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 你不该离开万象灵宿。”身后,一道清冷女声从更深的阴影中传来,听不出话中是什么情绪。
如果他留在万象灵宿, 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并不后悔。”没有回头, 跪坐在桌案前的褚无咎沉声回道,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万象灵宿。
离开这里,他才能认识明烛, 才能结识许多不以身份相交的朋友,真正看到那些从前被他俯视的九州生民。
“就算这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是。”褚无咎用袖袍拭去嘴角血迹, 神情称得上平静,“至少我感觉, 自己还活着。”
正因为痛苦, 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而非被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在褚无咎身后,赤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 她生得张和他很是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目放在她脸上,更添了两分冷清。
公仪氏现任家主公仪钦, 褚无咎的母亲,同样是紫微境大能,她距堪破重明天不过一线之差。
褚无咎出生后不久就被交由族中侍女照顾, 及至孤身入万象灵宿修行悟道, 和她相处的时日实在少之又少。
但这世上, 又有多少母亲会希望自己赋生的血脉过得不好?
公仪商生来就注定要继承日月枯荣晷, 如果他能留在万象灵宿,不见不闻,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痛苦。
但公仪商并不后悔自己做过褚无咎。
“继承日月枯荣晷, 是你们为我选的路。”褚无咎回头与她对视,“但这条路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太初十二族看似辉煌如旧日,但连天子帝族的血脉都在衰落,九州诸侯后裔逐渐连国器都不能唤醒,他们又何以例外。
就算是公仪钦,当初也没能引动王器共鸣,经三千载,太初十二族中空悬的王器何止一件。
是以在褚无咎出生时,公仪氏上下称得上欣喜异常,时隔多年,族中终于又出现了能承继王器的血脉。
公仪氏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日月枯荣晷的象征,但当褚无咎决定走出万象灵宿时,就注定他不会只做被供奉的神像。
公仪钦微不可见地叹了声,袖中指尖抬起又收回,没有再多说什么。
褚无咎要怎么做,如今已经不是她所能动摇。
庭中风过,开得灼灼的凤凰花从枝头摇曳着坠落,像是要点燃一场火。
明烛从万象灵宿的边界踏过,穿过雾气,再次站在灵虚观中。
她和褚无咎待了数刻,灵虚观不过才过去三刹,顾从山从她身后走来,还在奇怪:“刚才怎么突然起了雾。”
明烛应了声,却没有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西陵重渊大约是有所察觉,只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又在白玉京外停留几日,西陵重渊再能磨蹭,也要启程前往白玉京,不过临行前,他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去。
明烛没答应,这既是因为玉京其他仙门的邀约,也是因为她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
西陵重渊只能垮着脸带麾下离开,围观一切的顾从山表示,以小烛迟钝的程度,这位西陵龙太子想达成所愿,还道阻且长啊。
顾自摇头的顾从山完全没意识到,论起迟钝,他自己也不逞多让,直到现在,对明烛和褚无咎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毫无所觉。
明烛没有去白玉京,倒是有人从白玉京来看了她。
公仪锦和薄奚颜同行,萧折棠带着萧谨之,曾经得明烛传授两式枕流霞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石卓,还有入青囊丹阁修行的白芷,都借这个机会,前后来和她一见。
再提起当日玉京的事,好与不好竟都算得上可作回忆的一笔。
顾从山代明烛宴客,如同周全的老父亲,心里还在奇怪怎么不见褚无咎来。
“已经见过了。”听他问起的明烛回道。
顾从山顿时露出茫然神情,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顾从山陡然生出种两个人不带他玩儿的郁卒。
在灵虚观中罗网成形时,天外天的楼船也启程准备回返莽苍原。
明烛站在船头,天光下,白玉所铸的城阙坐落在中州腹地,像是永远不会坍塌。
随着楼船风帆扬起,她收回目光,高处的风吹动袍袖,明烛转过身的同时,白玉京中,有道目光正遥望向这个方向,久久未动。
没有花太多时间伤感,在回到天外天后,明烛就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之前与玉京仙门探讨所得上。
“荀老,小师姐究竟在琢磨什么啊?”郑钧忍不住向荀照打听道。
明烛已经将自己关在内殿中有月余,半步也不出,郑钧偶尔路过只能看到无数灵光交织,也不敢轻易入内打扰她。
荀照拢着袖子,正批阅着弟子呈上来的阵图,口中道:“等她出来不就清楚了。”
他这不是好奇吗,郑钧还想说什么,却见荀照忽然看过来:“对了,你近来东奔西跑,修行可有懈怠?”
郑钧头皮一紧,怎么都不是学宫弟子了,还要被检查功课?他干笑两声,试图毫无痕迹地退出去:“我突然想起来,昭姐姐还有事找我,就不……”
大半个身体刚跨出殿门,就被荀照伸手一招拎了回来,郑钧只能认命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拷问。
显然,就算已入上三境,他也不可能在荀照手上跑得掉。
而被他提起的明烛在经历数日不眠不休的推衍后,终于将自己心中构想初步实现,无数灵光浮动,在宫室中汇成灿烂星河。
忙碌暂告段落,她才有余闲查看就在这月余间,至少闪过上百次灵光的玉璧。褚无咎传信的语气从最开始的故作平静,到后来已经是哀怨的程度了。
没有察觉这等微妙变化,明烛随口提了句自己之前没有回应他的缘由,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近来钻研的成果向他展示。
他一向能给她提出不错的建议。
接到明烛回信的时候,褚无咎正在帝宫大殿上听人高谈阔论,驳斥自己命人提出的政令如何无稽。
就算如此,他脸上神情还是称得上冷淡。
既然在这里提出,就代表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不会因为谁的反对而改变。
察觉到袖中玉璧灵光闪过,原本还想听听这些人能说出什么来的褚无咎瞬间失去了耐心。
他起身,无视众多突然投来的目光,径直向外。
“公仪商!”话正说到一半的青年涨红了脸,感受到莫大屈辱,怒声喝道。
以他的身份,不足以向褚无咎发难,于是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只道:“帝女尚在,你敢如此放肆?!”
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记得起殿中还坐着这位代掌朝政的帝女。
褚无咎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帝女:“方才提出政令,帝女认为有何不妥?”
许多道目光落向上方,只见向来寡言的天子长女开口,难得表露出明朗态度:“冕下所言自是有理。”
他是什么时候取得这位帝女的支持?不少人听到这里,眼中都闪过意外之色,褚无咎却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未作停留,径直向外。
随着他的离开,殿中不在少数的人也起身,其中包括如今已有资格列坐在此的萧折棠。
他快步追上褚无咎,有心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而是褚无咎先回头向他道:“可要随我去看些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褚无咎所言,指的当然是明烛示于他的构想。不过这要以灵犀璧才能得窥全貌,如今玉京境内,也只有灵虚观中才有罗网支撑。
但这也问题不大。
灵虚观和公仪氏一向有着不错交情,褚无咎的母亲公仪钦少时还曾在灵虚观中修行过一段时日,他要入灵虚观借用罗网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灵虚观后山的竹林中,琨玉也同灵虚观掌门闻讯来凑个热闹。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手中璧玉,在短暂凝滞后,下一刻,无数光点在竹林中浮了起来,起伏流淌,犹如星河。
而这些星辰间以微光相连,交织出复杂网络,直到神识扫过,才会发现这些大大小小的星辰原来代表着不同道法术诀,依据难易焕发出不同程度的光华。
只要将神识触及星宿,如果修为足够,就可以窥见其中载录的道法术诀,如果流传下来的道法尚能找到出处,也会留下仙门或者修士的名姓。
那些已经湮灭的仙门在汇聚的星云中活了过来,褚无咎看到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姓,如荀照等从前千秋学宫的长老,如谷卢登出身十方山的大巫,都以术法在星云中留下名姓。
当然,还有明烛。
微光将在术理上有所联系的道法连接,凭借这些延伸出的光线,可以在其中找到所有与自身修行的道法相关联的内容。
当浩瀚星云在眼前铺展开,就算以琨玉的修为和阅历,也不由露出些微惊叹之色。
她并非不能做到这样的事,九州三千载以来,更不是没有修士做不到如此,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么做。
明烛将星云投映在灵犀璧中,罗网所及之地,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借灵犀璧的存在窥见星云内容。
就算没有师承的散修,也可以借此习得成体系的术法,也会记得这些道法来处。
“只要道法不灭,他们也就没有真正消亡。”琨玉叹息道,记起被她见证着衰落甚至消失的仙门和修士。
她想,灵虚观布下罗网的决定果然没有错。
天下因势而变,如果玉京仙门还沉湎于旧日辉煌,最后只会成为被遗忘在旧时的腐朽躯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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