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遥浑身一僵, 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 握上来的力道虽不会疼,却有些重。
没有半分预兆,没有丝毫缘由,裴云蘅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
为什么?
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 令江微遥心底翻涌出惊疑。
她偏头看向他, 裴云蘅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微遥心思百转, 忽然好似顿悟了。
回握住裴云蘅的手,她眉头微蹙, 瞪大眼睛警惕扫过四周,目光认真排查周遭的每一处场景,便连树后都不放过。
一旦有人朝这边靠近, 不论是村民还是差役,她都会不由自主绷紧神色,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止是江微遥觉得意外,便是裴云蘅握上来的刹那也被自己这一举止惊到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 方才竟会这般冲动。
少有的冲动。
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裴云蘅喉结轻轻一滚, 一直默默留意她的反应,连带着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却始终无法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不知道江微遥是否会容许他这一刻的越矩。
她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挣脱开他的手。
心中也少见的生出几分忐忑。
天知道,他杀人时都没有忐忑过。
然而江微遥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见她骤然如此紧张,以为是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妥,眸色微沉,低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江微遥小心翼翼靠近。
她第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靠近后才压低声音道:“夫君,附近是不是有坏人?”
裴云蘅闻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一圈。
因差役排查审问的原因,村民鲜少出门,偶尔看见两个也是脚步匆匆,村子里倒是比以往安静许多,更显出几分静谧安宁,并无半分异常的气息。
他垂眸:“为什么这么问?”
江微遥攥了攥他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透出两分慌乱,却又故作镇定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闻言,裴云蘅却更不解了:“到底怎么了?”
江微遥小脸绷紧:“夫君突然牵我是在暗示我对吗?暗示我周遭有坏人,或是有人跟踪监视我们?夫君放心,我一定会配合好你的,绝不会添乱出错的!”
裴云蘅:“......”
“夫君,坏人在哪个方位?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直接看过去,我就想知道万一出现变故我好往哪里跑。”
裴云蘅:“......”
“夫君,你别不说话快告诉我呀,我害怕。”
裴云蘅:“......”
心中涌起的万千情绪都在江微遥这一声声担忧中消失殆尽。
他冷漠地“哦”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坏人到底在哪里?哎呀,那棵树后面是不是藏了一个人......哦,是稻草人啊。”
“啊啊啊啊有村民过来了,夫君快跑,啊,原来是被叫去审问的。”
“那里那里!夫君快看,那里有一条恶犬!”
刚出生五个月,还没有半截手臂长的小黄狗甩了甩尾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抱着不知哪里来的肉骨头继续啃。
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凸起的青筋按回去。
此时此刻,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
只是虽然后悔,他却也没有想着将手松开,任由江微遥在耳边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夫君夫君夫君哈哈哈哈哈哈......”
偷瞄着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实在是装不下去了,说着说着便笑出了声:“夫君,你真是太好玩了。”
要是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又被江微遥戏弄了,裴云蘅就真成傻子了。
他脚步停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江微遥。
她脸上盛满笑意,已经笑出了眼泪,尤其是此时对上他的目光时,本要止住的笑声顿时又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云蘅:“............”
他撒开江微遥的手,大步朝前走。
“夫君你去哪里啊快回来,我们到家了,再走就出村子了。”江微遥一边笑一边追了上来。
她挽上裴云蘅的胳膊,歪头笑盈盈看着他:“我不笑你了还不行嘛,别生气了,我们回家。”
这歉道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她脸上还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但裴云蘅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拉着裴云蘅往回走,江微遥道:“再说了,也是夫君先逗我的,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裴云蘅挑眉反问:“我何时逗你了?”
“怎么没有逗我!”江微遥觑了他一眼,哼道:“明明主动牵我的手,脸上却摆出冷冰冰的神色,要不是你耳朵红了,我真以为是在暗示我......”
她脚步忽而顿住,抬起头定定看着裴云蘅,指尖忽而探向他的耳朵。
眼睫轻轻一颤,裴云蘅可以躲过去,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任由江微遥的指尖落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轻笑:“夫君,这次耳朵是真的红了。”
残春的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将落的花瓣和未曾散尽的芳香,轻轻拂过二人,吹乱了裴云蘅的衣襟,也吹乱了他心底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方寸之地。
耳畔风声不绝喧嚣,却盖不住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静静看着江微遥,裴云蘅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
周大娘果然同意。
得知两人要在村中留宿一晚,不仅送来了晚膳,还体贴两人被褥多日未盖早已落了灰尘,送来了新的被褥。
只是......
江微遥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却瞟向对面的裴云蘅:“只有一床新被褥。”
村子里的人都清楚两人是夫妻,周大娘更是深信两人恩爱,准备被褥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裴云蘅掀开帘子,翻看了那夜上山时来不及收起的被褥。
脏不脏的再另说,这几日多雨,被褥铺在地上,早已被潮湿渗透,肯定是不能再继续铺盖了。
走到桌边坐下来,烛火落在裴云蘅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用新的。”
“那你怎么办?”江微遥追问。
裴云蘅道:“你床上的旧被褥可以用。”
“那怎么能行?”江微遥说:“我刚才抖了抖,上面全都是灰尘。”
“不过一晚。”
“那也不能这么将就,万一生病了如何是好?”
又瞄了他一眼,江微遥主动提议道:“要不今夜我们两个就一起睡?”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指猝然收紧。
不等他开口,江微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只是夫君失忆了不愿意亲近我,可也不能长久这么下去。”
她问:“难道日后租赁或是买了新院子,还要单独给夫君留一间歇脚吗?”
这话从前江微遥不是没有说过,且说得更暧昧更伤心,但都没有如此时这般更令裴云蘅心乱。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油灯噼啪作响。
半晌后,裴云蘅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夜先将就,之后再说之后。”
说罢,他起身去整理床榻。
江微遥托着下巴看他:“夫君倒是说清楚,怎么个将就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裴云蘅沉默了几息后,说:“先听我的。”
先?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哼,夫君别以为我读书少不懂,你这就是权宜之计,先把今夜敷衍糊弄过去是不是?”
裴云蘅不说话了。
“被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江微遥踩了踩脚下的地:“可地上真的很潮湿,你若是休息不好,明日还怎么驾车?到时候翻车把我掉沟里怎么办?”
“......不会。”裴云蘅无奈。
江微遥眨了眨眼:“可我心疼你。赶了一日的路,明日还要赶路,晚上再打地铺休息不好,会显得我这个娘子不体贴不温柔。”
揉了揉额角,裴云蘅故意说:“那我睡床。”
“......你想得美!”江微遥果然立马变了脸色,冲到他铺好的床榻上躺下,大声谴责,“你竟然忍心让你花容月貌娇滴滴的娘子睡地上!”
她似真似假地哭着:“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半点都不怜惜我......”
裴云蘅不再看她的装模做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江微遥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再一次强调:“地上真的很潮,夫君要是打地铺肯定就睡不着的,就不要挣扎了。”
她不情不愿发誓:“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还不行吗,我肯定乖乖睡觉,不会动手动脚的。”
裴云蘅:“......”
他本来不担心,也没有往这上面想的。
而且他怎么听着这誓言怪怪的,按照常理来说,该发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江微遥才不理会他怎么想的,下最后通牒:“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改错别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