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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木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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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遇鬼了。

冉棠长睫微颤。

她已经很多年未曾遇见鬼物了。

可即便她被压制到练气境,但在朝暮剑宗内,剑宗护山大阵未破,寻常妖物鬼物靠近不得,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师姐怎么不看我?” 那鬼物贴在她耳边说话,唇瓣擦过她的耳垂,透着股森森凉意。

竟还能化形?

“呼。”似乎是以为她不肯睁眼,这鬼物对准她的双眼吹了口气。

冉棠眼皮蓦地一松,缓缓睁了眼,只是方才挣扎时太过用力,泛出的泪珠子糊了眼,屋内又未曾点灯,只有些微月光透进来,一时之间,只看得些模糊的虚影重叠。

那鬼物倒是胆大包天,见她睁眼,不仅不知收敛,竟还继续往她怀里蹭了蹭,冰凉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之间:“师姐……”

“……”

“怎么哭了?”见冉棠迟迟没有动静,那鬼物才半撑着手起来看她,手指微动,便点了灯,冰凉的指腹抹过冉棠眼角的泪水。

借着这微弱的光。冉棠终于看清了这鬼物的模样。

寻常鬼物,往往青面惨容,亦或是乌发覆面,形容恐怖。

可这个……

商玉?

冉棠睁眼的一瞬不由一愣。

只见这鬼物生了张和商玉一模一样的脸。

眼瞳黑亮如墨,眼尾微垂,长睫覆下,映出浅浅的阴影。

白到透明的一张脸,唇红似血,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周身散着股鬼气,容色昳丽,恰似书中艳鬼。

可这世间唯有凡人能死而化鬼。

修士若非一开始便入鬼道,死后只会烟消云散。

况且,此刻正在八百年前,商玉还活着。

怔愣片刻后,冉棠便反应过来——

这鬼物怕是照着商玉的模样化了形。

见冉棠还是不说话,这借了商玉脸的鬼物凑上前来,伸手轻触冉棠被泪沾湿的睫毛,轻声逗她:“师姐怎么不理我?”

他张嘴说话,却无气息,修长的手指将冉棠脸侧的碎发拨开,一番动作之后,身上本就宽松的衣服更加松散。

冉棠对鬼物一道了解不多。

只知鬼物缠身,必有所求,或是寻仇,或是吸食凡人生气,或是贪图修士灵力。

如今,她只得练气境,被这鬼物钳制……

“你想如何?”

她开了口。

寻常遇鬼,生人最忌讳随意与鬼物搭话,只是她修行日久,即便此刻境界回落,倒也不怕被这鬼物哄骗。

这鬼物似乎也没料到这般轻易地就诓着她开了口,微微一顿后,便顶着商玉的脸笑了出来:“我若开口,无论什么师姐都会应吗?”

“你且说说。”

冉棠平静地看着这只艳鬼。

“……”

这鬼物见状,这次倒是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贴着冉棠脸侧的手一点一点下滑,落到冉棠的脖颈处,这才弯着眼开口:“师姐不怕我要你的命吗?”

“你身上没有杀意。”

鬼物和人不同。

人心易藏,有人笑意盈盈之间,也可取他人性命。

可鬼物没了人的躯壳,即便化了形,若生出了杀心,杀意想藏也藏不住。

因而,这鬼物并不贪图她的性命。

果然,闻言,这鬼物眼中笑意更甚,转而握住冉棠身侧的手,夸道:“师姐好聪明。”

“我确实不图师姐的性命。”

“我想与师姐双修。”

这鬼物笑意盈盈,大放厥词。

他冰凉的手握紧冉棠的手腕,唇瓣蹭过冉棠的指尖,脸上多了丝淡淡的绯色,“师姐可愿成全?”

双修。

哈。

自从飞升历劫开始,这荒唐之事就没停过。

不过一日之前,她还在天雷之下,意图飞升。

如今却被一鬼物压着,要与她双修。

冉棠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种荒谬之后的死寂之感。

好巧不巧,这鬼物还偏偏借了商玉的脸。

看着眼前这张“罪魁祸首”的脸,鬼使神差地,冉棠竟想起商玉死前那句膈应她的话——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师姐了。”

一时失神。

“师姐……是在想谁吗。” 指尖被这鬼物轻轻掐了掐,这鬼物察觉到她的走神,眼睛里故意漏出几分哀怨,“是我这张脸还不够好看?师姐竟当着我的面想着旁的人。”

自然是好看的。

冉棠回神,目光落在这张脸上。

世间美人甚多,有的骨相绝佳,有的皮相出尘,而商玉,他的骨相和皮相都称得上是无可挑剔,因而笑起来格外好看。

也难怪这鬼物要顶着商玉的脸来求双修。

没有搭理这鬼物的问话,冉棠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我不会与你双修。”

如今重回八百年前,要再走一遍修仙之路,虽已经有了先前的诸多经验,但冉棠却还是不敢懈怠,双修这种取巧的修行方式,以她的天赋,实在没必要。

冉棠目光清明:“你想修行,我可指点你,双修这种讨巧的方式,长此以往,并无好处。”

冉棠自觉自己说得在理,鬼物修行往往是有执念未了,最常见的便是寻仇,这鬼物既然已经能化形,便算有点本事,不如正经修炼,好早日了却执念。

她一个渡劫境,指点一只鬼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敢问师姐……” 这鬼物却勾了勾唇,俯身靠近冉棠,伸手捏了捏冉棠脸颊软肉,“师姐如今不过练气境,该如何指点我修行。”

……冉棠呼吸一顿,被一句“不过练气境”戳了心窝子。

她现在若非身处练气境,这鬼物怕是早就又死一次了。

见她吃瘪,这鬼物笑得很是开心,肩头一抖一抖的,眉目间泛出潋滟春色,冲散了几分阴森鬼气。

冉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只鬼物嘲笑,尤其是他还顶着商玉的脸,只觉虎落平阳不过如是,索性双眼一闭,干脆眼不见为净。

笑了好一会儿,这鬼物才堪堪止住笑意,不死心地将脸贴到她的掌心蹭了蹭,冰凉的发丝在她锁骨处滑来滑去,泛起一阵痒意,有意无意地勾引:“师姐,真的不试试吗?我会让你满意的。”

他模仿着活人的呼吸,两股气息纠缠,暧昧丛生。

良久。

“不试。”

冉棠的声音落地。

士可杀不可辱。

双修是不可能双修的,还顶着商玉的脸,就更不可能了。

“……” 这鬼物悠悠地叹了口气,眉目间染上丝丝哀怨,“就算师姐可怜我,也不行吗?”

谁家好人可怜人是要和鬼物双修的。

冉棠抿了抿唇,这鬼物并无杀心,可纠缠下去没个结果,鬼气入她体内也不是好事。

“…你有何可怜之事?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因何而死?” 冉棠试着与这鬼物搭话,“我虽是练气境,却是朝暮剑宗宗主亲传,或许能帮你。”

人死后化鬼,多是执念怨气难平,这鬼物未成厉鬼,若能了他执念,就有超度之可能,便也不会再纠缠她了。

这鬼物闻言一愣,半晌好似恍然,敛眸轻笑了声:“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因何而死?”

“师姐要渡我吗?”

“你先说说。”

“无名无姓,被心上人手刃而死。”

这鬼物笑着看向她,目光深邃,带着冉棠的手落到他心口处,冰凉凉的一片:“一剑穿心,好生无情呐。”

懂了,情杀。

冉棠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很是麻烦,若是仇杀,只要让这鬼物消气即可。

情杀……就很麻烦了,

忆及从前处理过的麻烦事,冉棠觉得自己得问清楚些:“可还记得你心上人的样子。”

“当然。”

“想杀了她?”

“自然不想,师姐若有法子,让她爱我……或是恨我也行。”

“……”闻言,冉棠一哽,果然,情杀易出神经病。

一时语塞。

那厢这鬼物似乎觉得冉棠这模样十分有趣,闷笑出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俯身靠近,轻声:“我心上之人那一剑漂亮极了,捣碎我的肉身,毁了我的神魂……”

说到此处,他贴着冉棠耳垂的唇瓣微微发抖,长而密的睫毛也跟着发颤,眼尾处泛出异样的浅红。

“所以…师姐,这次,也一定不要手软啊。”

什么意思?

不待冉棠发问,一直压制着她的那股力量倏忽消失,冉棠呼吸一窒,僵住的四肢恢复力量,翻身坐起,睁眼。

一室空寂。

窗外已入夜,淅淅沥沥地落着雨。

屋内,安安静静,只她一人。

只是……冉棠轻轻捻了捻指尖,她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那艳鬼身上的香气。

艳鬼入梦。

呆坐良久,冉棠起身,那鬼物冰凉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她肌肤上。

“噔噔噔”

“噔噔噔”

不待她仔细思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师姐?”

这次不是梦了。

又听到师姐这个称谓,冉棠耳后一凉,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是和方才梦里的是同一张脸,只是眼前人稍显得稚气了些,十六岁的年纪,身量身形都还未完全长开,穿着单薄的外衣,长发微润,些许碎发耷拉在脸侧额间,弱化了他脸上的英气,漂亮得雌雄难辨。

“师姐,你没事吧?”

少年神情颇为关切。

“无事。” 冉棠自不可能将遇鬼一事说与商玉听。

“无事便好。”少年神色微松,“师姐今夜未赴约,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可惜了那只香酥鸭。”商玉笑着打趣。

“明晚——”

“师弟,往后不用喊我了。”冉棠借着机会打断他的话,这张脸她今日看了太多次,实在是想缓上一段日子。

商玉一怔,倒也没有强求,含笑应下:“好。”

门吱呀一声关上。

少年垂着眼,密黑的眼睫颤了颤,如今正值谷雨节气,夜里多雨,他淋着雨过来,想着这样瞧着大概可怜些。

师姐心软,与情事上一窍不通,与人性上多少还是能分他些眼神。

可惜……商玉垂眼看向脚下的一滩水渍,方才师姐开门的一瞬,那股熟悉的香气……

他忽地一笑,转身掐着避水决一路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吱呀一声,推门。

满屋红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商玉驾轻就熟地穿过红线进了屋,坐到一面铜镜前。

“说了别去纠缠她。”

镜中少年稍显稚气的脸冷沉下来,

他抬手擦掉铜镜上的雾气。

露出一双格外干净的眼睛。

呲的一声——

短刃出鞘,下一瞬。

镜中人左眼便渗出汩汩鲜血。

少年面无表情地拔下短刃,剧痛之下,他的唇色泛白,背后冷汗津津,盯着铜镜中那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启唇——

“你已经死了,商玉。”

镜中寄身在左眼那缕幽魂,被一刃截断魂体散去,回笼后,浅淡不少。

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左眼,幽魂勾了勾唇,并未动怒。

“但你还活着啊,小商玉。”

“拥有我所有记忆的你,今日见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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