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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交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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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韭花生吃口感微妙,没有叶子那么辣,反而带着草本气息,有种空气感,水分不那么足一样,像秋天,秋冬之交。

或者,冬去春未来之时。

其实池漪也没料到自己会抽到山韭。

但既然它能进材料池,就说明生吃没毒。

而且,池漪运气并不差。

他预提交的作品其实叫《共此灯烛光》,是一杯以经典盘尼西林鸡尾酒为灵感改变的鸡尾酒作品。

虽然盘尼西林不适合加韭菜,但同一首诗里,恰好有另一种与山韭有关的意象。

池漪身形微晃,闭了闭眼定神,随后便开始工作。

首先,制作山韭短浸清酒。

取用最嫩的叶尖,浸渍之前轻揉一下,置于搅拌杯中,倾倒入清酒。

这样的短浸,大概要等候七八分钟。

趁这段时间,池漪先去榨新鲜青柠汁。

基酒便选用伏特加和清酒,提供湿而冷的骨架。

池漪先取出冰镇好的Nick & Nora杯。

这种杯子是小型高脚杯,杯口微微内收,可以聚拢香气。

他切了一片生姜,轻轻擦过内壁,防止味道太浓烈。

清酒浸渍过滤完成,接下来便是摇荡。

摇壶中加冰,加浸渍清酒、伏特加,干型雪莉酒,少量澄清青柠汁,一点点糖浆。

配比完成,快速硬摇十秒钟。

池漪纤长的手指紧扣摇壶,过滤酒液,倾入杯中。

最后,他将一小朵娇嫩的山韭花点缀在杯口。

如此,特调完成。

这杯特调的酒液呈淡青色。入口是夜雨的湿润与冷,中段是雨中青绿山韭的植物香,尾调带着一丝雨中回温的辛暖。

池漪垂眼端出酒杯,轻声介绍:

“这杯酒叫《夜雨剪春韭》。”

“用清酒和伏特加作为主体,少量干型雪莉酒增加味道深度。这样的结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料的细节,建立起轻盈干净的基地。

在风味构建上,我选择用山韭进行短时间浸渍处理……”

评委陆续品尝酒液。

山韭原料并不像预料的那样有怪味,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酒液初入口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清透感,像雨水贴在空气里。

化水恰到好处,风味打开充分,舌面能感觉到草本气息。而青柠汁提亮了这种味道,丰富了层次感。

糖浆使得各种风味圆融连接,咽下之后,喉间慢慢回出一丝暖意。

总得来说,酒体层次清晰,对山韭的提取控制恰到好处,外观和风味表达也十分统一。

评委们尝完这杯特调,许久都未说话,也并未交谈。

这是一杯安静的酒,仿佛赛场外滴滴答答雨声的延续。

它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雨水季节的山中小院静坐,等待来访的老朋友。

让品尝者的心不由自主就静了下来。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夜雨剪春韭。

祝你听到的每声夜雨更漏,都是重逢的倒计时。」

直播间一直有镜头对着评委坐席拍摄,可此刻,评委席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赛场内一片寂静。

等评委们回过神,再抬头看向池漪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难掩的赞许。

昨天夜里,赛事组曾彻夜开会,商讨是否要让池漪或者池奕晋级的问题。

赞助商的态度是“此次比赛,公平为先”,通知评委不需要考虑场外因素,该怎么评分就怎么评分。

但这可难倒了评委——特调这种东西,一人一个口味,谁能保证某人的作品绝对优于另一人?

池漪和池奕都是不错的调酒师,预提交的作品难分高下。

而且,倘若两人都晋级,要怎么排名?谁先谁后?

稍有不慎,那又是一轮骂战。

可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池漪这杯临场发挥的特调,甚至比他准备许久的《共此灯烛光》还要更加优秀。

味道,外观,立意,调酒师精细入微的技巧控制,总体呈现的效果……无论从哪个方面评判,池漪的这杯酒,都远远将其他调酒师甩在了身后。

池漪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评委席最中央的年迈评委抬起头,严肃地对池漪颔首,拿过话筒发言:

“你的作品和预提交的作品完全不一样。按照规则,我不应该在现在发表评论。”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止片刻,随后一下子增多了。

【怎么回事,好紧张】

【气氛好严肃】

【可是抽到了山韭这种材料,很难预先准备到吧】

【其他人也有不一样的啊,怎么到池漪这里就变严格了】

评委沉静的眼睛望着池漪,认真平和地说:

“但这是我近些年里尝过最优秀的特调。我很喜欢。”

说完这些话,评委便放下话筒,不再看池漪。

几位评委纷纷低头,在分数表上打出了池漪的分数。

【!】

【!!】

【原来不是因为严格,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要发言吗!】

【我也想尝尝我也想尝尝】

池漪缓步绕过吧台,走向前,站定在舞台中央。

随后,他对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安静。

镜头拍不清池漪的脸,只能望见他垂下的额发。

几秒定格后,池漪站直身,漂亮的眼瞳不再看镜头。

他独自走向后台,将白亮吵闹的舞台抛在身后。

薄引鹤跟着站起身,也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

后台有条光线昏暗的长廊,脚边亮着应急灯。

绿色的光将黑暗分割得一段一段,像刚才经池漪之手被挽折的山韭。

池漪走进某段黑暗里,停下脚步,靠着墙发呆。

他偏了偏头,望见走廊尽头有一道背着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指腹轻轻挠了一下池漪的下巴,像故意逗他,使他抬起脸。

“酒呢?”

池漪从兜里拿出那个小酒瓶,托在右手掌心里。

这一小瓶伏特加里,还剩下半瓶的余量。

薄引鹤待要伸手去拿,池漪却一下子将手背回身后,轻巧地将酒瓶从右手抛到左手。他单手拧开瓶盖,快速举到唇边,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

池漪被酒液辣得一闭眼,含着伏特加,醉醺醺地眯着眼笑看薄引鹤。

黑暗似乎放大了心跳。

池漪本就喝醉了,此刻闻到薄引鹤身上熟悉好闻的沉香气息,酒意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黑暗里的薄叔叔看起来更帅了。

脚边绰约的灯光起了些作用,勾勒出骨相的明暗交界,俊挺流畅的额颞,微微上挑的眉,高耸的鼻梁,削薄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深邃的眼睛里只有池漪。

这样池漪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考虑谁把他当垃圾,谁随手扔掉过他。

在最好的薄引鹤这里,他是重要的。

这就够了。

整个世界只需要有薄引鹤。

池漪眼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薄引鹤,随后踮起脚尖,小心地亲了亲薄引鹤的嘴唇。

亲吻时,酒液沾染了薄引鹤的嘴唇。

薄引鹤敛眉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的嘴唇。

池漪的唇瓣嫣红如果实,仿佛轻咬就能流出清甜的酒液。

可真的尝一尝,便发觉是苦的。

只是嗅闻起带着糜烂发酵的香甜。

池漪的难过是这种味道。

薄引鹤低声问:“心情不好?”

池漪眼饧骨软,眯着眼睛笑。

他嘴里有酒,无法回答,但眼睛里仿佛在说:“有你陪着我就好了”。

薄引鹤敛眉久久望着池漪,妥协般低下头,亲吻池漪带着酒味的嘴唇。

伏特加本身几乎没有主导风味,所谓的覆盆子风味只存在于嗅觉,闻着甜腻如蜜饯,喝着极具侵略性。

但更具侵略性的是薄引鹤身上的沉香气息。

他含住池漪的下唇吮吻,又撬开唇齿,追着深吻,气息随刀般的烈酒深入池漪咽喉,攻城略地,攫取池漪口中的酒液。

像开膛破腹,一场彻底的换血,汲走苦涩的酒液,将沉香气息留在池漪的身体里。

倘若这意味着安全。

有力的双手握上池漪腰间,干脆将池漪举高了些,抵在墙上,箍得池漪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

池漪仰着头,吞咽不及,一点点酒液顺着唇角流下。

他的脸红到发烫,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唇舌被占据满,透骨的痒让他整个人胆战。

无处可凭依,便只能攀住薄引鹤,长腿顺势缠上薄引鹤腰间。

池漪病态地依赖着薄引鹤,连寄生都算不上,枯死的蒲苇缠绕磐石,全仰赖他宽厚温柔的承托才勉强存在于世。

倘若有一天磐石崩摧,枯草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但池漪很愿意。

喘不上气时,池漪微微偏开脸,呵着甜醉的热气。

一时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纤白的脖颈往下折,像根不堪重负的白草。直至交颈相贴,渗着细汗的额头抵在薄引鹤耳根,缓慢磨了磨。

他的眼神焦点模糊,无意识地落在走廊中的什么地方。

许久后,池漪问,“好喝吗?”

耳边是紊乱的呼吸声。

池漪耳朵感觉到震颤。

是声带震动,像地震。

这片纵他生长的地面摸清了池漪的一切习性,宽大的手掌抓握起一团土,池漪便被一掌拢于其中,任筋骨分明的手指揉开拧结的根系。

低沉的声音贴在池漪耳边说:

“我爱你。”

池漪慢慢睁开眼。

湿漉漉的睫毛垂下,眼底水光潋滟,沉默中望薄引鹤。

“不好喝吧。”

薄引鹤也仰头看着池漪。

浓黑的瞳仁中,情欲浮于浅表,而更广阔的,是叹息一样的宽重平和。

这样的眼神,说话总是令人信服。

薄引鹤久久凝望着池漪,笃定地袒露既定事实。

“我爱你。”

无论如何。

清亮的眼泪从池漪眼眶里滑出来,滴在薄引鹤脸上。

现在是薄引鹤要去仰头亲吻池漪了,如葡萄架下仰头用唇舌触碰葡萄串的焦渴旅人,但唇吻间比葡萄更辛辣,带着新增的咸涩。

酒神为酒加入泪水,压制苦,柔化酸,支撑甜。

这正是盐水在鸡尾酒中的作用。

这吻格外烫,烈得呛人。

仰起的喉结滚动。

当灼烈的酒精顺咽喉而下,薄引鹤就知道他也咽下了池漪的一部分。他口中的所有烈酒,都是从池漪那里汲取而来。

如果能交换池漪的一部分痛苦,分他一部分生命,借他几滴眼泪,薄引鹤很愿意。

湿湿的眼泪浸润脸颊相贴处,微小的引力吸着他们。

水声绞缠。

……

主持人宣布将要晋级的三位选手。

“获得本场比赛第三名的是——”

聚光灯下,现场气氛紧绷,难掩兴奋。

“——Narin Suthipong,作品《Tidal Shade》!”

“他将Connection理解为人与自然的连接,将海风、树影与光线转化为层次清晰的感官,整体呈现出明亮而开放的结构……”

穿黑衬衫的东南亚调酒师三两步上台,双手合十,向主持人微微鞠躬道谢。

“获得本场比赛第二名的是——”

“——池奕!作品《Crossing Paths》!在城市的流动之中,个体彼此靠近,又迅速分离。他以清透克制的风味为主线,将果香、酒体与轻盈的气泡层层叠合……”

台下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变响,掌声反而少了许多。

“……怎么会是池奕晋级?”

“我以为会是池漪。”

不少人揣测,池远集团可能会安排池奕和池漪同时退赛,或者只留一个人晋级,以此避开舆论的风口浪尖。

大不了等风波过去,再让这两人去参加别的比赛,只要避开同台竞争就好。

而在调酒这方面,很明显,池漪才是最优秀的调酒师。

可谁也没想到,二选一的选择里,晋级的会是池奕。

难道是因为池漪真的不是池家亲儿子,所以才受风波拖累,被迫退赛?

台下有业界人士低声讨论,语气颇有些不满。

“第一名是谁?”

“也找不到比池漪更厉害的人了吧。无语,搞这么多黑幕,比不起就别比啊。”

“我现在离场抗议还来得及吗……不太想看了。”

台上,主持人拿起桌上密封的信封,对着镜头卖关子展示一圈,随后轻巧拆开封口,拿出信封里的卡片。

主持人看清卡片上的字样,神情有一瞬惊讶。

他看了一眼台下,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观众们保持安静。

主持人脸上浮现笑容,宣读道:

“本届GCM亚太大区赛,第一名——”

“——池漪!”

现场一片寂静。

几位观众激动地霍然站起身,带头鼓掌庆贺池漪夺冠。

他们推起第一波掌声的浪潮,随后掌声愈来愈盛,连绵如海。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三人一排,站在观众席中,使上全身的劲头鼓掌。

“池老板你是最棒的!”

“第一名!!”

现在,选手们该上台领奖了,拿了第一名的池漪却不见踪影。

工作人员漫长寻找池漪的身影。

“池漪选手?”

“池漪——池漪选手——”

“诶?池漪去哪了?之前他不是去后台的方向了吗,怎么不在休息室……”

几分钟后,池漪才气喘吁吁地从黑暗的应急通道里跑出来。

等到上台领奖时,他都没缓过神来。

台下一阵阵掌声如浪潮,无论如何,鼓掌的这些人都是出于善意。

大屏幕上,池漪眼尾飞红,嘴唇红润得不正常。

上台的评委闻见池漪身上的酒精味,了然地笑了。

像池漪这么优秀的调酒师,原来私下里也会因为紧张而喝酒啊。

评委笑着握了握池漪的手。

“第一名,实至名归。恭喜你晋级总决赛。”

其他评委也纷纷与池漪握手。

“期待你以后创作更多优秀的特调作品。”

“总决赛加油!”

系统刚被未成年保护系统放出来。

它一出来就看见领奖台背景屏幕的“第一名池漪”几个大字,激动地在池漪脑海里大喊大叫。

「第一名!我就说你是第一名!耶!你太棒啦!!」

池漪一一道谢,最后接过奖杯和证书,站在舞台的最中间,等待媒体拍照。

池奕坐着轮椅,停在池漪的右手边,目不斜视。

他像咳嗽一样捂住嘴唇,将声音压低到只有池漪能听见的程度。

“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了?”

池漪眉毛忍不住抬高,头一次觉得池奕这么……好懂。

这是想在领奖时故意刺激他?

细细想来,在调酒一道上,池奕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赢过他。

池漪也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

“我一直觉得你挺输不起的,每次败给别人,都要用这种手段找补。”

余光里,池奕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仿佛要对他动手或者破口大骂。

可现场人太多,池奕什么也不敢做。

池漪站得离池奕更远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上残余伏特加的味道,望着台下的薄引鹤。

薄引鹤正坐在最近的位置,正在鼓掌。

他的视线平和温柔地承托着池漪,唇角带着笑意,用口型说:“很棒”。

池漪眼睛弯了弯,冲薄引鹤一个人笑。

系统心里一跳,突然激动地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此刻,池奕就站在池漪身边,但池漪一切正常。

这说明,池奕不再是引发池漪应激反应的刺激源了。

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摄影师提醒:“看镜头——3,2,1!”

台上的人心情各异,台下的人熙熙攘攘。

但池漪越过镜头,眼中所看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薄引鹤。

所以这张照片里,有池漪和薄引鹤的合照。

在池漪的眼睛里。

……

一直到回到车上,池漪的眼角始终是红的。

他将奖杯证书放在座位上,自己和薄引鹤挤一张座椅。

薄引鹤理了理池漪的额发。

“小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发出疑惑的一声鼻音。

薄引鹤一下一下顺着池漪后背,斟酌着如何开口。

池漪领了奖,心情好不容易改善些。

但薄引鹤却不得不将这件噩耗告诉他。

池行川一直在昏迷。

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能从医生隐晦的说法中,察觉到不远的未来里存在某种可能。

所以,如果池漪愿意探望,就要尽早去医院。

薄引鹤低声说:“你爸爸昨晚在办公室遇到了一点意外,夜间做完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人暂时还没醒。”

池漪足足有几秒钟没有动。

他撑着座椅坐直身,怔怔地望着薄引鹤,仿佛没听懂这话一样。

“……什么?”

薄引鹤用了些力道握池漪的手,让他定下心来。

“先别慌。你妈妈和你哥哥在医院守着,我们过去看一看。好吗?”

……

医院里。

医生解释:“一周内能醒来的话,说明有希望恢复意识。如果一周醒不过来,家属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漪站在玻璃探视窗前,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池行川,看着他身上插着的一堆管子。

池行川眼睛沉沉阖着,鬓边的白发从未如此明显过。

池行川年轻时曾在行伍中历练,如今望六之年,仍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平日里腰杆挺直,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可就这么一场意外袭击,一下子让池行川显露了老态。

池漪定定望着病床上的池行川,脑子里乱得像下暴雨。

天地颠倒,晨昏冥冥,搅得一切都看不清,汇集成要将人卷走的洪涝。

这被人们称作报应吗?

他是不是应该高兴?

可就像贺步青遭报应的时候一样,池漪并不高兴。

池漪看着池行川的手。

这双夹着血氧仪,扎着针头,包得不像手的手。

小时候,池行川抱着小池漪去葡萄园,那双稳健的大手轻松将小池漪举到肩头,骗他摘吃没熟的葡萄。

池漪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池行川死得更早。

池漪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在流动,只有脚动不了。

他像是暴雨洪流中枯死的一截树,剩那么点浸得腐烂的根系拖拽着他,将死般横斜,说不清是要救他还是要拖死他。

池漪就这么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太冷,冻得池漪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耳中嗡鸣。

池观走过来,拥抱住池漪,手掌擦过他的脸颊。

“别哭,小宝……别哭,爸爸会没事的。”

池漪呆呆地错开脸,越过池观刻意挡住他视线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病床。

最后,薄引鹤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池漪的眼睛,低声说:

“去看看你妈妈。”

他们离开了ICU探视区。

沈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憔悴,正在平板上查询病症。

池朔守在她身边,双手托着额头,手肘支膝,腿上还横放着球棍。

这层楼早就被保镖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池朔到底在防备什么。

池奕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暂时没赶来医院。

池漪竭尽全力,装回正常人的样子,绕出墙角,慢慢走到沈清面前,蹲了下来。

“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

沈清眼眶红肿。她握住池漪的手,指腹摩挲池漪手背,像习惯性地给孩子冰凉的手分一些温度。

“小宝……宝贝,别害怕。”

昨夜里,沈清格外忙碌。

池远集团在凌晨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今早公司发布公告,说明董事长池行川正在接受治疗,董事沈清暂代职权。

公司内部本来就有些派系之争,消息一出,人心不定。

沈清忙了个通宵,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人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拼搏的心力、迎难而上的意志,二是遇到池行川这个赏识她的爱人。

这么多年,她全球东奔西跑,将池远集团的海外业务愈拓愈宽,孩子扔给池行川带。

池行川始终乐呵呵地支持她的事业。

有其他姓池的人不服气,觉得沈清管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池行川一一骂了回去。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感情很好。

沈清以为这样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多年。

可池行川的手术结果就残忍地砸在了她面前,宣告过去的一切摇摇欲坠。

沈清眼眶酸痛,只能抓着孩子的手,汲取一丝力气。

这是仅能握住的真实了,提醒她现在她是集团临时的掌舵者,不能再出差错。

池漪也握紧妈妈的手,语气带上些祈求。

“妈妈,你去休息吧。就去睡一会,好吗?爸爸这边我们会看着,我也可以帮哥哥处理公司的事情。”

池朔也抬起头,声音沙哑:“妈,你听小宝的,去休息会吧,这边有我们。”

沈清心里来不及想池漪几时了解公司的事情了。

她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让池行川起来看看,他们长大了。

“……过一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去休息。”

池观走过来,拍拍池漪的肩,低声说:

“跟我来一趟。”

薄引鹤抬起眼,用探究的视线询问池观。

池观恍若未见,只对池漪强调道:“小宝,你一个人来。”

池漪跟在池观身后,进了一间空病房。

池观从门口的保镖手中接过一个深色公文包,随后反锁了病房门。

室内只留他和池漪二人。

池观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嘴又闭上,颇有些坐立不安。

“你先坐。”

等池漪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池观才坐到他旁边。

池观打开公文包,手伸进去,停在包里,仿佛里面的文件有千斤重。

他格外艰难地开口:“首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哥哥。”

池漪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

“你不用这么小心。”

池漪已经猜到了,池观是要和他说他的身世。

池观的表情看着比池漪还要紧张数倍。

他犹豫许久,终于从包里拿出一本写着“领养登记证”的证书,慢慢放在池漪面前。

“小宝,其实你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20%。」

这是池观的支线任务第一次有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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