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也没想到于江海,会突然这么反问她。
她倒是忘了。
他这人的嘴巴向来毒舌,当初在海岛的时候,他的这一张嘴就得罪了不少人。
以至于现在哪怕是离开了海岛,乔知青他们还在叫他疯子。
只是,他那一张犀利的嘴向来都是对着外人的,这是头一次将炮火对向她。
这让林美言有些难为情,还有些脸热,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冷淡道,“是轮不到我来过问。”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去和周然对一些装修细节问题了。
把于江海一个人丢在了门口。
于江海瞧着她和周然在前面言笑晏晏,他手里攥着的杯子都快被他给捏碎了。
沈秘书捂脸,“老板,我的二十四孝好老板啊。”
“您说您好好的干嘛去怼林知青啊?”
这下好了,林知青连带着他和老板都不理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两人。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察觉到了但是不想理,她选择继续和周然聊装修上的事情。
于江海沉默了许久,他突然问沈秘书,“那个小白脸有我好吗?”
沈秘书,“啊?!”
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他还用选择,还用思考吗?
“当然没有啊,老板,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您更在乎林知青的人了。”
于江海皱眉,“那她为什么不问我?”
这话问的,为什么不问您,您心里没数吗?
沈秘书真想不干了!
他要辞职!
他不明白自家老板之前不是挺能忍吗?
自从见了林知青到现在,可有个把月了,他都从来没破功过。
怎么今天就忍不住了?破功了?
沈秘书顺着自家老板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就瞧着了高高大大,阳光清爽的周设计师。
哦。
不是不忍了。
重量级情敌来了,忍不住了。
实在是周然条件太好了一些,香江大学研究生,设计师,年轻未婚长得阳光帅气,而且还会哄人。
这些——
自家老板统统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秘书揉搓了下脸,语重心长地当和事佬。
“老板,您刚才把林知青给怼了,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林知青也要面子啊,您怼了她,您还想让她来问您问题,这不是在为难林知青吗?”
于江海皱眉,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这才冷声吩咐,“去把车上的花拿下来。”
“啊?”
沈秘书怎么有些跟不上自家老板的套路啊。
于江海不喜欢啰嗦,也不喜欢重复,他神色不善,沈秘书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明白。
他面上应承的好好的,恭恭敬敬,“我这就去。”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你俩吵架,你来哄人,我来当狗!
沈秘书从皮卡上拿出了一对花篮,搓了下自己的老脸,这才笑容满面地冲着林美言走了过去,“林知青,恭喜你林记今天装修动工啊。”
两个鲜艳的花篮里面盛开着红色玫瑰,中间则是扎着金黄色的麦穗。
说实话这俩花篮是真好看。
饶是林美言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
她冲着沈秘书道谢,“谢谢你沈秘书。”
这种事情她没和对方客气,接过花篮后主动冲着沈秘书说,“我很喜欢。”
沈秘书瞧着她理自己,没有因为老板就牵连自己,他不由得松口气,“您喜欢就行,我买的时候还在想,万一买到您不喜欢的,我老板怕是又要扣我工资了。”
林美言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
没理。
她收回目光,“我很喜欢,让他不要扣你工资。”
沈秘书嗳了一声,转头很顺利地就站在了周然的位置,“周工,你去现场看看,那边很多新人对装修不了解,还需要周工你多帮忙盯着。”
周然才毕业两年,毕业后就进了香江设计公司,只是老家是江城的,又一直敬佩当年的学长——于江海。
他这才选择回来,接受了于江海递过来的橄榄枝。
年纪轻轻的周然,自然不知道沈秘书套路多,他很自然地点头。
“那行,我瞧着林老板是外行人,很多专业知识都不明白,沈秘书,你多帮忙给她科普下。”
他则是戴上安全帽转头就进了林记里面。
沈秘书顺利赶走周然,他和林美言一起看装修图纸,给她介绍为什么这一块要挖,那一块要填。
不过片刻,他已经察觉到背后那刺目的目光了。
沈秘书,“……”
真是不想当狗了。
给你们两人当狗,还要被嫌弃狗来争宠。
烦死了。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林知青,这个点我不太懂,毕竟,装修设计的问题,我老板比我专业。”
“要不让我老板来和您讲吧?”
林美言没说话,沈秘书已经提前替她做主,把装修设计图纸交给了身后的于江海。
他恭恭敬敬,“老板,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我不太会,也讲不清楚,不如您来讲吧?”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这才接过装修图纸,四处扫了一眼,瞧着屋内有一张大桌子,他甚至没动,只给了沈秘书了一个眼色。
沈秘书嗳了一声,小跑着去搬桌子。
他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不是,他都当牛做马了。
还要当狗吗?
沈秘书叹口气,认命地把桌子搬了过来,放在了林记门口外面,又搬来了两张椅子放在了一起。
于江海拿着设计图纸,顺势把图纸铺在了桌子上。
林美言站在原地没动。
于江海铺好图纸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美言踌躇了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桌子前,于江海长身玉立,他将铺平的图纸一点点压好,这才问,“哪里不懂?”
声音清冷,疏疏离离。
一如以前。
这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好像梦回海岛那一年了。
她下乡的第三年,湾里面的大队部接到了上级通知,需要开扫盲班给湾里面所有村民都扫盲。
要保证村子里面每一个人,不再出现文盲。
这可不是一个小任务。
海岛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识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更别说,还涉及黎族,少数民族,大家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
还怎么扫盲?
当时大队部的黎队长急得不行,眼看着任务要完不成,最后找到了他们知青办。
因为当时下乡的知青其实多少都识字,但是他们下乡来的早,有人读了初中,有人读了高中。
但是都同样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当年他们在城里上课的时候,基本都是半天的课程,剩下的半天他们不是去劳动,就是去游玩。
甚至于仅有的半天课程,也都是在批。斗老师的过程中度过。
要说他们学了多少知识,那是真没有。
大家都完全是混了一个初中、高中毕业证。
里面唯独基本功扎实的就是林美言了,她好歹算是读了初中毕业,十六岁那年高一才下乡的。
她虽然会,但是她却镇不住场子,尤其是湾里面的老村民,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
让林美言这个十八九岁的女娃娃给他们上课,他们哪里听?
再加上林美言丢了课本好几年了,把有些知识还给了老师,有时候上课讲错的字,就会被下面的人哄堂大笑。
他们在笑林美言这个初中生,竟然也会认错字,和他们这些文盲也没区别。
那时的林美言年轻,脸皮也薄,每次在课堂上被笑了以后,她都会又羞又窘,气得躲起来哭。
后面,她甚至想把扫盲班的工作给辞去。
但是于江海不同意,他那时怎么和她说的。
“言言,没有再比扫盲班更轻松的工作了。”
“你要坚持下去。”
不再扫盲班教书认字,就要跟着船出海,没有人知道出海的船能不能完整的回来。
于江海不同意林美言随船出海,林美言觉得日子难熬,也怕自己讲台上出错被人嘲笑。
于江海便在山洞里面支起来了一张桌子,每天晚上提前讲解一遍第二天要上的课程。
从字的发音,再到字怎么写,在到讲出这个字后组成的词语,会被村民们怎么嘲笑刁难。
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准,甚至还能预料到村民们是什么反应。
她那时候才知道于江海十六岁考上了武大,后面于家出事大学只读了一年半,便随着父母一起去了海岛。
从被人称羡的天之骄子,跌落成泥,人人喊打。
哪怕是丢了课本三四年,但不管什么知识点,到了于江海那边他只用看一遍,便能全部清楚。
有些政策太复杂了,林美言也不懂,遇到那种复杂的问题,于江海便会站在桌子前多讲两遍。
大多数时候于江海在那讲课,林美言坐在那发呆神游。
他便会如同现在这样,“还有哪里不懂?”
林美言回神,她双手捧着脸看着他,笑容甜甜,“于江海,我发现你好帅呀。”
“尤其是侧着脸讲课,你的五官好完美。”
她一边说,还会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鼻梁,再一路向下,还有一张薄唇,以及消瘦的下巴,清晰的下颌线。
那时候一脸严肃的于老师总是忍不住破功,耳朵尖红彤彤的,一本正经地呵斥她,“林美言,你不要乱动。”
“我就动,我就动。”
年少的林美言像是魔丸一样,他越说让自己不要乱动,她偏要动。
她不止反着来,她还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去拱,一边拱一边笑他,“于江海。”
“于江海,我好喜欢你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清脆了几分,带着不可思议,“你耳朵红了耶,不对不对,你的脸也红了。”
于江海转身不去看她。
林美言便会从于江海的腰后,轻盈地钻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中透着欢喜,“于江海,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于江海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向桌子,一本正经,严肃斐然,“去听课。”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美言抿着唇,笑得温柔又得意,“于江海,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
“你看,你都不敢看我眼睛。”
如果有尾巴的话,她可能就翘起来扫啊扫啊扫的。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径自起身,狠心地把林美言从他身上推开,低垂着眉眼,“不听课我就回家了。”
林美言一点都不怕他,她见过于江海在外面和人阴沉打架的样子,而在她面前的于江海就像是一个面团一样。
任她揉捏。
她笑着跑过去,从背后搂着于江海的腰,又从他腰间探头出来,笑面如花,灵动漂亮,“于江海,你快说,快说你喜欢我。”
“你不说我就不听你讲课了!”
你看,就连威胁人都用自己的利益来要挟对方。
但凡是换个人于江海拔腿就走,但是唯独这人是林美言。
是对他不一样的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他捉着林美言的手,语重心长,“你不听课明天又要被村民们笑话地哭鼻子。”
林美言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丢开手,自己走到桌子面前,给他一个后脑勺。
于江海实在是被缠的没脾气,他立在她旁边,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言言。”
哪怕只是一句言言,却足够让林美言很是欢喜。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于江海,这人就像是茅坑里面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想让他从嘴巴里面说一句喜欢,那比登天还难。
她当即扭头,声音欢快,“于江海,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也喜欢你。”
她明媚的像是太阳一样,要把所有的光芒全部都照在于江海的身上。
她捧着手,对着山洞外的月亮喊,“林美言喜欢于江海。”
在失去父母和姐姐后,
于江海是林美言喜欢上的第一个,除了家人之外的人。
于江海没说话,他立在山洞口,瞧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他温柔地笑了笑。
一如现在这样。
林美言有些恍惚,她抬眼看着伫立在桌子面前问她听懂了没有的男人。
他不再年轻。
也没了少年时期的清瘦、稚嫩与阴沉,反而多了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尊贵和冷厉。
于江海没得到回复,他又极为有耐心地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仿佛这件事他在过往做了无数次。
他这话一问,林美言一怔,于江海也是。
两人交互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在山洞里面无数个夜晚,他们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林美言有些拘谨,也有些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听懂一半吧,这种装修业设计图你比我专业。”
“按照你的流程来就行。”
她比谁都知道于江海的画图设计能力有多强。
于江海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太过晦涩,“谢谢你信任我。”
很客气的一句话。
却让林美言扬起了嘴角,她想,她可能更适合和于江海用这种客气的态度来打交道。
而不是以前年少那般轻狂。
她嗯了一声,“你的审美和专业一直都很好。”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角度,于江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快如闪电,几乎在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定的是下个月八号想重新开张林记,不知道江海地产这边能装修完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声音淡漠,“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林美言掐着指头算日子,“那来得及。”
“距离下个月八号,还有一个月零一天。”
“那估计来得及。”
于江海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才问,“这些图纸确定没问题?”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收起图纸,这才转身进了林记屋内。
林记的这个房子最早是一九三五年建的,那时还在她爷爷手里,后来她爸接手了林记,把林记发扬光大。
林记原先那低矮的房屋就有些不够用了。
林父便把房屋推倒重建,而且还是建了阔气的两层小楼,挂上了林记朱红色招牌。
好不气派。
以至于不少人走在林家楼下,都需要抬头去仰望。
可是后来林记被查封后,房子又被分给了别人,当年被人仰望的气派林记,如今已经残破不少。
起码从外表来看,已经看不出来当年的风光了。
林美言立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于江海出来立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她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她回头,她就会发现于江海那一双克制的目光,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那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如影随形。
直到林美言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回头,背影清瘦,带着几分淡淡的孤寂。
林家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她还守在这里。
曾经漂亮的外墙如今也脱落起来,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林美言回头的那一刻,于江海已经收起了那克制黏腻的目光,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和她不熟一样。
他松开西服中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扎进腰间,衬得腰身劲瘦有力。
“你想翻新外墙?”
他向来是这样没有废话,一旦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点头,柔美的眉眼被清晨的阳光照着,肤色通透白皙又干净。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有这个打算,但——”担心预算不够。
她只有两千的预算,想要把林记装修的面面俱到符合心意,怕是有些艰难。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但是于江海哪里能不知道?
他朝着林美言的方向并排站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记的房屋,似乎要透过这老旧的房屋,去看向林美言的少女时期。
她是家中幺女,向来受宠,天真烂漫。
那是他过往从来不曾参与的阶段。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江海地产和林记合作,本就是双方互利互惠。”
“后期江海地产会借用林记装修来打广告,所以——”
他顿了下,去看林美言的眼睛,“你把预算拉高一点也无妨。”
当然,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林美言没说话,她心知林记能让江海地产装修,本就是占了便宜。
“再说吧。”
她低声说,“先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是过去,于江海肯定又要对她耳提面命,林美言,你能不能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早晚会掉到坑里面。
可是,于江海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这话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漠地嗯了一声。
到了下午,林美言这才惊觉好似从早上以后,就没怎么看到周然了。
一天的装修快结束的时候。
林美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周工?”
沈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只有一个反应。
坏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瞧着自家老板那冷沉的脸色,明明是七月盛夏,却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战。
沈秘书稍稍往旁边挪了下,这才解释道,“周工去采买材料了。”
“林记室内装修好多材料没备齐,需要单独采买。”
林美言喔了一声,往本子上划了个名字,“那就还剩下八个人,晚上去林记吃饭吧?”
人家忙活了一天。
沈秘书看了一眼自家老板,于江海神色不明,他观察不出来心情好坏,便问了一句,“林知青,你问周工是为了统计晚上吃饭名单啊?”
林美言下意识地点头,“不然呢?”
她笑容清浅地反问,“我不统计名单晚上也不好做饭呀。”
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沈秘书稍稍松口气,他去看自家老板,自家老板没有表态。
不止如此,对方还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很不高兴林美言要给这么一堆人管饭。
他们凭什么?!
沈秘书就是于江海的传话筒,他便直接给拒绝了,“不用管饭。”
“我们装修队伍每天有工资,如果主人家开了这个装修就管饭的先例,往后就不好再接其他客户,就不太好管理了。”
说得也是有理有据。
这让林美言反驳不了,她点头,“那行,明天我给大家买一筐北冰洋汽水。”
这话一落,于江海抬头看了过来,目光有些隐晦。
林美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
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多了几分坦然。
“我要开店,我要养孩子,我会这些人情世故,不是正常的吗?”
这些人情世故是她离开于江海以后,这才学会的。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林美言是。
于江海也是。
不过,于江海如果知道她的心声,肯定会说,他不是。
于江海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变过的是林美言,而不是于江海。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低头钻进了黑色的奔驰车,在落上窗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窗户缝和林美言对视。
他看见了林美言,也看到了林美言身后放着的两个花篮。
花篮盛放,她站在花篮前面,人比花娇。
本来,她可以不用过的这么辛苦的。
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她甚至还不用去练达,也不用去这么知晓人情世故。
不用的。
不知道是不是林美言错觉,在车窗合上的那一刻,透过缝隙,她似乎在于江海的眼里看到了很浓很浓的心疼。
不。
这应该是她的错觉。
她笑着冲着车子挥手,目送着黑色奔驰车离开,她笑容这才淡了几分。
林美言抬手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老实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和于江海相处了。
那些往日的恩爱和缠绵不是假的。
可是同样的,那些决绝和分手也不是假的。
本该断得一干二净的他们,却因为孩子,因为林记再次有了交互。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刚一回头,就瞧着自家胖乎乎的舅舅,提着一袋子桃酥,一袋子北冰洋汽水,他跑得气喘吁吁。
“赶上没?赶上没?我赶上没?”
江城的盛夏是火炉,极为炎热。
顾开华提着行李,白胖的脸上汗珠滚滚,肤色白中带粉,还长着些浅浅的毛发。
虽然不该这么想。
但是当顾开华出现的那一刻,确实和一个冲锋的粉猪猪重合了。
林美言强行扔掉了脑子里面的念头,她笑了笑,“舅舅不着急的。”
“装修队已经下班了。”
顾开华有些失落,“还是来晚了啊?”
“算了。”他把热气腾腾刚从炉子里面烤好的桃酥,直接递过来说,“你先自己吃吧。”
桃酥的油脂透过牛皮纸,印上了一层浅浅的痕迹,带着香甜味一起传到了林美言的鼻子里面。
林美言也没客气,她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饿,便拿了一块吃了起来,桃酥还带着几分热气,咬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酥的掉渣。
需要用另一只手接着,才能避免桃酥碎得到处都是。
趁着她吃桃酥,顾开华则是进屋去看装修,到处都只是打了凹槽,或者是上了架子。
其实,看不出什么。
顾开华一边看一边嘀咕,“我怎么觉得这装修了跟没装修一样啊?”
完全看不出来。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这才把噎人的桃酥给咽了下去,她温柔地笑,“舅舅,这才第一天装修呢,哪能这么快啊。”
“最少也要一周以上才能看出效果来。”
顾开华搓着胖胖的手,“那就行,那就行,我还担心你别把钱花了,到时候一点效果都没有。”
“江海地产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欺骗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才是。”
林美言点头。
她看了看时间,顾开华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舅妈今天是上下早班,她把翘翘接回家了。”
知道林美言这边装修走不开,家里人自然要把她后顾之忧解决。
林美言松口气,刚准备说话,叶秋菊领着翘翘过来了,隔着老远翘翘就在那张着胳膊妈妈妈妈的叫着。
这纯粹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小家伙跑的跟旋风一样,朝着林美言先飞扑过来,迅速贴了个脸颊,转头就跑到林家屋子去看了。
看着四处都是脚手架,她还有些失望,“不是说装修吗?怎么乱糟糟的?”
林美言刮了下她鼻子,“哪能这么快。”
“今天第一天。”
翘翘这才作罢。
倒是顾开华走进去,看着那乱糟糟的屋内,他感慨道,“当年我姐夫在的时候,林记的房子可好了。”
“我那个时候在后厨做点心,每次出来送菜,就发现不少人过来瞧瞧站在门口张望。”
是张望,不敢进来。
因为对于那个时代来说,林记的装修太豪华了。
“可是现在——”四处破破烂烂,墙面脱落,屋顶脱落,简直是没一个好地方。
他没说的话,林美言却听懂了,她柔声道,“会好的。”
林家会好的。
林记也会好的。
也确实如同林美言说的这样,装修第一天还看不出成果来,但到了第十二天。
就能明显看出林记的不一样了。
整个外墙和内墙全部都进行粉刷了一遍,两层小楼的外墙更是重新砌整,刷上一层干净的红砖灰瓦。
窗框门板全换成结实的松木,风一吹,木香味混着石灰气息飘满横街。
起码从外面的结构来看,和之前一周的模样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不少人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停留片刻,“这房子装的真好看。”
“老林记要回来了吗?”
以前的老林记有多豪华,上了年纪的人可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住在司门口的人,可都是以去老林记吃饭为荣的。
老林记屋内。
林美言在帮忙打下手,一楼铺面的泥土地被夯实铺平,抹上水泥后光脚踩上去都平整清爽。
原先斑驳发黑的墙面刮了腻子,刷得雪白,墙角用石灰线勾得笔直。
二楼住人的房间也收拾出来,旧木窗换成推拉式,透光敞亮,连楼梯扶手都重新打磨上漆,踩上去不再吱呀作响。
原先说的慢则一个月,快则半个月完工。
实际上还不到半个月,也才十四天而已,老林记就已经大变样了。
林美言看来看去,她越看越喜欢,她四处扫了一眼,于江海今天还没来。
沈秘书也没来。
现场现在全部交给了周然来负责。
短短半个月,她和周然已经熟悉了不少,她便没客气地走了过来,“周工,我们林记是不是几天内就能完工了?”
周然研究生在香江学的装修设计,毕业后一直在大公司上班,他做的也都是螺丝钉的活。
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参与一整个装修。
他正在测绘,闻言,他点头,“林姐,快了。”
“基本上还有几个小收尾工程。”
因为和林美言说话,他便不再蹲在地上,而是选择站了起来,这样多少也礼貌一些。
“你看大厅这边基本上差不多了,水泥地干了以后再铺上地板,至于墙面你不喜欢用绿油漆,我们先刮一层大白,至于后面怎么设计,这个要问我师哥。”
他口中的师哥,就是于江海。
他们二人是同一所大学,都是武大,只是,他命好,比于江海小几岁,他在武大读完大学。
而于江海当时时运不济,虽然是最年轻考上武大的人,但是却因为于家的原因,并未把学校读完。
林美言顿了下,“成,我回头问问他。”
“问我什么?”
于江海不知道何时站在林记的门口,他穿着板正的白衬衣,外加一件笔挺纯黑西裤,成熟,矜贵,还透着一丝刻板。
此刻,就依靠在门口,目光晦涩地看着他们两人有说有笑。
林美言顿了下,她还没开口。
周然就已经率先走了过来,“师哥,林姐问我,大概还要几天完工,还有墙面是只刮大白,还是怎么弄?”
“这些细节问题还是你来拿主意。”
周然很年轻,炎热的夏天穿着一件白色套头短袖,阳光清爽。
明明是很自然很随意的回复,可是于江海瞧着他,莫名的觉得刺眼的很,他嗯了一声,目光放在林美言身上,“我和林老板亲自来谈。”
林美言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然虽然觉得这话奇怪,他家师哥向来是个淡漠的性子。
怎么会在意这种细节?
可惜,不等周然细想,于江海已经信步走了过来,他冲着林美言点头。
林美言用力地捏了捏手指,这才随着于江海去了门口。
从门外往屋内看,室内最是鲜艳,整个墙面全部刮了大白,雪白平整,光线一照,满屋亮堂,连屋子都显得宽敞不少。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沉声问,“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以为他每天来说的够清楚了。
她为什么还要去找周然询问?
林美言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只是冷静地,平静地沟通问题。
“林记装修目前我很满意,只是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墙面如果全部都刮大白的话,虽然好看,但——”
她顿了下,“林记将来是做饭馆,会每天面对许多客人,大人还好,如果一旦有孩子来,这白色的墙面怕是坚持不到三天就全部花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于江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林美言平静地看着他。
双方对峙了三秒钟。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室内墙面可以做两种,第一种就是市面上广泛流行做绿色墙裙。”
林美言摇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于江海,“那做蓝色,大海的颜色。”
大海的颜色。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美言猛地抬头看了过来,想要从于江海身上看出什么。
于江海拿出两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一张是绿色墙裙,一张是天蓝色墙裙。
两个颜色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他把设计图纸放在桌子上,抬眸看向林美言,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此刻晦涩不明,“选择权在你。”
——一直都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