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发现李世民着急回去,猜测他是要找房、杜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实则也叫他猜对了。
房、杜等人被“全城备战”吓到,认为“旱灾”传到市井之中,肯定比奏折所述严重。好比突厥人屯兵黄河,当日他们认为最多十万,结果二十万!
整整翻了一倍!
房、杜等人给出意见是,派人核实灾情的同时筹备灾粮。登基第一年,路有冻死骨,只怕对陛下极为不利!
长孙无忌提到朝廷有番薯。
房玄龄往常在朝三思而后行,如今他担心又是一场“全城备战”,当即直言:“番薯有水方可成活。倘若三月有雨,四月五月干旱,直到六月三伏天才舍得下一场雨,只怕番薯早已旱死。没有番薯藤,如何种夏番薯?”
杜如晦提议江东运粮。
长孙无忌又出言提醒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水路怕是无法通行。
杜如晦眉头皱了一下,国舅怎么了。
国舅不甚相信乡野小子罢了。
杜如晦的肝病有所好转,以至于他对谢景深信不疑。考虑到此时不易出现内乱,杜如晦便耐心说道:“江东水暖,河面无冰。今年至今未下雪,渭河也不曾结冰。”
李世民瞬间坐直:“克明提醒了朕,去年也不冷,但冬月飘了一场小雪。”
杜如晦也想起来了,哪怕雪刚落地便融化,也有一场雪。
参与商讨国策的众臣终于意识到今年天气反常。
李世民不再犹豫,询问长安粮食储备。
此后李世民又令皇庄农夫挖沟,在沟边种上可以过冬的菜,来年开春种上各种榆树、桑树等物。
唯恐人心惶惶,李世民不曾下明旨。他也觉得四五十里外的谢景都知道的事,长安周边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必多此一举。
然而多数百姓一无所知。个别人说南边的秦岭野人挖河修沟是吃饱了撑的。但皇家不可能也是吃太饱啊。心头疑惑的人去南边打听,得出山东大旱,今年反常,明年就算不会蔓延至关中,粮价也会有所上涨。
腊月中旬,张、王二人来到张杨里便问谢景有没有听说过山东大旱。
谢景心下奇怪,啥时候变成山东大旱了啊。
考虑到两位老兄家在城中,遇到天灾连树皮也吃不上,谢景连连点头,“老兄,明年要是没有灾荒,我家番薯长得好,你们来我家买番薯回去晒干存起来。再在屋子里修个粮仓。只怕干旱洪涝蝗灾全来一遍。”
张屠夫吓得变脸,“不会吧?”
谢景:“以前听人说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担心是这样啊。”
王屠夫听说过“厄运专找苦命人”,对他的言辞信了大半,“我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多备粮,就怕被有心人看见。”
谢景提醒,“要是左邻右舍不缺粮,晚上把坊门关上,不会有人偷抢吧?”
王屠夫觉得言之有理。
前些日子因为突厥的事坊正相信他消息灵通,这次想必也会信他。王屠夫决定回去试试,“五郎兄弟,你的猪改养两头吧。你家这门外还有很多草,买几小羊,羊吃草不用喂杂粮。”
养猪的那边正房塞满了苜蓿草,地里还晒着前些日子割掉的苜蓿草,要是不养羊,一天五顿饭也烧不完。
谢景:“过几日就去县里抓几只小羊。”
两人走后,在谢家不远处的村里人上前询问王、张二人同谢景嘀咕什么呢。
谢景直言:“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山东大旱,朝廷八成要收粮救灾,就算明年关内没有旱灾,粮价也会上涨。”
有人张口便抱怨:“皇帝也不说一声。”
谢景反问:“不是关内遭灾,你叫皇帝说啥?说出来好叫商人屯粮推高粮价?粮价高了贵人吃得起,你吃得起吗?”
该村民无法反驳就当自个没说过。
张百千闻言从院里出来:“五郎,明年咱们的番薯卖不卖?”
谢景:“明年我家只种十亩春番薯。要是夏天有雨,我在河边高粱地旁边再种几亩。一亩地算三千斤,我家也吃不完。至于卖不卖,看天儿。秋天一个多月不下雨,番薯可以晒干储存就不卖。”
张百千说出他的猜测:“明年不如今年雨水多,后年肯定大旱啊。”
谢景:“兴许是暴雨。”
张百千又忍不住问暴雨咋办。
谢景:“容我想想。”
张百千等人突然不慌了。
以谢景的脑子没有万全之法也不会叫人饿死。
谢景:“张伯,你家来客了。”
张百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向西,自家门外多了三人。张百千仔细看看,竟然是大儿媳娘家人,他赶忙迎上去。
刘婶低声说:“听说给他儿媳说亲。”
谢景:“这个时节外嫁?张伯和他儿媳不蠢,不会同意。兴许入赘。”
“啥意思?”刘婶大为震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正是刘婶想的那样。
几个月前张百千把一捆番薯分三份,闺女一份,俩儿媳娘家各一份,约莫可以种一分地。
张百千慎重的样子令这三家选择良田种番薯,且勤施肥和浇水。
大大小小的番薯收上来足足有四百斤。以至于前些日子得知张百千卖番薯,一家过来拉走六百斤,当天就放到地窖中。
这三家敢断言张家老弱妇孺也比他们过得好,自然不敢同张杨里断亲。
张百千送走亲家就找到里正询问儿媳妇也能招赘吗。
里正:“县里不管这些。但是你儿媳再不嫁人,县里兴许要收税。”
张百千苦着脸表示家中住不下。
里正:“你家不是有宅基地?大伙儿搭把手,来年三月就能修起来。不耽误种番薯。”
张百千又要去找族人商议。
里正直接拆穿他:“你想找五郎吧?五郎那次咋做的你也听见了。找他他也是像我这样讲。”
张百千有点尴尬,脸色微红,“那我问问儿媳。”
这事不用问。
张家俩儿媳看到小六身上又厚又暖的棉衣很是羡慕,早已暗暗决定明年用心伺候棉花,到秋也给一家老小做一身。
两日后,张百千来谢景家借板车,说年前把土拉齐,年后做土坯,土坯干了就修房子。
恰好近日挖沟,今日是最后一日,路边堆了许多土,张百千和孙大娘可以直接拉回家去。
几人看到这一点也找板车往家运土。
谢景撑着铁锨在岸边歇息,见状便问旁边靠着柳树的三哥,“他们家拉土干啥?”
“修房子。”谢三想起一件事,便告诉他前些天被婆家打回来的喜娘的丈夫也过来了。喜娘的父母要给她修个房子,往后留在张杨里。
谢景:“那家也同意儿子入赘啊?”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鄠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
殊不知四周几个村落的人看到张杨里田里的人,再想想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庄忙着备灾,一个两个不得不把闲聊和晒太阳的地点改在田野中。
小年第二日,程咬金和尉迟恭出了长安城往南五里便看到有人在挖沟在种蚕豆等物。
尉迟恭忍不住问:“也不怕冻坏。要是只有山东旱灾,这些人不会骂陛下吧?”
程咬金:“据我所知,乡野百姓每日两餐,上午和下午没有茶点。莫说种的这些,蚕豆等物再多一倍他们也不嫌多。”
尉迟恭很是奇怪,开口询问以前怎么不种。
“以前也种。我第一次到张杨里,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菜。”以前程咬金在乡间呆过多日,比尉迟恭心细,又说,“菜不管饱,百姓吃够了,不想种太多。好比五郎家的小院,别看院墙不高,挨着院墙种一圈豆角,过些日子一天可以摘十斤。往常他可能喂猪,来年定是煮熟晒干存起来。”
程咬金说对了。
此时谢早就在家中收拾长得快可储存的种子。
闲着无事,谢景同她坐在草席上挑拣,小六趴在一旁小饭桌上练字。
周仲朴嘿嘿笑着进来。
谢景头皮发麻,很想给他改过来,可是也不是要命的缺点,又不想费心。
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景无奈地问:“有啥好事?”
周仲朴:“又有人来给咱们村的人说亲啊。”
谢景:“我以为有人给你说亲。”
“我?”周仲朴摇头,“我和七娘是夫妻!”
谢景心说,这么看也不傻啊。
谢早好奇问他谁说亲。
“张伯的小儿媳和喜娘的兄长。”周仲朴指着西边和后边,“前后脚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想问谢景,冷不丁想起他那次发火,赶忙咽回去,“五郎,给张伯小儿媳说亲的人是不是要入赘啊?”
谢景:“往常不好说。这个时候八成是入赘。”
“那张杨里明年要多十多人啊。”周仲朴又高兴了。
谢景忍不住问:“人多了好?”
“好啊。挖沟有人搭把手,打架也有人搭把手。”周仲朴觉得张杨里会越来越好。
谢早叫他坐下挑种子。
瘪的烂的扔到锅中煮了喂猪。
可惜没等种子下锅,程咬金和尉迟恭带着家丁赶到。
旱灾突至,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被安排许多事。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才得以喘息的俩人回到家中,程咬金的夫人便问今年春节的肉是下乡还是去西市挑选。
程咬金这才想到张杨里还有几头大肥猪。
今早程咬金找到秦琼,秦琼这些日子累得不轻,直言劳烦他带着家丁过去。程咬金记得谢景有四头,他和秦琼要不了这么多,哪怕私下里不想同尉迟恭来往,还是找到布政坊。
临近过年,昼短夜长,程咬金一行务必赶在天黑前入城,因为明早还要进宫议事,以至于来到谢景家中寒暄一句就叫周仲朴把锅拿出来准备杀猪。
谢大郎等人看到锅在路边就过来帮忙捆猪。
这次二人要带走三个猪头,祭祀省得买了。没容谢景收拾猪脚,开膛破肚后猪肉搬上车,几人就准备回去。
谢景令两人等一下,给他们带上四罐糖和一麻袋棉籽。
——程咬金算过谢景的几头猪比上半年养得久,给谢景带来八贯钱,即便有剩,也最多是一罐糖钱。
程咬金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多,谢景低声说:“我家明年只需十斤棉籽。但考虑到亲戚,我又留下几十斤。其中扁的烂的足够我来年养小猪。我兴许只养一头,年底杀掉。”
程咬金:“还有没有糖?再给我两罐,改日我叫人把钱送来。”
谢景回屋拿两罐。
程咬金收下糖,低声提醒他:“先前我以为你没做。改日别做了,番薯吃不完切片晒干。”
谢景解释这些天一直在晒。要是准备太多,过些日子赶上连阴雨,雨后来不及晾晒也要发霉。
程咬金:“还会发霉?”
谢景点头,“卖给你的那些番薯,时常看一下,兴许明日天热,后天也会发霉。”突然想到此刻时机不错,谢景问他家存了多少粮。
程咬金不好解释他年后离京,指不定猴年马月回来,便说他家的粮够用。明年上涨也买得起。
谢景摇摇头:“只要不是颗粒无收,粮价不会涨太多。但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不好说。”
程咬金神色怔忪,显然没想到后一年的事。
“明年夏遭灾,明年秋的日子不会艰难。因为可以用先前的存粮和野菜。到了冬季和来年定会有人卖儿卖女沿街乞讨。”谢景提醒。
程咬金想想自家粮仓,明年不买粮可以撑到年底,年后呢。关内庄稼减产,不可能突然长出来。从正月到五月底,这几个月的粮价定会翻几番。
“真到那个时候,你和秦兄等人去江南买粮吧。”谢景佯装思索片刻,“听闻江南有些地方的稻子一年两熟。十月底还有新稻。”
程咬金一直在北方,北方的庄稼多是一年一熟,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在谢景如此为他着想,程咬金不好隐瞒,直言他年后去泸州走货,顺嘴问其对泸州了解多少?”
谢景不清楚:“听说有的稻子一年一熟。有的稻子割掉之后稻茬还会长出来,到了十月可以再收一次。但我不知是不是过往商人吹嘘。”
程咬金记下这一点:“改日我到泸州找人问问。先前就想问你,甘蔗是和高粱长得一样吗?”
谢景:“乍一看也像竹子。”
程咬金懂了,“你家的粮够吧?”
谢景顺势说出他明年计划。
程咬金听得晕头转向,好在谢景说的粮食作物他熟悉,不会像棉花、甘蔗那么难记。
见他小小年纪如此周到,程咬金心服口服:“你家的门,该换个新的了。”
谢景笑着说:“年后就换!”
程咬金拍拍他的背,上马返京。
尉迟恭好奇问他俩聊啥呢。程咬金半真半假地说他提醒谢景别再做糖,院墙和门修结实,防范流民和饿疯了的野兽。
尉迟恭联想到程咬金最后看一眼门便信以为真。
二人进城不到申时,程咬金叫家丁把两头猪送回去,他进宫面圣。
程咬金先问年轻的帝王可知江南的稻子一年两熟。
李世民不信程咬金有心思打趣他,便叫他有话直说。
“倘若明年遭灾,百姓年底和来年会过不下去,陛下也想到了?”程咬金又问。
李世民想到了,但程知节又怎会突然想到?昨日朝议他显然毫不知情。“今日休沐你出去了?”
程咬金:“不瞒陛下,臣去张杨里买了四头猪,其中一头已经送到膳房。”
李世民宽慰他天灾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程咬金:“谢景也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把自家八十亩地排的满满当当。”
实则李世民心里不敢放松,只因朝议商讨救灾统计粮仓,关内没有救灾用的“义仓”,竟然也没有防止粮价过高的“常平仓”。
李世民当廷吓出一身冷汗。
原先李世民还有闲心看着长孙皇后食补,近日变成长孙皇后盯着他用饭。
听闻此话,李世民自是要问谢景作何安排。
程咬金忘记谢景何时种何物,便说根据小麦、大麦、黄豆、高粱、荞麦、蚕豆、豌豆、粟、糜子和红薯生长周期安排的。
李世民听到这些也要晕了,令身边伺候的人记下。
翌日早朝热闹了,只因许多官吏没把荞麦和蚕豆以及豌豆算进去,偏偏荞麦生长时间短,蚕豆和豌豆深秋时节种下去,开春可以收上来。二者皆可避开夏季蝗灾。
李世民把此事交给民部官吏,令其把各种灾害考虑进去分发到各地。
朝中官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谢家人闲下来。
四头猪被买走,没有多少活,周仲朴饭后靠在院门边,东瞅瞅西看看,见到生面孔就竖起耳朵偷听。听到有趣的就回屋告诉谢景和谢早。
谢景嫌他烦,早饭后拿着书,给小六包严实,拎着鸡鸭下地。
直到除夕前一日。
除夕这天消停了,但初一又热闹起来。
谢景一早起来又听到他姐夫嘿嘿笑,便故意问周仲朴,“阿婆给你压岁钱了?”
周仲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谢景挤兑他,他不在意地摇摇头,“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用棉被?我们的棉被很暖和很暖和,夜里我都被热醒了。”
谢景:“都是我姐做的,你说呢?”
周仲朴又嘿嘿笑两声。
谢景:“去厨房烧水洗漱。饭后跟我们一起给长辈拜年。”
“我也去?”周仲朴不禁问。
谢景:“你不是谢家人啊?休想偷懒!”
周仲朴腹诽,我才不是偷懒。往常父母都说我不用去给长辈拜年。
“我听你的。”周仲朴近日闲着无聊爱上热闹,他觉得初一一定很热闹。
何止热闹,谢景险些被他大侄吓晕过去。
谢大郎的长子才十六岁,比谢景小上八岁,就在谢景到来的前一炷香,有人来给谢大郎拜年,顺嘴要给他儿子说亲。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谢景不好阻拦,先问女方多大。
谢大郎:“十三岁。”
谢景无语了。
“是有点小啊。”谢大郎被谢景黑漆漆的眼眸看得有些窘迫。
谢景问他可知为啥老话常说“女大三,抱金砖”。谢大郎一家不知道,但听说过这句话。
“女子大了可以生个壮实的小孩。当母亲的年少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别说谁谁谁几岁生孩子。要是很多人跟她一样,你们会记得吗?”谢景反问,“隔壁村认识大哥的人多还是认识我的人多?”
“你啊。你是张杨里——”谢大郎把后面“最聪明”几个字咽回去,“那咋办啊?”
谢景听出来这是答应了。
“先接过来和小侄女一个屋。过几年再成亲。”谢景无奈,“户籍这些不能少。养了几年不愿意留下也要从张杨里出嫁!否则岂不成了帮人家养女儿。”
谢大郎不敢自作聪明。
谢景:“聘礼不会是番薯吧?”
谢大郎惊到失态。
不是,他当兵那几年杀的是人还是鬼啊。
怎么跟妖孽附体一样!
周仲朴忍不住说:“我也知道啊。”
谢大郎愈发感到尴尬。
谢景:“大哥,你的几个姑姑姊妹,还有嫂子的舅舅姨母以及姊妹兄弟有可能找你们要番薯藤。先前我教你翻地把虫冻死,用一些草木灰等等,一定告诉他们。改日被虫吃了颗粒无收,亲戚都会恨你。”
谢大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前往二阿翁的独子家中。谢大郎一家去给谢景的阿翁阿婆拜年。
年初二谢早不用回娘家,也不用去婆家,夫妻俩吃饱等饿,穿得暖不嫌冷,一东一西在门外看着左右邻居家迎来送往。
谢景和小六在堂屋烤花生。
先前小六嫌他买的花生糖贵,谢家阿婆在隔壁院里种一些,花生种子还是找方阿婆借的。
谢景用筷子把烤好的花生夹出来放盘子里,问老两口要不要尝尝。
谢家阿婆摇头:“五郎,你说你那些姑姑今年还来吗?”
“放心吧。今年比去年来得早。我的十亩番薯地可以剪出三十亩藤条啊。我没有提醒大哥别往外说。他那张嘴肯定早帮我说出去。”谢景剥开一个花生,“今年你娘家侄子和外甥兴许也会过来。要是提出花钱买,咱们就送他们一家两三斤棉籽。要是开口讨要,屁也没有!”
谢家阿婆啥也没吃险些噎住。
谢景阿翁:“你阿婆娘家离张杨里二十多里路,也知道咱们有番薯?”
“不要小瞧布衣百姓啊。”谢景怀疑过些日子皇家的番薯种下去,此事会很快传遍关内,北边百姓会组团去老李家地里剪番薯藤。
谢景又担心他想多了,“看看您侄女来不来。要是过来我就得提醒程兄等人小心旁人去他们地里偷番薯藤。”
谢家阿翁:“五郎,这事你得说一声。他们买咱们那么多番薯,又买咱家的糖,回回都多给钱,咱们不能忘恩负义啊。”
“知道,知道。”谢景乐了。
小六想问他笑啥,抬眼发现谢大郎和姊妹以及姑姑都来了。
八成被提醒过,一个两个进屋寒暄几句就称赞五郎做事周到,谢家有他是谢家的福气,谢家祖坟冒青烟了云云。好听的词说完了,又要求买番薯藤,不会叫五郎白辛苦。
谢景见她们如此识趣,便说:“兴许用不完。过来买番薯苗吧。早日种下去早日收上来。要是遇到天灾,也可以早点挖出来补种。”
但这些人欲言又止。
谢大郎替她们解释想给亲戚买一些。
谢景点头:“也可以。但要尽快收上来。秋天一直不下雨,地里的番薯干了别怪我。”
众人连声承诺不怪。
谢景:“我可以卖十亩地。余下的得给我阿婆的侄子侄女留着。”
谢大郎记得谢阿婆的侄子不在了,忍不住问哪个侄子。
谢景这才想起两家不来往一是因为离得远,二是敢独身走二十多里路的壮劳力要么死了要么像谢景一样上了战场。
谢景:“侄孙!”
谢大郎:“你舅呢?”
谢景:“给钱就卖啊。”
这些姑啊姐啊一看谢景一视同仁,心里舒坦了。
谢景的舅和小六的舅也被皇庄的消息吓到,年初四一块过来提出买番薯。谢景问他们是要番薯而不是番薯苗吗。他们又改口要番薯苗。
谢景答应给他们各留二亩地。
两家亲戚已经听人说过一亩地可以另种三至四亩地,觉得不少就放下年礼回家。
谢早和周仲朴还给他们。几人也不敢扔下,担心惹怒谢景一个毛见不着。
年初六,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过来,衣着单薄有补丁,日子明显不如谢景的舅舅,但谢景也没松口。这几个亲戚也没敢有所不满。
如此过了几日,秦安到了,给谢景送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遇到何种灾荒补种哪种作物。
看字迹不是房、杜等人,八成是秦安抄的。
谢景:“秦小弟来得巧啊。正想去布政坊找于兄。正月二十挖坑,过几日一直暖和不下雨就育苗。”
秦安闻言有些不解:“先前不是说月底吗?”
谢景点头:“三月前后苗长起来,一旦下雨就挑大的种下去。你回头问问秦兄。”
秦安把此事带回去,朝中众臣都担心过早育苗番薯冻坏。在这方面李世民不信他的心腹们,只信种过两次的谢景。他令人多准备麦秸,一层不够盖两层。
红薯苗慢悠悠长大,谢景把荞麦和两亩蚕豆种下去,清明下一场雨,雨后谢景掀开草席,老两口和小六在家拔红薯苗往地里送,谢景和姐姐姐夫一人负责一亩地。
临近巳时,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过来搭把手,谢家阿翁就带着小六下地种大麦。
种到傍晚谢景给他们薅一车没收钱,又把车借给他们。几人不太敢收,谢景说辛苦钱抵了。
翌日又来做三个时辰,谢景家的红薯只剩一亩地没种,但还有许多红薯苗,他把个头大的挑出来叫他们拉走。
第三日几人仍然过来,但谢景家的红薯种下去了。他们问谢景家还有啥活,谢景决定下午种棉花。
同前一日一样,这次给半车红薯和棉花。谢景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估摸着可以种十多亩地番薯和三亩棉花。
第四日两个人过来还板车,身后跟着十多人问卖不卖番薯苗。谢景替村里人做主,大的苗一文钱三斤,小的一文钱五斤。也是这一日,谢景和谢早的几个舅舅才出现。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帮忙拔苗,谢景挨个过称一文不少。
下午谢景的堂姐堂姑过来,他把最后一池苗掀开。最终还剩许多小的,谢景看出阿婆的娘家人想要,但担心害了他们,提醒他们带回去分给邻居亲戚,否则旁人没有只有他们有,那些人怕是要使坏。
翌日他们又过来把余下的苗拉走,说分下去了,有的人种在院里有的人种在门外。
此时村里人才知道谢大伯院中尽是番薯育苗坑。不过没人羡慕,只因他们一个个也想趁机卖苗,先前育苗时把有可能发芽的番薯用得一干二净。
得亏今年猪少,否则猪又要日日饮刷锅水。
周家人不曾出现,但周仲朴看到以前的邻居不止一次在西头找人买苗。谢景怀疑周家找人代购。
随着谢家的育苗坑填上改种瓜果,长安近郊皇庄的番薯也种下去。
休沐日,李世民在地头上看着郁郁青青长势喜人的番薯很是欣慰,到了宫里收到一份急奏——河北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