别乱动。”

涅玻耳抬眼,他这时才第一次见到教宗塔帽下的眼睛,居然也是与万时极为相似的。

涅玻耳早就听这位教宗无数次跟他讲述过“妹妹”的故事,那时他还只是感慨人类之间跨越万年的兄妹情深。

可后来万时笑着说她睡过这位“哥哥”,俩人根本不是亲兄妹!现在涅玻耳无比确定,甚至连夺走米利暗都是教宗计划中的一环。

他忍不住质问道:“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万时的孩子。当年你为什么把她夺走,还删除了我的记忆?!”

“你当时的精神力破碎成那样,拿什么养她?这几年如果没有我的计划,她早就不在了。”万繁微笑:“嘘,小点声,我当然知道她是小时的孩子。”

仿佛是在说,如果没有万时,涅玻耳也不可能生出这样可爱强大的孩子。

卡塔琳娜坐在不远处,托腮看着两个人围着一个孩子争执,竟觉得比皇位战争还有趣。

米利暗耳羽忽然动了动。

涅玻耳冷肃的神情忽然软下来:“米利暗,你知道我来了吗?”

万繁毫不留情道:“你跟她在同一座皇宫里几年,她也没感觉到你。她是知道妈妈回来了。”

旁边骤然出现一道裂隙。

万时从里面跑出来,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哥哥,米利暗醒了吗?”

她抬头,正好看见面对面的万繁和涅玻耳。

涅玻耳心里骤然往下一沉:她现在还会叫教宗“哥哥”吗?

万时看着这两个围着孩子表情不善的男人:“……啊。”

就在这时,米利暗六只耳羽缓慢张开,露出那双淡青色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用现实双眼看清世界。

米利暗有些晕乎,她瞧见近在咫尺的万繁,立刻从精神力上认出他来,咧嘴笑着朝他伸手。

可紧接着,她又看见另一名同样有耳羽、眼睛含泪的男人望着她。

万繁抱着她笑道:“小米粒终于醒了。你帮了妈妈很大的忙。”

涅玻耳声音发颤:“米利暗,你知道我是谁吗?”

米利暗到底是个三岁上下的孩子被装在婴儿的壳子里,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明显意识到气氛不对。

米利暗最后看见万时,立刻朝同样头皮发麻的妈妈伸出手。

万时早知道涅玻耳为了孩子的事多伤心,也知道万繁这些年对米利暗的付出和疼爱。她宁愿再参加一场内战,也不太想参加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万繁和涅玻耳这俩男的都属于面上微笑,背地里心思千回百转的棘手类型啊!

她恨不得吹着口哨装作路过。

幸好卡塔琳娜坐在台阶上,对万时开口道:“……你真的让原始虫族离开了吗?”

万时明明跟她也没什么好聊的,这会儿偏要两手插兜去跟卡塔琳娜聊天了。

米利暗伸了半天没人接,只好缩起耳羽,闭上眼睛,又嘎巴一下躲回暗空间睡着了。

万繁竟然笑了一声:“她又回宫殿了。”

涅玻耳皱眉看着他。这位总是态度讥讽又事不关己的教宗,居然对万时的孩子有这么柔和的态度。

万繁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脸与涅玻耳四目相对,语气却完全冷下来:“你不会觉得回到皇宫,就能重新坐回皇太子的位置吧?”

涅玻耳皱眉。

“万时只有得到权力才会安全。”万繁抚摸着米利暗的耳羽,含笑道:“谁想阻拦她,我都会杀。你如果想借米利暗重新主导皇室,我会把孩子带进暗空间,让她永远不出来,再杀掉你的。”

涅玻耳怔怔看着教宗。这一刻,他终于相信眼前这个人与万时之间存在某种畸形又深刻的关系。

“我现在有孩子,有爱人,也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涅玻耳缓慢道:“为了那个让我如坐针毡的位置,与万时反目,失去孩子,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涅玻耳微笑起来:“您在这世上孤独这么多年,应该不太理解幸福是什么滋味了吧。”

另一边,万时已经走到卡塔琳娜面前。

她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两块糖,递过去一块。这还是之前在冥桥号上,珂弥拿给她的糖。

卡塔琳娜盯着她掌心,像是没想到两个人在皇帝尸体、虫族入侵和皇位更替之间,居然还能坐在岁宫台阶上吃糖。

她最终还是接了,剥开糖纸放进长着毒牙的嘴里。

头顶几道暗空间裂隙边缘已经泛出白光,正在缓慢愈合。

卡塔琳娜清晰的意识到,这跟过去的内战都绝不相同,这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战争。

面对这样的悬殊,她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性可言,甚至还觉得很庆幸。

在帝国最危险的时代,竟然恰好有这么一位神人阁下出生了。

卡塔琳娜布满鳞片的腮帮子顶着糖:“如果你还能修复孔多庇大裂隙,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完蛋。”

万时两手揣在兜里:“那个太大了,我一个人可修不好,把我熬干了都难。慢慢来吧。”

卡塔琳娜低下头,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她身上都是皇帝的黏液和血,坐在雨里却不打算清理。

“那听你的口吻也是有可能修复的对吧。”她忽然道:“就在这儿动手吧,我的命留在这里很好。”

万时却笑起来:“你还有很多功能没实现呢。”

卡塔琳娜抬起脸。

“虽然这么说有点瞧不起你,但你不是那种非死不可、活着就让我睡不着觉的敌人。”万时耸肩:“皇帝被杀了,总得有人负责。接下来又要让一个前所未有的神人继承皇位,也得有人替这个过程背骂名。”

“涅玻耳要替我管理军队,还是孩子的父亲,暂时还不方便让他当帝国的罪人,那就由你来做吧。”

卡塔琳娜愣了片刻,大笑起来:“你让我承认杀死皇帝的罪名,再让我亲手写下退位换代的诏书,甚至是承认这个姓氏血脉已经在我手里终结了继承权,然后让你继位?”

万时理所当然:“对。这样以后我皇帝当得不好,大家一定也会把你拖出来骂,说都是卡塔琳娜引狼入室。保证你遗臭万年。”

卡塔琳娜尖牙随意地咬碎糖果:“我还没那么想活,这种事我或许懒得干呢。”

万时却叹了口气:“还是活着好一点。回家吧。皇宫根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在这里想得到任何人的承认都是虚的。而且,你其实本来就有家的。”

卡塔琳娜沉默。

她刚刚在岁宫中也收到了表妹发来的消息。

康普翁军队就在首都星附近,是所有家族军队中唯一主动前来支援的一支,卡塔琳娜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一直在问她是否活着……

万时算盘打的很响:“我可以送你回康普翁,甚至先封你做公爵。不过你们公国领土有点太大,得割一部分出来赔首都星。”

卡塔琳娜太懂了,以帝国继承人身份签署退位与割地协约,再接受新皇册封,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为了苟活承认了万时的合法性。而且她说的是“先封你做公爵”,后半句就是割地赔偿之后再发生什么就不确定了。

她手边终端机不断响起,康普翁的消息一次又一次传过来。

卡塔琳娜低声道:“你不担心我以后——”

万时笑起来:“当然不担心。”

精神力藤蔓骤然钻入卡塔琳娜体内。

卡塔琳娜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精神力屏障毫无反击之力的被击碎。她弯腰吐出一口血,原本能庇护自身的精神力再也无法凝聚。

万时扶住她,笑容仍然很甜美:“我虽然很强,但也很谨慎呀。”

卡塔琳娜靠在她手臂上,气得反而有些想笑。她也不在乎什么精神力,什么退位,或许说在这种极端的力量差距面前,她竟然觉得很轻松。

她只想回家。

只是卡塔琳娜抬头对她扯了扯嘴角:“我总觉得,迟早会看见你逃离婚姻家庭的。”

万时下意识回头看见仍在针锋相对万繁与涅玻耳,忽然觉得这句“诅咒”很可能会实现……

……

首都星上空的新裂隙足足用了五天才在白光的填补下,逐渐收缩,几近消失。

防护罩反而修得更快。

大型面板一块块重新闭合,人造大气趋于稳定。因为第一集 团军与第三集团军军部快速恢复运转,通讯在二十四小时内重新连接。

因为战斗舰掌控住每个路口、仓库与重要设施,上次内战之后持续几个月的混乱内斗没有出现。许多基层官员甚至没有更换办公地点,就开始替新政权工作。

但在原始虫族来袭时四散奔逃保护私产的某些人,却不能接受这一切如此平稳的发生转变。

有许多人散布谣言,有的说皇帝在岁宫主持大局,有些人说卡塔琳娜被涅玻耳囚禁虐待而死,甚至有些人说原始虫族都是万时招来的——

只可惜他们忘了几件事。

首先第三集 团军已经重建军部,将大量曾经被卡塔琳娜关押拷打的情报军官救了出来,海因茨死死按住了这些虚假信息的源头。

而帝国当下最通用的频带,其实是教宗在皇帝的要求下建立的,万繁随便就能顺着消息来源追溯道这些负隅顽抗的分散部队。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儿耍一些手段想让大家怀疑议论,却没想过——万时能够修复暗空间裂隙,能让原始虫族乖乖离开的绝对实力面前,大家说是怀疑她,更不如是恐惧她。

好多人在论坛里看到这些传闻,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她不搞事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你说的那些什么皇室什么卡塔琳娜,我们也管不了啊!

涅玻耳则重新启用第一集 团军过去的军需网络。许多因内战与入侵切断供应的城区收到统一配送的物资,运输飞行器外面没有皇室徽记,只临时喷上了白色侧脸的头像……

跟当初在黑市上价格吵翻天的“万时糖”几乎一模一样。

到了第二天,民众不再关心谁是皇帝,或者你们那些皇室兄弟姐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他们只关心这些物资运输飞行器什么时候经过自家街区。

第三天,圣殿与宫内厅终于共同确认皇帝死亡。万时还是给卡塔琳娜留了点余地,只说是这场虫族入侵跟皇帝的收藏物有关,卡塔琳娜为了结束灾难,不得不毒杀了皇帝。

民众其实对于皇帝的死亡接受度很高,毕竟这位皇帝几十年没有露面,还让人曾经大批撤掉过他的画像雕塑,很多人都猜测他早就死亡或者畸形了。

大家反而有种“害、现在才死啊,我以为早死了呢!”的感觉。

至于卡塔琳娜到底是为什么杀皇帝,大家也不是太关心,对于战争频发民风彪悍的帝国来说,民众只是很想知道——到底要不要把她吊死或者砍头啊?行刑那天我们也想去看哎!

但新入主皇宫的万时公爵倒是没有大家想象的大刀阔斧,反而所有部门所有人物都安静的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直到原始虫族离开之后的第五天,皇室才宣布举办退位诏书与交接仪式。

这时候暗空间风暴带来的干扰已经很少了,不少人来购买生活用品,几名店员趴在柜台后看终端机直播这场仪式。

有个小伙边整理货架边笑:“皇室这几个人还是第一次一起出席活动吧?结果居然是退位。”

另一个伙伴摸着下巴,紧盯终端机:“等等,为什么涅玻耳大皇子和摩斐斯三皇子都坐在万时那边?不早就传言说大皇子虽然跟万时公爵订婚,但万时公爵实际上最喜欢的是三皇子吗?这是明面上实锤了大房和小三吗?”

“之前不都传闻海因茨军长被卡塔琳娜杀了吗?现在这么看他还活得挺健康的——真微妙啊,这仨人是不是都跟万时有一腿?”

大家也搞不太懂权力政局这些事,只能对着严肃的仪式画面,凑在一起讨论八卦。

直播中,卡塔琳娜承认自己杀死皇帝,无论理由如何,弑君仍是犯罪。

卡塔琳娜也签署退位协议,被降封为康普翁公爵,并代表公国割让部分领土、资源与航道补偿首都星。

卡塔琳娜也在仪式上表示,认为在孔多庇大裂隙的背景下,能继承帝国权力顶点的只有力挽狂澜的万时公爵。

其实看直播之前,还有不少人猜测她会让位给兄长涅玻耳,可卡塔琳娜早在继位储君的时候就剥夺了涅玻耳的继承者身份,甚至是不承认他作为皇子的身份,当时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整场会议上也没有提及任何要给涅玻耳恢复身份的环节,涅玻耳也只是穿了件青色长衣,一直微笑的坐在万时身边,好像身份只是万时公爵的丈夫,兼任着第一集 团军的代理管辖者。

而万时很会顺着卡塔琳娜的所作所为,在退位协议中进一步剥夺了皇室家族的继承权,也就是说涅玻耳和摩斐斯甚至都不能再被称为殿下,能居住在皇宫里也是因为万时而已。

万时还是装模作样的推拒了两下,连海因茨都觉得她演技太假的偏过头,摩斐斯更像是急了,就差把笔塞她手里让她赶紧签字继位。

万时并没有穿皇室的礼服,仿佛对她而言那些类人的旧制不能完全套在她身上,只是穿了一件跟涅玻耳看起来款式相似又更正式的白色长衣与刺绣外套,签署了协约。

而与卡塔琳娜成为储君的时候不同,这次圣殿教宗与螺旋教母全都出席了活动,分别将代表各自势力教权的信物递到万时手中。

要知道,圣殿教宗当时虽然支持卡塔琳娜但从未露面;而之前的螺旋教母更是痛斥卡塔琳娜的基因。

很多人都猜测,万时公爵受到“白王”的恩典,圣殿大量念能者甚至将其看做弥赛亚,所以教宗的选择是念能者们的集体意愿。而万时在达达米亚公国推行的螺旋法案如果推广到全帝国,将极大增加螺旋教会对熔炉的掌控力,这绝对符合教母的想法。

于是就这么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万时落笔签字,在这家小小的杂货店里,终于有凑上来一起看仪式的顾客小声道:“可是神人阁下是不是活不了太久?她这皇帝应该也做不了多少年呢。”

杂活店员耸肩:“谁知道呢,前段时间论坛里一直在说,说有些神人其实能活一两百年,就藏在我们身边,谁也不知道!我觉得挺好,哪个动物基因的我都不信任,干脆就让人类来当皇帝最公平!”

可也有顾客表情不善:“神人毕竟不是类人,过去几千年又没少狠狠用他们,让神人做皇帝,谁知道会不会报复整个类人种族!”

另一个店员嗤笑:“以前不是天天说神人至高无上吗?谁提神人短寿跟经历有关,他们还不承认。现在真让神人掌权,又开始害怕被报复了。”

杂货店里,大家围着终端机也七嘴八舌起来:“大家早就受不了皇室这些年奇形怪状的婚姻和生育。万时陛下生的孩子,肯定个个都很强吧?”

“嘶,说起来……她如果当了皇帝,那到底是让皇室成员只能单边婚姻的螺旋教会法令更高,还是让神人结成多边婚姻开枝散叶的神务司法令更高啊?”

这么说起来,大家都开始摸着下巴琢磨:“看这样,要是只跟一个结婚,会不会又要内战啊?”

“对啊,而且本来皇室成员的单边婚姻也经常不被遵守,卡塔琳娜都结了多少次婚,有多少情人孩子了。那还不如她光明正大,最好找几百上千个,生的全都是超强神子!啊对,就应该陛下继续保持‘社交活动’的传统,多去约会!”

“几百上千个你是要让万时陛下也只能活几年吗?我觉得十个八个差不多了,只是辛苦万时陛下要忍受这些动物特征了……”

忽然有人把几个硬币放在杂货柜台上:“要不要赌,谁先有孩子。别跟我说你们看不出来,签约仪式桌子上这些雄性肯定早就跟她有好几腿了!”

“那肯定还是涅玻耳殿下吧,毕竟是目前对外宣称的唯一未婚夫,听说他们已经准备举办婚礼了。”

“涅玻耳真不年轻了,雄性自然妊娠概率跟年纪挂钩的,我觉得三皇子殿下、啊不摩斐斯更有可能——”

“等等,不是,我可以暴言一句吗?我……我咋觉得海因茨看起来像是已经生过孩子了。就是那个面相,你不觉得他没之前那么恐怖了,还有点……慈爱?”

“操!不可能吧!之前我记得好多论坛里就有人发表过知名评论,说什么要咒海因茨军长不孕不育,还说什么如果他都能命好怀上神子,就自费去当面物理打胎……”

“要是孩子都生出来了,估计也有海因茨军长的战斗力。别打胎不成,被胎打了就行。”

“靠,我这边论坛已经炸了,大家都在赌球——我是说,在赌谁先孕上球,怎么还有人投票教宗的?说教宗难得出席官方活动,看起来跟万时陛下好配啊。”

“你那儿还好,至少是个雄性的,我这边论坛里还有人投票卡塔琳娜的?不是,怎么还有人已经写恨海情天磕上这俩雌性了?!什么拥有皇位就不能拥抱你,什么你黯然离开的背影是我能体会过最痛的呼吸……”

如果说大众论坛和圣眷论坛还是嗑生嗑死,圣殿论坛则更加疯狂。

因为,这一代念能者大多亲眼见到了白塔与白王啊!

以后无论谁进入暗空间,都能远远看见那道指向深处的白光,找到白塔方向。

暗空间风暴也比过去平静。

许多念能者说自己来到了“黄金时代”,他们是在白光照耀下最好的一代人,甚至有人掀起雄心壮志,认为在白塔光芒下,他们能够彻底探索暗空间,实现无痛跃迁!

只不过,不知道谁本来在外面发帖,不小心发到了圣殿论坛里:

“不都一直传闻说涅玻耳殿下休息这几年都是在生孩子恢复身体吗?而且记没记得之前教宗还抱了个孩子回来……”

这条消息还没讨论几句,忽然被圣殿论坛里最高级别的权限给禁封了——

夏宫里,涅玻耳坐在沙发上,对万时摇头道:“我不希望米利暗现在出现在民众视野里。”

万时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涅玻耳会立刻让孩子露面,为自己洗清那些传言污名,而且米利暗的基因与外形也足以保障他的婚姻和地位。

“我从小就被所有人盯着。”涅玻耳合上终端机:“一言一行,吃什么穿什么,所有的都搁在放大镜下纠错,再小的没注意的细节都有人讨论。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万时没体会过这种生活,但隐约能感觉到……这也是涅玻耳敏感、多思甚至有时候面对私密关系失衡的原因。

涅玻耳:“而且米利暗也未必适合做继承人。等她长大以后自己决定吧。更何况你才出生几年,没必要现在就安排下一位皇帝。”

万时抬起眉毛。

涅玻耳果然太了解帝国如何运行。有他帮忙,她感觉自己能偷很多懒。

夏宫地毯上已经乱成一团。

摩斐斯趴在地上陪孩子们玩,米利暗安静坐在旁边看一本书,牙牙在软垫里呼呼大睡,小丘与茸茸则不知道为什么又打了起来。

茸茸明显一直偷看米利暗,很想跟她玩。

米利暗却沉浸在书里,没有发现。

海因茨穿着军服进来汇报,说康普翁方面已经同意割让的地域与资源数额,移交文件正在准备中。

索兹里公爵听说万时继承皇位后十分不满,还想亲自来查看皇帝遗体,但托莉雅突然生病,他只好离开前线回去陪伴。

卡塔琳娜对外表示,自己身体状况不佳,又戴罪在身,不适合长期担任公爵。打算将爵位与公国事务将交给妹妹,她本人只回母族修养。

万时忍不住笑了:“她是不是猜到了,再不‘修养’我就直接抓她进牢里修养了。不得不说,嗅觉够敏锐的啊。”

曼高蒂王国是第一个发来祝贺的势力。

洛菲国王同时提出,希望曼高蒂以公国身份重新回到帝国体系。

这一消息在民间引起的讨论甚至不比换皇帝少。

局势比预计顺利。

帝国崇尚实力,在经历这种级别的危机后,大多数贵族都意识到,没有人能正面对抗万时这种力量的神人,纷纷快速接受新皇,送来贺信。

甚至有人痛心疾首地指责卡塔琳娜卑鄙,仿佛此前从未支持过她。

万时扯了扯嘴角,把那些讯息翻过去,瘫在沙发上伸长手脚。

海因茨的目光落到米利暗身上。

孩子身体很小,性格却已经沉稳。她察觉海因茨注视,转过脸,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看书。

海因茨忽然觉得涅玻耳命确实太好。

万时提起过,登基以后找合适的时间与涅玻耳举行婚礼,来稳定民间的流言蜚语。

别看米利暗现在体型还小,却是万时真正的第一个孩子。

……断一条手臂、痛苦几年,就能在公开场合与万时并肩,他也愿意。更何况涅玻耳在暗空间里过得是不是苦日子,他自己心里清楚——

海因茨正想着,茸茸忽然跳到米利暗旁边,一把抢走她手里的书。

米利暗愣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茸茸其实只是想引起米利暗的注意,她以为米利暗也会像是小丘那样哭或者着急。可米利暗尴尬地坐了一会儿,默默拿起另一本继续看。

茸茸一时下不来台,只好转向瘫在沙发上靠着涅玻耳的万时,拿着抢来的书,想让万时念给她听。

她人形还控制不好,不是跑就是跳。刚冲出两步,就被摩斐斯横在地上的尾巴绊倒,啪地摔在地毯上。

茸茸不是会因为摔倒哭的性格,立刻爬起来。

手里的书却飞出去,正砸在牙牙脑袋上。

小雪豹刚睁开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蓝膜,被打醒后不是像小丘那样软脾气的哭,而是立刻龇牙哈气。

茸茸感到敌意,明明是自己做错,还是下意识要先下手为强,炸毛紧盯着牙牙攥紧了手。

海因茨汇报到一半,只好弯腰把女儿抱走:“你抢姐姐的书,还要打弟弟?”

茸茸在他怀里死盯着牙牙,还在戒备。

海因茨平时控制军队都很有办法,对茸茸却是没招,却只能把她举高一点,严肃解释不可以因为弟弟朝她哈气就动手,万时看着他直笑,海因茨却严肃道:“你也说几句,你说了茸茸就会听的。”

万时却一抱胳膊,看起来比茸茸难管一万倍:“我才不说,真不行你去跟他爹打一架。”

米利暗显然比其他孩子更会读空气,意识到围着抢书要发生矛盾,下意识又拿了一本书往茸茸的方向递。

涅玻耳低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头笑了笑:“米利暗,没事的。”

米利暗抬头看向涅玻耳,乖巧点头,涅玻耳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万时这几天已经感觉出来了,不知道该怎么疼孩子才好的拘谨爹和不知道怎么面对亲生父亲的拘谨娃,彼此客气僵硬的吓人。

而且涅玻耳不肯承认自己没能跟孩子拉近距离,万时偶尔问他情况怎么样,他只是硬挺着说米利暗很独立,不需要他陪着睡之类的话——

万时虽然不爱插手,但她感觉再这么下去,涅玻耳能夜里流泪湿透枕头,只好抬手抱起米利暗,放到自己腿上。

涅玻耳看着孩子尽在咫尺的脸,也忍不住抬手捏了两下。

海因茨觉得万时抱茸茸的次数远比其他几个孩子少,真想把手里这个乱扭的白毛爆炸头小娃也塞给万时让她多搂搂抱抱,但实在是这会儿人多,他只能道:“扎赫兰呢?”

万时耸肩:“他跟布尔维尔都在忙活航路商路的事,我打算固定开几个传送门,来方便各个公国之间通航,想问问他的意见,否则也不至于两个孩子都寄存在这儿呢。”

海因茨道:“你作为第一位登上帝国皇位的人类,还是很有必要举办继位的仪式,毕竟民众还是喜欢场面。这件事要尽快安排吧。”

万时看着米利暗抬起手好奇的想摸摸涅玻耳的耳羽,枕着胳膊道:“我不了解类人怎么看待这些仪式,你跟涅玻耳先定一下时间和规模吧。不过我想把岁宫推了,那建筑本来就很老了,还一股海腥味,地角那么好,完全可以建个大宴会厅——”

海因茨看了涅玻耳一眼,而他听见她准备推平岁宫,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只是笑着弯下腰让米利暗能摸到他的耳羽。

就在这时,夏宫大门打开,教宗姗姗来迟。

他把塔帽抱在手边,进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小时,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涅玻耳听到这称呼便皱起眉,海因茨也露出戒备神色。

要知道过去这么多年,教宗从来没有摘下过塔帽,行踪神秘,言语含混。虽然这二人已经知道他跟万时之间的关系,可这种态度转变也让人觉得不适应……

特别是海因茨,从他知道教宗是万时的哥哥,而且俩人还有扯不断的关系,他就觉得当初教宗非常突兀的跑到司付星来威胁他且不希望他怀孕之类的话语,就实在是太意味深长了。

历史上防范神人们之间过度接触,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反倒是米利暗忽然转过脸来,高兴的朝万繁伸出手,想要让他抱。

涅玻耳下意识伸手搂住了米利暗。

万繁看到米利暗,也忍不住笑起来,走过来弯腰伸出手:“小米粒有没有乖乖听妈妈的话啊?”

涅玻耳死盯着对方。明明从他年少时候,就没少跟这位教宗往来,可摘下塔帽,才能感觉到这人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的模样,看起来如此多情风韵。

涅玻耳真的很想让万时拦着她哥哥抱孩子,可是想到这俩人认识的时间不知有多久,说不定远比跟他们这群人感情深,也只好咽下这口气作罢。

米利暗搂住万繁的脖子,居然还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涅玻耳只能靠着万时,转头轻笑道:“米利暗都开始背着爸爸妈妈说悄悄话了。”

这位教宗或许是跟皇室相处太多年,也太了解涅玻耳,他似笑非笑道:“小米粒只是在说好久不见很想念我而已。”

万时快被这俩人泥潭似的氛围搞得受不了了:“别抱着孩子聊工作了,赶紧放下,孔多庇大裂隙是没法快速修复吗?”

万繁却没松手,他略带一点故意气人挑衅的样子又往上抱了抱米利暗,才继续道:“圣殿很乐意出人出力,将各个圣殿分殿的念能者派出去协助修复。但即使这样,完全修复孔多庇大裂隙也要十几年,甚至更久。”

但米利暗转头时,可能看出来涅玻耳眼里的黯然,挣扎着从万繁手里要出来,然后对涅玻耳伸出了手。

涅玻耳一愣,连忙起身要抱她。万繁垂了垂眼睛,也没强行拦着孩子,把米利暗还是递了出去。可涅玻耳一只手抱孩子不太方便,米利暗紧紧抓着他衣领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海因茨实在是看不惯教宗的做派,走上前来帮忙把米利暗往上扶了扶,低声道:“你抱孩子去休息吧,该到他们睡觉的时候了。”

万繁偏了偏头,然后干脆坐在了涅玻耳刚刚的位置上,微笑道:“你现在能稳定开启传送门,不如在帝国各处建立几条固定通航路线。以后可以减少战舰跃迁对念能者的依赖,也能让商贸更快恢复。”

万时盘腿在沙发上:“我是这么想的。暂时先让扎赫兰和布尔维尔给我想个方案,晚一点我再问问克拉克、尤姆娜的意见,先开几条最适合重建首都星的航路。”

等海因茨把茸茸也安顿好,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地毯上只有摩斐斯抱着睡着的小丘和牙牙,而他难得脸上神色戒备怪异,死盯着花园的方向。

海因茨:“万时呢?”

摩斐斯朝花园里抬起下巴:“喏。”

万繁牵着万时的手站在花园里,风把他没有塔帽遮挡的黑发吹到脸侧。远处仍能看见首都星防护罩外那几道尚未愈合的白线,像天空留下的浅淡伤疤。

摩斐斯撇嘴:“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扎赫兰那天跟我说,在暗空间看见他们很亲密,珂弥见到万繁以后脸色很不好但还是跟他点头打招呼了……主要是我刚刚听万时叫他哥哥。不会真是大舅哥吧!”

海因茨冷哼:“上过床的哥哥能一样吗?”

摩斐斯张大嘴,脸色更是如临大敌:“人类还是太变态了,怎么连亲哥都能——他不都活了几十年了吗?是不是该死了啊!”

海因茨看摩斐斯都忧心忡忡的表情,总算快慰一点,略带嘲讽道:“谁知道。万时之前见到他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花园里,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万时说到一半有点急了,抬脚就踩他的红鞋使劲儿碾,万繁则忽然抬手勒住万时的脖子。摩斐斯吓得大叫一声,抱着两个孩子就要冲出去干死这个“弑君者”——

海因茨连忙拉住他,果不其然万时大笑着跟他闹起来,又狠狠推了他两下。

看着这俩人真跟青梅竹马似的模样,海因茨嘴唇动了动,强行咽下去了难听的话。

但摩斐斯可不知道咽,他破口骂道:“在这儿演两小无猜给谁看?天天穿的跟个笤帚套着黑麻袋,实际上是生不出孩子的臭乞丐!要但凡关系那么好,至于躲躲藏藏一直不肯露面吗?我看他是一肚子坏水又心虚,早点死了进熔炉也算是给万时的帝国事业做贡献!”

海因茨听爽了,表情也舒展开。

而在花园里,万时的笑容也变得恶劣古怪,海因茨隐约看到有指痕仿佛就压在教宗高领衣袍的领口处,而万繁也确实像是呼吸不上来一般,朝后仰了仰头。

万时踮脚将脸靠近过去,像是要亲吻,也像是低声的威胁。

万繁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似乎态度良好的认同了她的威胁,而万时也伸手拍拍他屁股,像是在说回头见似的走回了夏宫内。

海因茨明明一直关注,却等她走进屋才装作随意地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万时耸肩:“我说他以后再不长嘴自作聪明,就把嘴缝上好了。”

海因茨还想多问几句,万时却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摩斐斯立刻把孩子放下:“我陪你!”

“不用,让我清净会儿。孩子太多,我有点受不了。”万时看了一眼满地乱睡的小孩们:“我之前就想好了,我先把朗宫征用,当住处加办公室了。毕竟之前很多宫殿都被眷族和内战弄得垮塌了,也就那边还算舒服。”

她也打算自己再修建一座住处,最好位置安全又舒服……

摩斐斯完全没理解“征用”的意思,还觉得万时要跟他完全同居,高兴得好几根尾巴蹦出来,在地毯上乱拍:“好啊好啊,那咱们回屋睡觉吧!孩子也不用我,他们都好几个月了该学着自己独立了——”

万时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让摩斐斯陪着,她就别想好好休息,揉着太阳穴往外走:“不行。你晚点再来,我跟珂弥发了消息,有事要找他商议,让他直接来朗宫找我。”

万时离开没多久,扎赫兰匆匆赶来接牙牙。

他跟布尔维尔商讨完之后,也去看过达达米亚行宫重修情况,准备暂时带孩子住在那里。

海因茨正在桌边处理军报,之前安顿在屋里的茸茸又跑出来,变成毛绒蜘蛛,正趴在他腿上睡觉。涅玻耳则在壁炉旁看着手边厚厚一沓的军队损失报告,揉着眉头往后翻页。

海因茨胸口忽然有些不舒服,这才想起来万时忙的脚不沾地又是好几天没“补充营养”了。海因茨舍不得把茸茸抱起来,只用手按住忍了一会儿。

扎赫兰进来只是随便跟几个雄性打了个招呼,混不吝的弯腰抱起牙牙准备走,豹子鼻子忽然嗅到一股奶味。

他转头,看到海因茨自己还没注意,军服衬衫上已经出现了……痕迹。

扎赫兰震惊地盯着他。

海因茨低头发现,冷着脸起身抱起茸茸就往屋里走。

扎赫兰只能猛地转向涅玻耳:“操,不可能吧?他……他能奶孩子?!”

涅玻耳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

扎赫兰脑子里这会是全明白了,破口大骂:“怪不得万时跟他突然又好了,靠这种事情算什么本事!最近首都星都热起来了他还穿这么厚,原来不是为了装逼?!”

另一边的朗宫确实清净,万时在连续几日的疲惫后终于沉沉睡着。

她隐约感觉到微凉气息靠近,好像是珂弥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她微微皱眉想要挣扎清醒,跟他说几句话,但珂弥当做是她做了噩梦,手指抚过她眉心,低声唱着陪伴过她许多年的摇篮曲。

万时陷入更深的睡眠。

她仿佛又回到了暗空间的宫殿中。

宫殿与白塔不再漂浮在没有边界的紫色风暴里,而是安静落在绿星废墟之上。

城市只剩垮塌的遗骸,天空有几抹很淡的紫色缓慢流动,白塔照亮了周围。

而在宫殿内的床边,妈妈倒挂在床帐上闭着眼睛,姐姐紧搂着她的胳膊入睡,巴吉度甚至已经打起了呼噜,老师则是站在门边养神。有许许多多的曾经陪伴过她的人也在枕臂而眠,呼吸与她在同一个频率之下。

万时翻了个身,在珂弥的歌声里睡得更深。

她终于有了可以安心容身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哥作为一条鲶鱼,又要搅得这群好不容易承认彼此的雄性更不得安生了哈哈*终于正文完结啦!接下来会休息几天,之后陆陆续续更新番外,我自己做了一些无料,也会开放抽奖,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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