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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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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记二楼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窗户外面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配着夏风吹动了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温热的夏风顺着窗户,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她有些四肢发凉,冰冷,她喃喃道,“是。”

她没再否认。

她从一开始就算计了于江海,从那一天同房对方问她有没有计生套的时候,便开始了。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考虑。

于江海眼底有一瞬间的痛色,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美言一直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哑声道,“言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林美言喉咙发紧,她死死地咬着唇,嘴里也多出了一丝铁锈味,“让我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我也不信任你对待翘翘?还是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家里的人?”

有些话是没法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了,双方之间的感情便变了。

于江海瞧出了她的激动要去拉她,却被林美言一把避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是,于江海,我承认我动机不明,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也承认我对你有算计——”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梨花带雨,“我们之间相隔六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于江海也不再是当年的彼此,他们现在的身份相差悬殊。

既然结婚,她得做打算啊。

她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了,她也没有那一腔孤勇和真心了。

她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带着孩子经历了人情冷暖,她比谁都现实几分。

于江海听了,他更心痛了几分,他不知道何时起他的言言变成了这样。

于江海心痛地捉住她的手,试图把她往怀里带几分,他哑声道,“你要我结扎,我不会拒绝。”

“你要我断了于家的后路,我也不会拒绝。”

“你要我把江海地产以后都留给翘翘,我更不会拒绝。”

林美言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甚至包括这一条命。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因为林美言知道于江海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看见了,指尖动了动,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替她擦,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言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可是你不该骗我,不该骗我。”

“你不该把我也算计进去啊。”

全世界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唯独林美言不行。

唯独林美言不行!

因为林美言对于于江海来说,那是唯一的光,是唯一的希望和救赎,也是唯一可以敞开心扉,让他心安的人。

她一旦算计起来,那他们之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啊。

林美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声音发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我不敢信。”

于江海看着她哭,他心痛得要命,好几次都要抬手去给她擦泪,可是又被他死死地给克制住了。

他眼圈微微发红地盯着她,林美言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江海,我不敢信。”

“我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林美言,我二十九岁了,我们之间相隔了五年。”

“你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我是林记饭店的小老板,我们之间差距悬殊,我还带着一个孩子,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没有房子落户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你爸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他不会放过我们。”

“于江海,就算是我们结婚了,有了那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敢信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只要你爸说,只要你点头,那么我和翘翘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

“被换掉!”

林美言眼泪越掉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于江海,你告诉我,我和翘翘被换掉的时候,我拿什么去应对?”

她应对不了的。

普通人林美言,对上位高权重,有钱多金的于江海,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于江海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到皮肉里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你不信任我?”

“言言,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信任我。”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林美言之前说的话,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言不信任他。

一点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他们结婚了。

“你还在怀疑我?”

“所以你才试探我?”

林美言脸色发白,她立在门口,全凭身后的墙壁支撑,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于江海却还在继续,他眼圈发红,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那怒气似乎要奔腾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对吗?”

“你还想看看,我和我父亲会不会刀枪相见对吗?”

林美言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于江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笑意,他闭了闭眼睛,那眼角似乎带着隐隐的失落,“那我做到了。”

林美言的眼泪一顿。

“言言,我做到了。”

“你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林美言站在原地,忽然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当然是信的,因为这一场试探的结果很好很好,于江海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他做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在她和他父亲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她。

在延续香火和翘翘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翘翘。

她该信任他的,但是林美言却张不开嘴,一点都张不开。于江海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回答。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我知道了。”

林美言慌了一下,“于江海……”

江海抬手,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嘶哑,“言言,你吃过那么多苦,多想一步,是应该的。”

“你为翘翘打算,也是应该的。”

“你算计我,算计于家,更是没有错。”

林美言听得心口发酸,她想上前一步,但是于江海却倒退走了两步,他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察觉的哀伤,“可是,言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个地方它有点难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点灰落下来,却砸得林美言几乎站不住。

于江海是什么人?他被于父逼到要拿命相抵时,没说难受。他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于父安排时,也没说难受。

他结扎时,更没说疼。

可现在,他说他有点难过。

林美言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她想走过去抱他。

可她刚动,于江海便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不怕被林美言用。

他甚至愿意被她用。

只要她需要他。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她防备里的一环。

瞧着对方拒绝接触她的样子,林美言脚步僵住,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林美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她轻声说,“好。”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刮胡刀放在左边,毛巾叠好放在盆架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只要做得足够仔细,就能把刚才裂开的那一点缝补回去。

可做完以后,于江海还是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楼下开始来客人了。

顾开华和叶秋菊忙不过来,尤其是有的客人点了炒菜以后,叶秋菊便冲着上面喊了一句,“言言,有客人点了武昌鱼,你要下来呀。”

她不下来,这个武昌鱼根本没人会做。

林美言立在原地好一会,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冲着楼下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如同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楼下来客人了,我先去炒菜了。”

她低头就要下去。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她这才擦干了眼泪,跟着出了门。

于江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嘴角,“言言,楼下的客人比我还重要对吗?”

林美言站了一会,她立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她回头眉眼通红,低声说道,“于江海,我不能没了你,再也没了林记不是吗?”

林记是她和翘翘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于江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

于江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惜,林美言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瞧着了沈秘书立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林美言的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进去看看你老板。”

沈秘书头皮都要炸了好吗?

“林知青,您比我有用啊。”他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真的比我有用啊。”

他这会都恨不得给林美言磕一个好吗?

他现在进去不是当炮灰,那是当什么?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现在不想见我的。”话落,她便信步走下了楼梯,她走得很慢,楼梯的台阶很长,灯也很白。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离开于江海。

而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林记二楼客厅内,于江海立在卧室门口,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突然就扯了扯嘴角。

沈秘书推门进来时,发现自家老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垂着眉眼,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没应。

饶是舌灿莲花的沈秘书,这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知青也是也是也是——”

也是了半天,也没能也是个所以然来。

沈秘书本来想劝两句,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资格劝。

这种事换成谁,谁都难受。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说,“林知青也是被逼怕了。”到底是说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江海声音很淡,“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于江海没回答,他反问,“我不够好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样没有焦距地盯着沈秘书,他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通过沈秘书在问另外一个人一样。

沈秘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他的口才十分了得。

“老板,您已经很好了。”他低声说,“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丈夫。”

“没有之一。”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她不这样认为。”

“她一点都不这样认为。”

不然,她不会不信任他。

也不会来算计他。

更不会选择去楼下给客人做饭,而不是选择他。

这话,沈秘书没法回答,他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只是用着余光瞧着自家老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江海地产里说一不二、连规划局那边都敢硬碰硬的人,其实也挺惨的。

他现在什么都给出去了。

命,家,前途,于家,连以后会不会再有孩子都给出去了。

可林知青还是不敢完全信他。

本不该多话的沈秘书,突然就问了一句,“老板,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于江海看着窗外,这会正值上午十一点多,烈日当空,阳光明媚,但是在他这里,他却觉得是乌云密布。

“走吧。”

“去哪里?”沈秘书恭敬地问。

“回江海地产。”

沈秘书有些愕然,他心说,这不是老板的家吗?怎么不回家了,要去江海地产啊。

楼下林美言刚下来,就被翘翘发现了妈妈眼睛红红的,她顿时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一脸担忧。

林美言不想让孩子知道她和于江海之间吵架了,她便说,“切辣椒辣到眼睛了。”

翘翘心说才不是,妈妈都没进厨房呢。

可惜,林美言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她抬手揉了揉翘翘的头,“我先去厨房忙着,你去写作业。”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

翘翘乖巧地点头,林美言戴了围裙进了厨房,她一进来就被顾开华和叶秋菊发现,她神色不太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怎么了这是?”

林美言不太想说,这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她便道,“舅妈,客人点了什么菜,拿过来我看看。”

见她不说,叶秋菊这才作罢,她拿了菜单过来,“一个酸辣藕带,一个武昌鱼,对了,还有一个红烧八卦汤。”

所谓的红烧八卦汤,便是老鳖汤。

只是,这个季节太热了,而且这道菜点的人也少,林记便把它下架了。

林美言看完菜单,她心里有数,“我马上来做。”

她很快就投入进了忙碌的工作里面,甚至忘记了和于江海吵架。

不是林美言冷血,而是这么多年她必须要求自己这么做,如果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伤春思秋,那也不会有她和翘翘现在的生活了。

瞧着她情绪慢慢变好,叶秋菊点了点头,她端了一个刚烧好的红烧武昌鱼出去给客人,也是恰好。

她这边刚放下菜,于江海和沈秘书就从楼上下来了,叶秋菊愣了下,“江海,你怎么不休息休息?”

沈秘书还以为自家老板和林知青吵架了,会迁怒人的,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不止如此,起码从外人角度看不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来。

“舅妈。”于江海声音冷静,“江海地产临时有些急事,我先过去一趟办公。”

叶秋菊喔了一声,“那吃了吗?吃了再走?”

于江海看了一眼后厨,林美言站在灶台处,低垂着眉眼安心做饭,他顿了下,沉声道,“来不及了。”

不是来不及了。

是挽留他的人不对。

叶秋菊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于江海已经出了林记,而沈秘书留在最后善后,“叶同志,不用担心,如果我老板饿的话,我再过来给他打包饭菜。”

反正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

叶秋菊嗯了一声,这才作罢,等着于江海和沈秘书离开后,她这才回到厨房,冲着林美言说道,“美言,江海走了。”

林美言炒菜的手一顿,她头都没抬,“走了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锅里面的油烟太大,以至于她的眼睛被熏的有些发酸。

于江海出了林记后,他站在门口许久,没有等到有人出来,他顶着烈日这才上了沈秘书开过来的车子。

沈秘书在驾驶座上,但是于江海却喊他下来,沈秘书还有些不解。下一秒,于江海和他换了位置。

不过一瞬间,轰隆一声,黑色小轿车发出一阵嗡嗡声,瞬间冲了出去。

沈秘书这个老司机被这车速带着,差点没飞出去,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惊悚了起来。

好在于江海还算是有控制力,他说,“系好安全带。”

沈秘书立马照着做,他刚系好,下一瞬车子再次冲了出去,他发誓他发誓,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一期办公室。

平时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若是遇到堵车或者是车速慢一些,最少要四五十分钟。

结果,他们十二分钟就到了。

饶是沈秘书这个老司机,差点没一路都被颠吐了去,到了江海地产,于江海停下车子,他把车钥匙扔给了沈秘书,“你停车。”

话落,直接离开。

于江海到办公室的时候,路清远还在里面当牛做马,他已经熬了一个大夜了,这会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真是快吓死个人了。

当看到于江海的时候,路清远几乎像是看到了救星,“老于啊老于,你终于回来了啊。”

自从于江海结婚后,路清远感觉自己在办公室都没看到过对方几回。

于江海面色不变,他解开衬衣的扣子,大步流星走到了办公桌旁边,冷淡地吩咐,“把工作列个表全部给我弄出来。”

“这是要干嘛?”

路清远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条件反射地觉得不对,“不对啊,你这都结婚了,不在家陪老婆孩子,你过来拼命忙工作?”

“老于,你这不太对啊?”

于江海没言语,他拍了拍桌子,“工作给我,过时不候。”

这下路清远也不管对不对了,一溜烟把他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搬过来了,“你看,距离二期动工还有三天,咱们这还有一堆文件,一堆东西要批复,你快看看,我忙不过来。”

“嗯。”于江海接过那些文件,他翻看起来,好一会才说,“交给我。”

这话不是玩笑话,于江海上午十一点半准时抵达了江海地产办公室。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几乎没挪过屁股,真的是工作机器,不,是工作狂魔了。

都这个点了,饶是路清远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老于啊,你还继续啊。”

于江海头都没抬,他嗯了一声,“你先休息。”

路清远起身跑到他办公桌面前看了看,于江海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看了大半了,还剩下少许文件。

“要不一起休息呗?你在不回去,我怕到时候嫂子过来找我算账。”

他提起嫂子这两个字,让于江海有片刻恍惚,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拿着钢笔,沉默地批复文件。

到了后面路清远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他揣着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茶叶,这才问道,“你和嫂子吵架了?”

这嫂子喊的倒是挺顺口的。

于江海抬眸,灯光下,他的眉眼极为优越,只是,此刻却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一样,“你不忙?不忙就继续来加班。”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本来就大,要准备的东西也多,因为一旦动工就意味着庞大的机器跟着运转起来。

“我忙啊。”路清远瞬间没了好奇心,“算了,你加班吧,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悠着点啊,你这才做完结扎别工作太凶了,小心到时候阳痿不行了,嫂子更不要你了。”

这话说的,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路清远觉得有些冷,他摸了下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麻溜的滚蛋。

生怕自己多留一秒钟,就要被于江海给生吃了去。

路清远走了,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攥着钢笔,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放着的相框,里面不是别人,正是林美言,她笑着看着镜头,满面春风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于江海甚至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笑,他的唇角也跟着扯了下,是那种很自然的笑。

看到林美言后,他就会产生高兴的情绪。

但是,这笑容来的快去的也快,于江海很快就被拖到了现实里面,他继续拿起钢笔忙碌,但是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了。

他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照片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于江海和照片上的人对视,片刻后,他把照片的相框单独扣了下来,倒着放。

这一次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言言没有看着他,他就能好好工作了。

十分钟后,还是不行,于江海抬起手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沈秘书。”

正在门口守着打瞌睡的沈秘书,瞬间清醒了起来,他站起来冲着门内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西服,“送我去林记。”

沈秘书刚一喜,但是于江海又说了,“动作轻一点,不要惊动他们。”

沈秘书有些不解,不过听话是他最大的优点。

半个小时后,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林记楼下,沈秘书回头去看于江海,于江海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上。

到了晚上,林记已经关门了,只余下二楼一盏昏黄微弱的台灯,微微亮着。

于江海就那样坐在车子里面,他仰头看着那一盏微弱的光,他好像要和黑暗一起融化了去。

林记二楼,翘翘今天有些闹腾,她不太想睡觉,缠着林美言说话,“妈妈,爸爸今天怎么没回来啊?”

这话,林美言没办法回答,她抱着翘翘在怀里搂着睡,摇啊摇,“爸今天工作有点忙。”

翘翘哦了一声,在林美言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又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你和爸爸是吵架了吗?”

这——

昏黄的屋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怔了下,她摸着翘翘柔软的头发,好一会才说,“翘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翘翘不假思索地说道。

林美言沉默了好一会,她开了一盏小台灯,微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床,也让她能够清晰地看到翘翘的小脸蛋,“妈妈,应该是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让你爸爸生气了。”

“啊?”翘翘有些惊讶,哗啦一声坐了起来,“爸爸还会生你的气啊?”

在翘翘的印象里面,她感觉爸爸在妈妈面前就像是一个泥菩萨,虽然外人看着厉害,但是什么都听妈妈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生气了。”

“为什么呀?”翘翘探头探脑的过来,眼珠子都跟着瞪大了几分,“爸爸为什么生气啊?妈妈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呀?”

这话,让林美言怎么说呢?

她看着闺女满是求知欲的小脸蛋,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睡觉吧。”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闺女来说,她做的事情。

毕竟,这里面太过成年了一些。

翘翘有些失望,她转念一想,“做错了事道歉就好了呀。”

“妈妈,你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林美言怔了下,她喃喃道,“可如果妈妈觉得自己没错呢?”

她想,如果自己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这样做。

她需要来试探于江海对她,对孩子的真心,也需要给孩子,给她自己铺路。

更需要斩断于江海未来的路,确保她和于江海结婚后,翘翘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这一点太过现实,也太过利益化了。

但是林美言得承认,就算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翘翘歪头,“如果你觉得自己没做错,那就不道歉?”她小脸满是不解,“可是妈妈你要是没做错,爸爸为什么会生气啊?”

林美言还是回答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贴着枕头,翘翘没等到回复,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教过我啊,做错事就道歉,而不是自己坚持没错。”

她为了这事还挨过打呢。

“错了就是错了,不是你说没错就没错的。”

这话,瞬间让林美言豁然开朗,她要去和翘翘说话的时候,小家伙累得睡着了。

林美言捏了捏她的脸,却有些睡不着。

她起身去上了个厕所,结果卫生间灯一开,她就看到了里面摆放着的东西,有于江海的毛巾,还有他的刮胡刀,以及他白日才换下来的睡衣。

于江海离开了,但是家里好像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林美言摸着他的东西,站在卫生间许久,她喃喃道,“于江海。”

“我真的错了吗?”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林美言的问题,当然,她这个人也不需要其他人来回答。

又是一天清晨,林记照样开门做生意,起码在白天的时候,林美言像是没事人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有条不紊地在厨房忙活,安排了一桌又一桌的客人。

只有清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坐在林记的大堂内,看着那蓝色墙裙陷入了沉思。

顾开华和叶秋菊都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叶秋菊趁着不忙的时候,切了一盘冰镇西瓜端了过来,“言言,我看你出了一身汗,吃点冰西瓜?”

林美言的皮肤特别白,一出汗后,肌肤带着几分淡粉色,有点像是五月树枝上挂的水蜜桃一样,白中带粉,汁水横流。

林美言食髓知味地吃了一块西瓜,明明是甜甜的西瓜,但是到了她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叶秋菊斟酌了下,“你和江海吵架了?”

从昨天到今天于江海都没来林记,要知道这要是搁在以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起码林美言和于江海在结婚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于江海有多黏林美言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林美言放下了西瓜,她白皙的手指沾上了西瓜汁,她拿着帕子擦了擦,这才低声说,“算是。”

这算是什么答案?

“算是?”叶秋菊追问。

林美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叶秋菊也不急,只是缓缓道,“我和你舅舅结婚三十年,也常有争吵的时候,但是美言,夫妻两口子吵架最忌讳两人冷战。”

“我是过来人,我还是希望你们有问题可以说清楚,而不是选择现在这样继续冷战下去。”

这样反而伤了夫妻情分。

林美言过了许久才说,“舅妈,我和他之间的这一次事情错在我,但是如果从来,我还是会这样做。”

叶秋菊微微拧眉,只是等林美言全部说完后,她重重地叹口气,“他知道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蜷缩着指头,十指粉嫩,每一个指甲盖都剪得干净圆润,“知道,他去了计生科,看到了我的签字。”

计生科的避孕套是可以免费领取的,一旦领取以后是要在上面签名字的。

很不巧上一次林美言为了以防万一,她在领取之后便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叶秋菊怔了下,“那你俩吵架着实不冤枉。”

见林美言能听进去,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算计于家舅妈能明白。”

“毕竟,于家那老头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也让你和翘翘吃了好大的苦。”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连于江海也算进去了。”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微顿了下,“别人可以不相信于江海,但是言言,你要相信。”

“你从海岛离开的五年,于江海未婚没有小孩一直在找你,在找到你后二话不说就结婚,就冲着这一份情分,你也不该去怀疑他。”

林美言没说话,她喃喃道,“舅妈,知道归知道,可是人心易变,我和他分开了五年。”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五年。

再次结婚他们双方身份悬殊,林美言想她得做些什么,不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她的翘翘,她也得做些什么来保证她家翘翘的地位。

叶秋菊不能说林美言有错,只能说双方的立场不一样,她会给出这样的处理办法不奇怪。

毕竟,那五年里面是林美言一个人熬过来的,是她带着孩子,一次次咬紧了牙关才度过来的。

叶秋菊叹气,“他是为这件事和你吵?”

林美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秋菊拉着她坐下,语气难得柔了些,“言言,舅妈不是说你做错了。”

“女人过日子,不能傻。”

“你一个人带翘翘吃了这么多年苦,多想两步不是错。”

“可是夫妻之间,太多算计,也伤人。”

林美言的眼眶慢慢红了,叶秋菊看得心疼,抬手替她顺了顺头发,“你要是真不敢信他,就慢慢看。”

“可以看,不可以说,也不能做。”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伤情分。”

夫妻两人的情分都是既定的,又能有多少呢?

“你且看着于江海的反应,实在不行你去和他低个头,认个错,就说你太害怕了,一时之间想岔了去。”

林美言没说话。

江海地产办公室,于江海是凌晨四点半回来的,他在林记的楼下看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光守了一夜。

等再次回到办公室后,沈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老板,要不休息片刻?”

他老板从昨天到现在一点都没休息。

于江海抬头,目光淡淡,沈秘书瞬间闭嘴,于江海吩咐,“去把采购财务设计施工科都喊过来,开个会。”

沈秘书点头,迅速安排起来。

这一场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于江海就如同一把凌厉的刀一样,遇人就砍。

等这一场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跟着松口气,也就路清远胆子大,他跑过来,“老于啊,你和林知青到底怎么了啊?”

“你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江海地产的所有人都要疯了。”

不是,老于和林知青吵架了,怎么殃及他们这些池鱼?

于江海没理,他径直走向办公室,笔挺的西装裹挟着一阵凌厉的风,他好似没听见路清远的问话一样。

“下午喊立方的陈总,以及规划局的肖主任出来——”

他敲了敲桌子,“在江海地产二期动工开业前,请他们去迪厅喝酒。”

路清远,“?”

“你不是最讨厌这一套吗?”

以前这些活可都是他来做的,老于可是沾都不沾的!

于江海抬眸看向他,路清远瞬间闭嘴,“我这就安排。”

当天晚上江城新浪潮迪厅现场,音乐劲爆,舞池里面的人头攒动,互相扭动着身躯,热情奔放,生机勃勃。

路清远带头,领着他们这次邀请的客人,几乎是hi爆全场。

等到一曲终了,路清远扯了扯衣领子,从舞池中间走到了最外围的位置,那个地方不是别处。

正是于江海所处的位置,明明迪厅舞池内热情奔放,而他却像是苦行僧一样,坐在最外围的位置,皱着眉头看着舞厅里面的一切。

说实话。

于江海很不喜欢,他最讨厌吵闹!

路清远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老于啊,你说你来迪厅不跳舞,不喝酒,你喝什么茶?”

他招呼来了服务员,“来一瓶威士忌。”

过了片刻,服务员拿了威士忌过来,路清远顺势给于江海倒了一杯,“我要是你内心苦闷,我就借酒浇愁。”

“说不得一顿酒下来,什么都解决了。”

于江海没接,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这一幕被规划局的肖主任看到了,他当即也从舞厅走了过来,“于总啊,你请我们来迪厅,自己却来喝茶,这不地道啊。”

“走走走,我们去包房好好喝一顿。”

这下完了。

这是路清远的第一个反应,老于几乎滴酒不沾啊。不过,让路清远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包房里。

于江海像是一个老手,他来者不拒,几乎把所有人都给灌醉了去,“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九月一号动工,还请各位朋友高抬贵手,多多支持。”

他都带了几分醉意,却还不忘记工作。

对方酒过三巡多少带了几分意气,“于总,你放心,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也是我们江城今年最大的项目,我们作为上级单位肯定要支持。”

于江海要的就是这话,他端过酒杯一口闷。

路清远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等到了后面,沈秘书朝着他疯狂使眼色,“不能喝了,不能喝了。”

他老板三天前才做的结扎手术,在喝下去人怕是要没命了。

路清远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立马收拾了场子,“陈局,明总,新浪潮二楼新开了一个包房,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这是把人都给带走了,不消片刻,原先还酒气熏天的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眼皮上起了一层氤氲的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角落。

沈秘书过来搀扶他,却被于江海挥手赶走了,完全不让他近身。

这让沈秘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在路清远下来了,沈秘书立马跟看到救星了一样,“路总路总,快帮我看看我们家于总,你看看他好像不对劲。”

于江海喝醉了,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通红,神色恍惚,好像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一样。

“他到底怎么回事?”

路清远问了一句。

都这个时候了,沈秘书也顾不上其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

路清远听完,他沉默了下去,“你老板是自愿的?”

“嗯。”

“林知青也有算计?”

“嗯。”

“那你老板难怪完蛋了。”

于江海见过的算计不少,江海地产也不是一天发展起来的,更甚至,他周围的亲人也都在算计他。

算计他的价值,算计他的婚姻,算计他的江海地产。

更何况,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但是林美言不行。

可以说,林美言是于江海心里最后一块净土。

路清远叹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去想办法把林知青喊过来。”

沈秘书犹豫了下,“让林知青来新浪潮迪厅吗?”

这好像不合适吧?

林知青一看就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妻子,而新浪潮迪厅却不像是好地方。

这不是把他老板给卖了吗?

路清远松了松衣领,“去不去?”

“林知青不来,你指望谁把于江海带回去?”

“这倒是。”

沈秘书利落的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还不忘交代了一句,“我走了,路总你多帮忙照看下我家于总,对了——”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守着啊,别让我家于总清白丢了。”

“那林知青才真不要他了呢。”

路清远,“……”

“滚滚滚滚,我真是欠了你们两个的。”

沈秘书走后,室内静下来,酒意彻底漫上于江海眼底。

于江海往日锐利的眸子上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染开浓重的猩红。人也似乎有几分清醒,他喃喃道,“林知青?”

路清远差点没被气笑,“感情我和沈秘书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进去了林知青这三个字?”

于江海醉的厉害,他松垮的靠在椅背上,领口扯开两颗扣子,声音嘶哑,“林知青。”

“我找不到了。”

他喃喃道,“我找不到她了。”

路清远瞧着他醉意朦胧的样子,他忍不住道,“你家林知青都算计你,让你断子绝孙了,你还林林林知青!!!”

于江海皱眉,英朗通红眉眼满是不高兴,反驳道,“她爱我才算计我。”

“不然,她怎么没算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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