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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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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得意马蹄疾。

江辞染属流浪猫的,自从双目复明,学会骑马之后,几乎是撒手没。

今日他骑的是院里那匹最好看的白色波斯马,蹄声清脆地踏过长街。

轻裘肥马,少年如玉,回头率高得骇人。

马是通体雪白、鬃毛如银的西域良驹,人是眉目如画、骨相清丽、美得雌雄莫辨的江南公子,身上的锦衣、头上的发簪、腕上的玉镯……随便一样能买下神京府的豪宅。

一人一马行过,沿街的窗子,便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早年江氏夫妻不让江辞染离开江家村是有理由的,他生得太好看,好看得不似凡胎所生,往人堆里一搁,跟夜明珠掉进煤渣里似的,藏都藏不住。

江辞染在真定府时候,就已经是赫赫有名,品貌非凡,老公和他都是真定府的救世主,每每江辞染打马出街,都是人山人海,掷果盈车。

他对人们的目光早已免疫,但那时候都是作为康王妃。

在神京府,他双目失明很少高调露面,这算是头一回,不知道他来历的人颇多。

“——这是谁家的新贵小公子?这通身气派啊……”

“这神京府公子秀图咱都翻遍了,这少年郎是谁家的?”

“看这样年轻样貌,说不定未曾婚配……”

“嚯!谁家舍得让这么贵的马给个半大孩子骑着满街跑?”

“……”

江辞染没有在一声声赞美中逐渐迷失了自己,反而心里吐槽,到底谁是小孩啊?

他恨不得在自己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年十九(已有夫)。

有不少主动的人上来结交,江辞染都让永福有礼貌地打发了。

终于有些人揣测出他的真实身份了,很快议论声就散了,变成更深刻的窃窃私语。

“……”

江辞染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很快到了沈家,沈瑜桥同样打扮阔气,已经恭候他有一会儿了。

兄弟俩眼神交换,就已识得是臭味相投。

可惜还没等出门,就被祖母拦了个正着,只得老老实实窝在寿春堂里,陪老人家消磨了小半日。

江辞染出来逍遥,不过是因为吃了无端一口飞醋,出来放松一下,在院子里他老忍不住骚扰栩星渊。

如今他心里痛快了,又有点想回家了,现在栩星渊大抵是下班了,该到了他们俩的时间了。

恰好是晚膳,沈瑜桥已经叫上了一批狐朋狗友,二话不说就带着江辞染去了攀仙楼吃饭听曲儿。

江辞染犹豫了片刻,便也应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攀仙楼的气阔、繁盛还是震惊了江辞染,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

整座楼分上下六层,中庭是悬空的环形回廊,层层叠叠犹如天宫楼阁,回廊栏杆全裹了鎏金铜皮,千百盏琉璃灯一照,金碧辉煌。

距离江辞染上次来已经是整整一年前,这里却是他不可磨灭传说的主要舞台之一。

他曾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沈家为了他,不惜把才德兼备、悉心培养十八载,在神京府赫赫有名静岳公子沈瑜渡撵走,把他这个空有美貌的瞎眼少年奉若珍宝。

他无法无天,以白身在攀仙楼羞辱朝廷六品文官宋自蹊,按律当捕。

太子却亲自下楼,护他周全,连堂堂左相宋京都被太子教训了。

再后来,太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直接把他抱到攀仙楼顶楼,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昌国公沈右相不惜与天家作对,拿祖辈功绩、全家性命作赌,提着尚方宝剑赶来抢人。

满城哗然,谁都觉得这事儿没法收场了——可最后,双方竟然握手言和。

太子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他,还是整个大雍朝头一位男正妻。

江辞染摇身一变,成了天下最为尊贵者之一的太子妃。

有人说他是狐妖所化,专来迷惑储君的,活脱脱一个祸国妖妃。

他却又拿出东宫半年俸禄,施舍神京府外的灾民,京畿路因他熬过了大荒年,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计其数,到处都有人替他说话、替他烧香。

后来少年将军顾云舟见了他一面,便坠入情网,抛家叛国将他劫走,太子直接将皇位、天下一同抛弃,私带兵甲开启追妻之路。

他离开神京府、下落不明,太后与京畿路上受他恩惠之人彻夜为他祈福,待到救回他的消息传来,神京府更是一片庆祝声。

但他没有马上回到神京府享福,而是随军出征、守卫真定府、北驱鞑虏。

桩桩件件,哪一桩拎出来都够说书先生讲上三天三夜。

整个神京府,到处都是江辞染的传说。

江辞染还是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他甫一踏入此地,感觉整个攀仙楼都静了一刹。

这是一种很微妙、很短暂的安静。

琵琶声还在,杯盏声还在,可人声忽然矮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他的锦衣上,落在他腕间的玉镯上,落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

新来的问:“这位小公子哪家新贵啊?”

有人悄悄拉过来,道:“你还不知道他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新人不解问:“到底谁啊?”

“啊哟,把神京府搅得翻天覆地的那位大人啊!你知道的!”

“——我的老天呀,居然真是他!要起来行礼下跪吗?”

“……”

江辞染耳朵很灵敏,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照单全收,但他充满钝感力,大心脏,一切神态如故。

跑堂的高级侍从一见他来了,当场愣住,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便恭敬地要跪下行礼,道:“恭迎康王妃——”

江辞染颇有上位者风范地随意摆摆手。

在家他只是被栩星渊天天糊弄地屁股开花的小男妻,在外面他可是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康王妃!

沈瑜桥便心领神会道:“不用见那些个礼,唤作沈三郎,便宜行事即可,不要繁文缛节地打扰沈三公子的雅兴。”

侍从连忙点头哈腰,七八个高级侍从即刻围了上来,护着两人上楼。

沈瑜桥早就定好了位置,不过不再是四楼,而是五楼,距离顶层只有一步之遥,五楼一共只有九桌,每桌之间有屏风遮挡,但声音却能听到。

当初他只是被沈瑜桥带着的一个小小少年,空有美貌、双目皆盲、无人问津。

如今已经是——

奉天翊运佐德协恭夫人、天策夫人、开国成德郡夫人、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上护军夫人、食邑二千户、食实封五百户、赐九翟冠四凤服、金册宝印。

——好多人啊,浩浩汤汤地进来了。

沈瑜桥约得狐朋狗友们还是那么一拨人,和上次来的人大差不差。

上次栩星渊强抢江辞染、羞辱宋自蹊,他们也没有遁走或者落井下石,作为一批四处奉迎的纨绔,还算是人品不错了。

如今江辞染身份不同凡响,他们也因祸得福,实现了结交的心愿。

朝前的是一个圆脸微胖、涂着白脂的年轻人,他连作两揖,对着江辞染道:“沈三郎,我等又要做一次自我介绍了,在下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江辞染略微思考想起来了,他是这里除了沈瑜桥以外,老爹官位最大的,他很快把他去年的所作所为对上了脸。

接着殿前司都虞侯幼子刘霖、工部侍郎之子古泽洋、秘书丞之子蒋野等等,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自报家门。

江辞染落落大方地一一应答,便入了席。

他们各个都是调笑玩乐的高手,很快把江辞染逗得喜笑颜开,对栩星渊的思念、没回家吃晚饭的忐忑,全然抛之脑后,好像喝了忘夫牛奶。

攀仙楼自然是熟络接待贵宾,江辞染这个身份已经到攀仙楼厨房必须开后门的程度,所上菜速度极快,几乎落座没几分钟,菜都上来了。

江辞染这一年算是吃了不少好菜,但攀仙楼依然他心中的第一位。

尤其是烤鸭和烧羊排,入口鲜香,油脂饱满,膻味恰到好处,落到口中的一刹那,犹如肉香炮弹一般在嘴里炸开。

胡吉等人想给江辞染敬酒,江辞染却还是有男德的,谨遵老公教诲,在外面他是万万不会喝酒的。

他是上位,以茶代酒,众人自是不敢多说,立刻让人把酒都撤了。

一个新来的跑堂不知道江辞染的身份,他当着全层的九桌客人的面,亲切介绍道:

“……众位郎君不喝真是可惜了,这酒可是真定府产的英雄酒,一杯千金——据说康王殿下对其赞不绝口,出征前,将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将士竟皆满口酒香,豪气云天……”

江辞染坐在上座笑而不语。

胡吉立刻截住了话头:“好了,真定府的传说,还须得你来讲?有眼不识泰山——还不快看看这位大人是谁?”

江辞染淡淡举杯,望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不动声色地、若有所思地找到优雅惆怅的角度,仿佛回忆金戈铁马般,装逼道:

“原来你们……将它称为英雄酒吗?”

满座哗然!!

“这位大人一定是在回忆死去的将士们!”

“这就是拯救大雍的民族英雄……我们歌舞升平,全仰赖将士们!”

“老夫也要流泪了……”

“……呜呜呜,夫人不喝酒是因为想起了故去的将士们吗?”

那跑堂的更是满脸惶恐,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小、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康王妃当面——”

江辞染依旧端着那杯茶,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

桀桀桀,好爽。

*

河园。

江辞染一走,他的消息就传到了栩星渊的耳朵里。

因为江辞染的动向,从来是栩星渊最为关心的,所以哪怕大家正在议事,夏远还是打断地求见了王爷。

栩星渊正因为金西路军频频骚扰有些烦闷,他英俊的眉蹙着,坐在不算舒服的实木椅子上,他虽然不在战场上,但实时汇报的军情,在脑海里自动拟作两军杀伐的场景,超人的大脑正在高强度运行。

“殿下,夫人离家了。”

栩星渊一瞬间从战场上回神,抬手让手下闭嘴,追问道:“去哪儿了?”

“亲卫来报,说是沈家方向。”

栩星渊沉吟片刻,麟书阁里沉静了瞬间。

栩星渊随意点点头,道:“知道了,他来去自由。”

“是。”

话虽如此说,两个时辰后,饮茶间歇,栩星渊又问道:“回来了吗?”

夏远连忙回道:“是、是说出了沈家,是去攀仙楼呢。”

握着茶杯沿的五指微微收拢,栩星渊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攀仙楼?……他不回家吃晚饭了吗?”

夏远有些慌乱,道:“这这、奴才这就派人去问——”

栩星渊若有所思,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道:“不用了,让他玩吧。”

众将士已经换了几波人了,汇报的事情大不相同,栩星渊神色复杂,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处理复杂的事物,继续下去只会低效率。

栩星渊从不做低效率之事,便叫众人散去。

栩星渊身着一身大袖玄袍,袍上以金丝勾勒出麒麟图案,头戴银冠,身姿峻拔。

他出了麟书阁,屹立在院中,看到远处夕阳化作一片绛紫,染红了大半天空,见他皙白英挺的容抹上一层温和的暖色,一双黑眸在霞光之下恍若有金沙逸散。

他去过攀仙楼,自然知道此刻,攀仙楼的景色便是最美,江辞染流连也算正常,不过马上吃饭了,他估计要回来了。

“殿下,晚膳备好了。”夏远来通知道。

栩星渊沉吟片刻,又问:“到哪儿了?”

“谁?”

“夫人。”

“哦哦哦,没通知说是回来,大概是——”不回来了?

夏远看着栩星渊那双黑的全然无光的眼眸,有些汗流浃背,没办法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好道:“奴才这就派人——喊夫人回来。”

栩星渊舌尖抵着压根,双眸微微眯起来,淡然道:“我说了,让他玩。”

“是是是。”

栩星渊双手附后,独自回了寝殿的前院。

掌珍将一道道菜摆上案桌。

江辞染没有复明之前,吃饭都要别人喂他,再次也要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的碗里,他才吃得了。

现在江辞染有眼睛了,凡是栩星渊也要给他夹菜,甚至俩人黏糊的时候,还要抱着喂饭。

栩星渊拿起象牙筷子问:“谁和他一起?”

夏远这回马上理解了,道:“沈家二公子,还有兵部尚书之子胡吉……”

夏远把与会的人员的名字全说了,仿佛在报死亡名单。

“备马吧。”栩星渊放下筷子,一口也没吃。

夏远:“?”

“攀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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