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系统声音带着些冷嘲的意味。
“人人都有弱点,包括薄引鹤。Valerius家早有人想取代他,只要稍微推波助澜,他们就坐不住了。”
虽然池漪早就问过薄引鹤,可真当听到黑雾系统的话,他一时间还是慌了神。
他夺过一旁保镖的手机,搜索深图生科相关的信息。
【#爆#上市公司深图生科陷数据造假丑闻,负责人已被带走配合调查】
【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对深图生科做空报告】
【深图生科股价受重创】
【深图生科董事长与池远集团养子关系密切,两人合照流出】
池漪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将薄引鹤的睡衣攥成一团。
他慢慢低头,把脸埋进睡衣里,深嗅熟悉的沉香气息,假装自己身处薄引鹤的怀抱中。
心里默念着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再冷静一点。
薄引鹤答应过他,晚饭前就会回家。
薄引鹤不会失约。
那么,如果薄叔叔在这里,薄叔叔会怎么做?
突然,池漪想起了上一世薄引鹤教过他的话——不要因为对手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就觉得对手运筹帷幄。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表演出来的。生意场上,外强中干的人数不胜数。
借着薄引鹤的睡衣遮挡表情,池漪脑海飞速运转,一遍遍思考黑雾系统刚才所说的内容。
一旦冷静下来,池漪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做空报告听起来是很可怕。
许多人看见做空机构长达几十页的详实分析,就相信机构的判断,出于尽早止损的目的恐慌抛售。
因此,在报告公布后的短时间内,任何公司的股价都会波动。
可做空报告从来未必准确无误。
像深图生科这样的公司,关键研发数据绝对保密。想要推断公司造假,恐怕只能从外围数据旁敲侧击辅助分析。
最差的可能性,便是薄引鹤棋差一着,没有彻底挖出内鬼——但即便如此,董事长也不会当天就被带走。
有关部门需要时间查明情况,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最重要的的是……
池漪:「系统,它不知道你的存在。」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竟然有个小兔系统,更不了解池漪手上的底牌。
这一世,池奕没能收买贺步青,骗不过程启琮,更阻止不了沈清回忆起池漪身世的真相。
眼前的敌人色厉内荏,根本没有那么厉害。
池漪捂着脸,像喘不上气一样深呼吸,感受心绪费力地一点点收回来,吊起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原处。
终于,他定下心神,缓缓抬起头。
“你和池奕是什么关系?”
黑雾系统:“合作关系。”
池漪:“你们杀过人。”
黑雾系统没有表情,声音却带笑。
“删除数据也要坐牢吗?法律限制人类,我不是人类。”
池漪又问:“你为什么会和池奕合作?”
黑雾系统笑得更高兴了。
“别用这种语气质问我,池奕可是乐在其中。作为暂时载体来说,池奕挺有意思。而且,他和你有着一些……非常紧密的联系。”
它的语气格外微妙,尤其是在提到紧密联系时,仿佛暗含着兴奋。
池漪发现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缘由。
但这都不重要了。
池漪盯着眼前的黑雾系统,一字一顿谈条件。
“你杀了池奕,我就跟你走。”
系统被吓了一跳。
「??不行!你不能跟它走,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似乎在衡量利弊。
沉默片刻后,它从商城中兑换了一张卡牌。
淡金色的卡牌悬浮在半空,停于池漪面前。
【SSR道具:阎王点卯
效果描述:作用对象将在24h后,以剧情线中最合理的方式身亡。
所有合格刺客梦寐以求的东西。
代价:将扣除宿主99%的健康值。在使用道具前,请确保您的系统有足够的积分挽救您的生命。】
随后,淡金色的卡牌旋转几圈,化作一道金光,嗖地飞往池宅的方向。
黑雾系统:“池奕既是作用对象,又是我的宿主。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他和我的联系会自动断开。没人能救他。”
黑雾系统毫不犹豫便放弃了池奕。
池漪依旧警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黑雾系统笑了。
“我和池奕可没什么同事情谊,你比他重要多了。”
池漪趁机在心里问道:「像它这种违规系统,能被彻底杀死吗?」
系统两个耳朵一下子警觉地立了起来。
它无比纠结,既怕池漪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又怕它不说实话害了池漪。
作为老实系统,它还是如实交代:「……理论上可以杀死,但只是理论上。你想都别想啊,我不同意的。」
池漪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的语气坚定许多:「我要杀了它。系统,请你告诉我方法。」
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池奕和黑雾系统。
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毁了池漪的人生,还妄图将手伸到池漪身边的人身上。
如此深仇大恨,永世不可消解。
偏偏这仇恨情况特殊,法律没法为池漪撑腰。
所以,池漪要给自己求个公道。
这一切,是该有个终结了。
系统嘭地一下急了,赶紧劝阻:「损毁系统需要巨大的能量,这个小世界提供不了能量源!我已经上报情况了,咱们等待主系统来解决吧。」
就在这时,“叮咚”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越过系统,直接回答了池漪的问题:
「任务者池漪,你好。」
「首先,根据检测,违规系统受世界意识限制。如果你不愿意,它就没法强行带你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是,我们希望你假装同意跟它走。等它打开空间通道的一瞬间,管理员会趁机毁掉它。」
「如它所言,普通生物没法活着离开这个小世界,所以它会试图在通道开启的瞬间杀死你。与此同时,空间通道打开的能量波动、我方摧毁违规系统时的能量冲击,都有可能危及你的生命。」
「所以,坦诚地说,这个方案十分危险。」
池漪:「你能保证摧毁掉黑雾系统吗?」
主系统笃定地承诺:「只要你愿意配合,成功率就是100%。其他方案的成功率只有40~70%。」
系统就差撒泼打滚阻拦了:「池漪!你答应了薄引鹤要等他回家的!」
可既然池漪本人没有反对,主系统就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补偿和报答,如果任务成功,你会成为我们的VIP用户。我们会将你的权限等级调到最高,你身上的一切疾病都能被治愈,沈清和其他池家人不会再出事,薄引鹤能和你也能相守一生。还有更多的好处和便利,轻而易举,触手可得。」
池漪心里一动。
系统恨不得把池漪的心思捏住,让他别再想着以身犯险了:「你不能光看收益不看风险啊!」
主系统:「当然,我们并不强求。你可以什么也不做。你的积分足够自保,违规系统未必能干扰你的人生,等它失败了,它自然会离开这个世界。只不过,我无法预测这个选择的未来发展。」
两个选项,一个池漪以身涉险,一个是池漪周围的人身处险境。
可是,现在违规系统已经插手了薄引鹤的公司,袭击了池行川,试图操控沈清、池朔还有贺步年。
但凡有半个疏忽,谁也没法保证池漪身边人的安全。
那么,池漪想做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池漪低着头,额发掩盖住神情。
但他的眼神一点点沉静,像剧烈震动后渐渐澄清的水域。
「我选方案一。」
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急得团团转:「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
黑雾系统不知道池漪脑海里的事情。
它等不及了,追问池漪:“怎么样,想好了吗?”
真到了紧要关头,池漪脑海里反而乱七八糟地回忆起许多事。
他想到上一世浑浑噩噩坐着大巴逃离A市,想到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下雨的花园里乱跑,想到无数瓶挣扎着灌进肚腹的烫辣的酒,想到温暖的葡萄园,托着他的大手。
很多年里,池漪觉得池家人很坏。
他们让池漪期待人生,又亲手掐断了一切期待。
可是昨夜梦境始终盘旋在池漪脑海里。
池观和池朔为了池漪愿意赌上性命,池行川到死都以为池奕是为池家的财产而来,以为是池家拖累了池漪。
池漪眼里清明透彻,但其中隐隐藏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如水中之火,分不清是怒还是恨。
他心意已决,执着道:
「我选方案一。必须要解决它!」
主系统:「我明白了,那么请你将计就计,跟它离开。后续任务流程我会与你直接沟通,祝你好运。」
系统快哭了:「你想了这么多人,你就不能想想薄引鹤吗!你想想薄引鹤!」
想想薄引鹤。
……薄引鹤。
池漪呼吸一滞。
就那么一瞬间,刚才坚定的念头有了些许瓦解动摇。
在生死之事上,池漪已经亏欠过薄引鹤一次了。
如果……假如说,这一次,池漪的运气太差,又没有活下来,突然消失在世界上。
那薄叔叔怎么办呢?
池漪抬起苍白的脸,盯着“薄引鹤”的人偶,自言自语般说:“如果我不见了,我周围的人会很难过。”
黑雾系统不发一语,又随手扔出个道具。
很快,“薄引鹤”的虚影旁边另增添了一道淡蓝色虚影。模型变换,身形缩小,五官轮廓变柔和,发尾微微有些长。
虚影沉默恬静地立于原地。
这是“池漪”。
淡蓝色的“池漪”由虚影变为实体。
“池漪”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薄引鹤”,脸上由懵懂变为纯然的欣喜:“薄叔叔!”
“薄引鹤”俯下身。
两道虚影拥抱。
黑雾系统:“池漪,酗酒和心病已经败毁了你的健康。你留在这个世界,充其量活到四十多岁。”
“你还能陪薄引鹤多久呢?”
“人偶就不一样了。它能完美复制你的记忆、情感、疾病,还能一步步恢复最健康的状态。只要它代替你留下,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走向正轨。”
黑雾系统像叹息一般,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人类总是歌颂自己拥有感情,试图标榜自己与其他生物的不同。可实际上,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虚妄的幻觉,当一切数据相同时,爱情也能被轻松复制。”
“池漪”和“薄引鹤”这两个人偶,神态、习惯、小动作皆如本尊,毫无违和感。
池漪望着眼前的两道虚影,仿佛在旁观自己和薄引鹤的生活。
这明明就是池漪所预料的。
只有足够像,人偶才能在他出意外的情况下,替代他生活下去。
可是,池漪望定那对相依偎的人偶,却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人世的悲欢离合被系统拆解为了如此简单的数据,轻而易举就能被操纵,被复制,被修改,连情感和记忆都不是独一无二。
可池漪叩问自己的心脏。他还是好喜欢薄引鹤。
要是他能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鲜少有人知道,酒精成瘾戒断反应的严重程度不亚于戒毒。
上一世池漪曾试图戒酒,次日便出现谵妄震颤的戒断反应,被送进了医院。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酒太容易获得了,比药还容易获得。
廉价的酒躺在超市货架上,昂贵的酒摆在酒行的玻璃柜中,任何成年人都触手可及。从古至今,上至王侯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得意时赞美酒,失意时纵容酒,仿佛只要端起酒杯,沉沦就有了名目。
人们对酒精的警惕,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消解。
池漪其实后悔过,后悔为什么当时要拿起第一瓶酒,恨第二瓶第三瓶,一发不可收拾,像他江河日下的人生。
要是有其他的可能就好了。
或许,有一个世界不存在池奕和违规系统。
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没酗酒。或许有一个世界,池漪和薄引鹤能在更合适的岁数相遇,先谈恋爱再结婚。或许有一个世界,他们能安稳相伴一生。
可眼下的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在池漪的面前,就有一个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机会。
不管池漪是否能活着回来,黑雾系统都会被抹消,大家从此不必再担惊受怕、身不由己。
就算池漪没能活着回来——
或许……也能有个更健康的池漪,能替不健康的池漪,陪在薄引鹤身边。
陪很久很久,久到八十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长命百岁。
池漪低下头,手指碰上自己颈间的长命锁,缓缓握紧,用力攥住。直到花纹和长命百岁的祈愿烙入掌心,泛白的指节又松开。
池漪的手指捏住长命锁的细链,向上摘,往上拽。
百岁的祈愿离开脖颈,蹭过耳廓与头发,落于掌心。
轻飘飘又沉甸甸。
池漪站起身,走到“池漪”人偶面前,将自己的长命锁戴到人偶颈上。
既然可能无法长命百岁,那就赌一把吧。
倘若赢了,池漪就回来,陪在薄引鹤身边。
倘若输了……
池漪在心里对人偶说,那么,就拜托你了。
这一次,池漪又不能当面与薄叔叔道别。
可他想要好好说再见。
池漪看向旁边的“薄引鹤”,轻声说:“我很爱你。”
“池漪”转过身,也拥抱住“薄引鹤”,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眷恋地说:“我很爱你。”
它懂得池漪的情感,便知道池漪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我爱你”,这像一场惊喜约会开始时的打招呼一样。
但这是池漪的告别。
池漪久久望着相拥的人影,酸涩从心脏里蔓延到蜷身,让他的指尖都有点发痛。
早知道这样,在薄引鹤出门去公司前,他应该再抱一抱薄引鹤。
倘若他运气不好,那么,以后会有的很多拥抱,全都不再是池漪了。
……
一辆黑色的车驶出车库,滑进雨幕,在山道间平稳前行。
所有保镖都在严防死守,但他们却像是看不见黑车一样,对眼前的异样无动于衷。
这车的驾驶员是黑雾系统操控的某个司机,池漪则坐在后座。
系统哭了一路,眼泪从豆豆眼里滚落,浸湿了整个兔子球。
「……你不遗憾吗?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而且你为GCM大赛准备了那么久,还有半个月就是总决赛了,你先、参加比赛再做决定,行不行?」
池漪只是扭头望向窗外,看熟悉的宅邸一点点消失。
和系统猜测的不一样,池漪心里的情绪反而一点点轻快地扬起来。
他好像突然轻松了很多,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西西弗斯不必再推石头,坐在山顶吹风,清凉雨丝扑面而来。
池漪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雨天。
下完这场雨,或许会入冬。
冬天也很好,清晨山里的白雾和鸟叫声旷远,早餐蒸腾着热气。很快又是春天,宅邸花园里的小猫在草地上晒太阳。夏天,蝉鸣和树荫中新的A大学生入学,年轻的面孔成群结队推开Dionysus酒吧大门。秋天,池家重新有孩子做糖桂花,秋夜里氤氲出甜暖的热气,迎接晚归的家人。
一年一年,岁月流转,大家的生活会回到正轨。
不管池漪是否活着回来,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池漪语气发自内心地轻松。
「不遗憾。不管我成不成功,结果都不差嘛。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
「而且,主系统说了会尽量保护我,你也会保护我。」
系统哇哇大哭。
「你说实话!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没想过要长命百岁!不要骗我!」
系统实在是伤心。
它陪伴池漪这么久,有时甚至比池漪本人还更了解池漪。
池漪愣了一下。
他偏过脸去,看向窗外。
「你不要难过,我真的觉得这个结果挺好。以前我经常后悔怎么没在幸福的时候早点死掉,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
多少人穷尽一生为晚年谋划,就是想得一个利索的结局,免于折磨。
人人求好死。
连关越越都会许愿她师傅下辈子能无病无灾离世,她觉得那是喜丧。
池漪明白了痛苦的根源,解开了和家人的误会,知道了一切并非他的错——对他来说,倘若今日走到生命尽头,这便是他的喜丧。
池漪甚至突然觉得,说不定停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系统哇哇大哭。
「可万一以后的每一年都没有你怎么办?我和你的灵魂绑定,对我来说人偶永远不是你。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池漪动了动手指,不易察觉地捏了捏兔耳朵。
他的语气头一次这么温柔。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吗?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以后你都可以去更多的世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要玩得开心。系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系统难过至极。
「不会再有宿主送蝴蝶结给我了。就算有,那也不是你。」
系统一边哭,一边给池漪狂糊防御卡。
倘若防御卡的数值能够可视化,那池漪现在的防御水平,大概是一座移动的防核爆堡垒。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池漪闭上眼睛,许久没说话。
等再睁眼时,他的神情虽苍白,却重归坚定。
「系统,我想解决池奕和他的系统,非常想。我恨他们。如果抹除他们的代价是性命,我也必须要去做。」
这是第一次,池漪在比赛以外的时间里,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在池漪的身旁,“薄引鹤”人偶仿佛感受到了池漪的情绪,安抚一样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人偶再像,也不是薄引鹤。
但池漪只是垂下眼睫,也回握住这只熟悉的、宽大的手掌,假装身旁坐着的是薄引鹤本人。
池漪盯着这只手,心想,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爱我。
起码不是情爱的爱。
可你爱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爱你。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没开始酗酒,能陪你很久很久,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或者更早几年,你在我小时候就带我远走高飞,那样最好。
或许是这个念头开始让池漪遗憾,他不再想,岔开话题。
池漪询问正在被黑雾系统操纵着开车的司机:
“你要带我去哪?”
“司机”回答:“我会打开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放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感觉。”
它当然是骗池漪的。
“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供给才能开启,没有人类能在这种冲击中存活。
黑雾系统扫了一眼池漪的神情,未见异样。
它渐渐放下心来。
空调有些冷。
池漪膝上盖着薄引鹤的睡衣。
他提起衣服,蒙到脸上,靠在身旁人偶的肩头,觉得有点想念薄叔叔了。
……
池观撑伞走出监狱大门,快步钻进车里。
他看了看时间,估计老爸这会儿已经转出ICU了,便给池朔打了个视频。
视频申请很快接通。
池观:“爸爸情况怎么样了?我刚离开监狱,从贺步青嘴里问出点有用的消息,等我回去细说。”
池朔神情似乎有些疑惑。
“监狱?贺步青在那干嘛。”
池观顿了一顿,慢慢皱起眉。
不对劲。
几个月前,池朔听说贺步青掐了池漪,差点没跑去拆了贺家大门。
池观好说歹说才拦下他。
现在池朔这副样子,怎么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池观神情不变,冷静审视着视频中的池朔,并未从细节上找出异样。
他试探道:
“小朔,我临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池朔眉头也皱起来。
“你吃错药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瘆人的。你离开医院前当然是让我照顾好爸妈了。哦,小奕也来医院了。”
“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池漪居然给我打视频。我看见他就烦。”
说到池漪这个名字时,池朔眼里明显闪过一抹厌恶。
池观定定地望着屏幕里的池朔,挂断了视频。
池观的手指有些发抖,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到全身。
他足足在原地静止了几秒钟,才回神一般,快速找到池漪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
“滴……滴……”
没有接通。
池观紧绷着脸,尽快拨通薄引鹤的联系方式。
幸好,这次接通了。
池观来不及礼节寒暄,慌乱急切地问:“池漪在哪?!你在他身边吗?”
薄引鹤呼吸明显重了。
车内阻隔雨声,极其寂静,以至于呼吸声都格外令人提心吊胆。
局中人自这呼吸声便察觉到了事情滑向深渊的预兆。
“……我在公司。”
池观眼前一阵阵发晕,手指紧紧箍住前方车座靠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道:
“你现在去公司?我们把池漪交给了你,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去公司?”
兀地,薄引鹤那边手机拿远。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远,是在与电话外的第三方沟通。
“会议暂停,剩下的事情按刚才说的处理。”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给严叔打电话。”“是。”
“严叔,池漪呢?”
严叔的声音隔着两层通讯设备,十分不清晰。
“池漪看着电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我看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池漪迷迷糊糊的声音:“薄叔叔?怎么啦。”
池观虽然看不见视频状况,但听见池漪的声音后,高高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原位,忙不迭叮嘱:
“小宝,你这几天先别出门,乖乖待在薄引鹤家里。”
池漪回答道:“……嗯。我不出门。”
薄引鹤却一言不发。
脚步声并未停下。像湍急的心跳,令人发慌。
……
暴雨中,黑车驶入宅邸大门,速度比往常要快,隐隐透露着焦躁。
薄引鹤等不及驶入车库便示意司机停车,独自开门下车,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暴雨如白风,迎头横斜扫过,转瞬便浇湿全身。
严叔打着伞迎上去。
严叔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不清,只隐隐听得在说:“这么大的雨,也不撑把伞!”
薄引鹤却无心回答,只急着向宅邸里走。
穿过门廊,走进客厅。
薄引鹤心底烧灼着焦躁,根本来不及顾及身上是否湿透。水淋淋的脚印落了一路,连佣人递上的毛巾都无心去接。
终于,薄引鹤望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似乎刚睡醒,披着毯子,迷迷糊糊抬头。
他看见薄引鹤后,迷蒙的眼睛睁大了些,带上点光亮。
“薄叔叔。”
薄引鹤的脚步戛然冻住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步也没再往前。
那人挪下沙发,光着脚就忙不迭跑向薄引鹤。
刚要抱住,却扑了个空。
薄引鹤一下子偏开身躲避拥抱,身形晃了晃,反倒像有些站不稳一样。
一时间,无论是那人还是严叔都愣了一下。
薄引鹤神情冰封,绕开那人,抛下身后迷茫小声叫“薄叔叔”的声音,快步走上楼,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里似乎一切如常。
但只有薄引鹤知道,他出门前曾经将睡衣叠好放在了床尾。
现在床尾空空如也。
严叔一头雾水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薄引鹤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前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我的睡衣去哪了?”
严叔不清楚薄引鹤为何突然过问这种小事,疑惑地回忆:
“睡衣?我应当是没有收拾……说不准是我记岔了。您稍等片刻,我去找一找。”
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池漪”,语气冷得要结冰。
“不必找了。”
一切都一模一样。
但薄引鹤就是能察觉到,这不是他的池漪。
“池漪”被薄引鹤冷漠的眼神撇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
他眼眶很快发红,似乎被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薄引鹤突然这么凶。
“薄叔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池漪”鼓起勇气,走上前抱住薄引鹤的腰。
薄引鹤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神情极可怖。
他猛地反手扼住“池漪”喉咙,“砰”地一声将他锢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是暴怒。
“你把池漪弄到哪里去了?!”
严叔着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薄引鹤手臂,忙不迭阻拦:
“这是干什么!!”
“池漪”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很快因缺氧涨红,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长睫浸透了泪水。一双眼睛大睁着,痛苦又茫然地望着薄引鹤。
在动作间,银质小长命锁从“池漪”的领口掉出来,挂在颈前,微微摇晃。
他和池漪……简直一模一样,包括应激时的反应。
但这绝对不是池漪。
薄引鹤猛地松开手。
他盯着冒牌货脖颈上的长命锁,脸色沉得要滴水,仿佛忍耐着极盛的怒火。
几息后,薄引鹤抬手一把扯走“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攥回自己手里。
薄引鹤不再理会面前的冒牌货,大步走出房间,命令保镖:
“封锁这里,谁也不能出去。去查周围山里铁丝网的监控和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动作越快越好!”
饶是严叔照顾了薄引鹤多年,此刻也惶惶不安,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严叔只能先安抚着应激的“池漪”。
“别害怕,他可能是……太累了。我去问问他。别怕啊。”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定在客厅里。
他并未回头,正吩咐保镖逐项细查。
严叔快步走到薄引鹤身边,急道: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吓着他了!”
薄引鹤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那枚长命锁,哑声道:
“他不是池漪。池漪不见了。”
严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神情中带上忧色。
他只得拍拍薄引鹤的肩,缓声道:
“这话不能说,小宝听见了得多伤心?他一直在家里等你回家呢,哪也没去。”
薄引鹤几乎也怀疑自己是疯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楼上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池漪。
他模仿池漪模仿得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毫无破绽。
倘若薄引鹤发现不了异样,那池漪就会像一滴水融进雨里,没人知道真正的池漪已经消失,再也没人能找到他。
巨大的悔意与忧怖像扑天浪涌一样袭来,提醒着他上午出门去公司的决定有多么荒唐。
薄引鹤坐到沙发上,托着额头的手居然有些抖,紧绷的颞侧有根筋在抽动。
他胸膛起伏许久,才颤声道:
“我得把池漪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