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蘅枕在江微遥的膝上睡着了。
迟疑着伸出手, 指尖落在裴云蘅眼下的乌青,江微遥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往下落着,敲打着床下的芭蕉叶,一声一声, 扰人心神。
......裴云蘅说得都是真心话吗?
时至今日, 江微遥依旧无法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
裴云蘅会就这样相信了她的鬼话。
脚下像是踩着飘浮的棉花, 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 令她坠入万丈深渊。
思绪慢慢飘远,江微遥在渐大的雨声中歪倒在裴云蘅身边, 沉沉睡去。
后半夜,雨刚停, 裴云蘅睁开眼。
单薄的眼皮垂下,看着怀中的江微遥,他伸出手, 指节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眼。
她在为什么事而心烦。
她有心事向来不会宣之于口,只有当夜深人静时, 紧皱的眉心才会泄露出一二愁绪。
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俯下身,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江微遥的眉心, 随后披上外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与江微遥虽是夫妻,但若是今夜他当真宿在这里, 会招来不少闲话,他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顾及江微遥的感受。
刚下了一场夜雨,檐下正在滴答着雨水,即便是夏日,也留有几分寒凉。
柳杨守在门外,见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手中拎着一方食盒,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食盒打开,让裴云蘅去看里面羹汤。
裴云蘅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碗冰镇百合绿豆汤,应当是县衙的厨房做出来的,冰冰凉凉,最适合夏日消暑时饮用。
只可惜,碗中斜插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银针下半部分隐隐可见泛黑——
被人下了毒。
柳杨神色可见疲惫:“在你拎着食盒来之前,小九吩咐厨房为江娘子准备吃食,其中一名厨子行为鬼祟,引来怀疑,将他经手的吃食拿来一一检验,只有这碗要送去给江娘子的绿豆汤里掺了剧毒的鹤顶红。”
“我亲自审问,他已经招了。五年前他就被陈旭阳花钱收买了,今日,他得到命令,所以才在江娘子的吃食中下毒。”
裴云蘅问:“命令,谁的命令?”
陈旭阳人都被抓进牢中了,有五六名衙役轮番看守。
柳杨道:“厨子说他也不知道,他回到住处拿东西时,在家中地上发现的,因有把柄握在陈旭阳手里,哪怕陈旭阳被抓入牢中,他也不敢不从。”
雨水顺着屋檐漫不经心落下,却像是落入心中,凉意顺着血液席卷全身。
两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兹事体大,派去看守陈旭阳的衙役都是最得信任,不会被陈旭阳收买,那张塞入厨子家中的纸条就更不可能是陈旭阳吩咐人送进去的。
那就说明,陈旭阳背后一定还有人,在谋划这一切。
柳杨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堂堂县衙,上至衙役下至厨子都被安插进了人手,光是陈旭阳入狱这短短几日,都不知抓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大牢中都快塞不下了。
现在又冒出一个人,她几乎都要喘不上来气了,原先她还计划着不日后就离开武鸣县去调查,如今倒好,被一桩桩的事绊住手脚,根本脱不开身。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江微遥的嘱托。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她开口试探道:“......你说他为什么要下毒害江娘子?”
裴云蘅察觉出她的话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想,这会不会是陈旭阳身边的人,为了报复你,但对你下手不方便,所以才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一些。显然他也有此顾虑和担忧。
“陈旭阳恨你毋庸置疑,我在想......”柳杨犹豫着说出那句话,“要不,你先与江娘子和离,再将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自然不会再想着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神色更沉了几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隐隐凸起。
柳杨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在心中怒骂江微遥——净给她出难题!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让她劝裴云蘅同意和离,这不是要被天打雷劈。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忽而抬步返回了屋中。
江微遥吓得赶紧将脑袋缩回来,小跑回到床上躺下,装作深睡的模样——早在裴云蘅低头亲她时,她就已经醒了。
柳杨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寻思着裴云蘅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要去找江微遥算账吧。
裴云蘅回到屋中,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每一个陈设每一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紧绷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江微遥适时睁开眼,装作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怎么了?”
柳杨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江微遥听得嘴角直抽搐。
怎么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
太过分了吧!
她看向柳杨,语气幽怨:“柳捕快,这就是你说的武鸣县再没有比县衙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全在哪里?
柳杨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怀疑他们是为了报复裴大人,所以才对你出手。”
江微遥秒懂,神色立刻惶恐起来,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云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让她心烦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的争吵,乃至于此时,她都在想与他和离。
是担心陈旭阳的事情会连累到她吗?
裴云蘅手握紧,薄唇紧抿。
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这碗被下了毒的绿豆汤已经说明了其中的凶险。
是他考虑不周,忘记她这么善良胆小的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多么忐忑不安。
可是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太重,重到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让他根本不想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你......你想要与我和离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开口时险些没有发出字音来。
江微遥道:“当然不想了,但是......”
她垂下眼:“我确实有些害怕。”
柳杨咳了一声,站出来说话:“你们可以假和离,先签了和离文书,只要不递去官府不就好了,甚至即便盖了章,只要先同县令打好招呼,也作不得数。”
裴云蘅神色微动。
江微遥说道:“即便是不打招呼,递去官府也没事。”
不止裴云蘅,柳杨也好奇地看过来,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是真想与裴云蘅和离不成?
江微遥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并没有签订文书,更没有婚书,即便是签了和离书送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都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和离?
柳杨:“............”
裴云蘅:“................”
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裴云蘅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什么叫做没有签订文书。
什么叫做没有婚书。
什么叫做私相授受?
合着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江微遥甚至都不是夫妻。
江微遥都还不是他的妻子!
他有点死了。
“......夫君,你没事吧夫君。”江微遥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坐下。”
裴云蘅坐下了。
因为他确实不舒服。
很不舒服。
非常的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扶额,想要平稳住呼吸,然而心口还是一阵阵抽疼。
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下来。
劈得他外焦里嫩。
柳杨见势不妙,立刻开溜:“我邻居家的公猪要生猪崽子了,我去帮一下忙。”
她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房间,还体贴的为两个人关上了门。
“夫君......”觑着裴云蘅的脸色,江微遥想要安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道:“那和离书......还写吗?”
裴云蘅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微遥默默坐在他身边,倒了一盏水,递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屋中有纸笔吗?”
“有。”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要现在写吗?”
“嗯。”裴云蘅视线微微下垂。
“好!”江微遥语气雀跃,“我去拿纸笔。”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抬眸看着她,待她取来纸笔折返后,开口问道:“与我签和离书你就这么高兴吗?”
“我......”江微遥哼哼唧唧道:“我、我这不是害怕吗。”
裴云蘅视线钉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此话真假,几息后,方才接过纸笔,脸上神色冷淡,也不知信了没信。
江微遥心里头没底,想了又想,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抚的话语:“你放心,即便是有朝一日这份和离书丢了,或是被人偷走了拿去官府,人家也只会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没有成亲,和离什么和离,别胡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被自己幽默笑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云蘅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且心口泛起熟悉的抽疼。
熟悉的死感再次袭来,裴云蘅闭了闭眼,握着毛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恨不能现在拉着江微遥去成亲的冲动。
更是头一次觉得江微遥的笑声竟然如此刺耳!
作者有话说:
多好笑了,小裴大人你为什么不笑啊啊啊啊啊啊啊,让大家猜字数是为了多更,但我今天卡文还起晚了,啪啪打脸。不行我不信邪,再猜猜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