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中正在议事。
九州诸侯出兵并不在昭虞预料之外, 如今这场议事,正是为此而设。
明烛坐在主位,下方除了熟悉的面孔, 还有数道属于异族的气息。
以昭虞等人的年纪, 就算出身晋国世族, 也还没有掌兵的机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 强行为之。
不过北荒征伐频频,从来不少了能指挥战事的将领, 凭明烛和苍州六部的交情,借来几位将领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明烛借的也远不止这些。
既然猜到了大夏不会善罢甘休, 天外天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天外天的城池进入战备状态, 许多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外来修士陷入惶恐,昭虞也不指望他们帮忙守住天外天, 将这些人或异族都安排前往海都避难。
这么久的交易往来,天外天和北都龙族早已达成了默契。
昭虞也并不担心北都龙族会帮大夏背刺天外天,虽说什么生意都做, 但北都龙族不可能允许大夏从北方海域上动兵,谁知道到时候先陷落的是莽苍原还是海都。
何况大夏占据莽苍原,也不是北都龙族所乐见。
新兴的天外天和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没有可比性。天外天占据莽苍原, 可以和毗邻的北都龙族, 莽州, 苍州相安无事, 但大夏就不一样了。
如果莽苍原落在大夏手中,北荒各族从此恐怕都不能安枕。
而以龙族的无耻,大夏也未必能信任北都龙族, 没有海上的隐患,天外天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莽苍原的正面战场。
七国诸侯近三十万兵力,如同利刃刺入莽苍原。
也就在九州诸侯的兵力进入莽苍原时,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天外天中传开,顿时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
如今构成天外天的人和妖,除了才来不久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外,就是当初的幽墟旧仆,和众多从海都买来的匠工和奴隶。
只是九州北地七国的兵力,就有数十万之众,这几年间飞速扩张的天外天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众,面对这样的大军,不是顷刻间就会倾覆?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和妖要逃离天外天也无可厚非,昭虞也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但这些人中很多都是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明烛不觉得天外天需要奴隶,但天外天也没有倒贴赎人的道理,所以昭虞定下了让这些奴隶凭在这里做事自赎己身的规矩,还清了天外天的欠债,就可以自行离去。
在脱离奴隶的身份后,他们中大多数都选择留在了天外天。
如今天外天到了危亡之际,城中生乱在昭虞意料之中,也早有准备,对于还没还清债就想跑路的人和妖,都以强硬手段先镇压,之后再作清算。
让昭虞真正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过半数的人和妖心甘情愿地留下,和天外天共同进退。
坐在桌案后的昭虞抬头看向路何:‘我以为你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不会来赌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局。
路何脸上隐约还看得出年少时阴郁的影子,听出了昭虞的言外之意,他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在天外天才有容身之处。”
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
也只有在罗网所及之处,他体内才得以充盈灵息,拥有从前所不能想的力量。
对他和很多人来说,天外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不惜性命来保全。
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昭虞批复过的玉简,路何向她微微低头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昭虞难得有些失神,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外天已经成为很多人的乐土。
内外宫室中,数道身影来往,脚步匆忙。
宫室外,云雾缭绕,明烛凭栏而立,手中玉璧黯淡,始终不见有所反应,她看着眼前骤然冷清下来的城池,不知在想什么。
承玄就是这个时候拂袖落在了明烛身边。
也只有他的修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莽州麒麟族和天外天,就算这里新布下重重禁制,也如入无人之境。
“天外天初露头角,便招惹上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未免不智。”话是什么说,承玄语气里分明也没有太将这当做什么天崩地陷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就是更大的场面,承玄也不是没见识过,还不会为眼前这等场面就不知所措。
但明烛原本可以不去晋国。
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的到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了天外天,但为此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甚至整个天外天都有为此倾覆之虞,从利害得失来看,实在得不偿失。
明烛哦了声,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所以就做了,倒是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承玄忍不住看了一眼明烛,大约是见过太多习惯权衡利弊的人,明烛这样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在她这样的境界中,实在难得一见。
不过,这也不算坏?
承玄在袍袖中敲着手指,能在破诸侯国玺后全身而退,这三千年来也只此一例,也不怪大夏迫切地要找回场子。
天外天现世也不过短短几年,对上坐拥九州,传承三千年不绝的大夏,任谁来看都是不堪一击。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更觉得有意思,承玄脸上噙着若有深意的笑。
北荒各族要的,是莽苍原不被大夏所据,如果能被圈成自己的地盘,那就更好了,至于天外天的死活,对他们来说实在不重要。
就算性情最为仁善,不吝施恩于外族的麒麟一族都是这么想,何况北荒其他势力。
承玄和天外天的确达成了交易,但这场交易并不涉及保全天外天。
如果要他出手保住天外天,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虽然承玄自己觉得追随于麒麟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明烛并不这么觉得。
拿不出足够的代价,那么天外天就势必要凭自己直面来自诸侯兵力的冲击,
承玄实在好奇,明烛和天外天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天外天当真能在诸侯兵力下支撑下来,三海十四州的局势或许将有新的变化。
他很期待。
下方,荀照带着弟子巡视天外天范围内的防护阵法,再作加持。城楼上,怀风辞屈膝半坐,怀中枕着刀,在他身旁,顾从山和郑钧严阵以待,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衬得怀风辞的神情越发随便。
就在不远,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领弟子镇守在此。
也不是没有惧于诸侯兵力的学宫长老带着弟子暗中逃离,正是因为出身晋国世族,他们更清楚其中可怕,也就没有再负隅顽抗的勇气。
但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会随温翎抗命封山的学宫长老,也不乏再与诸侯兵力一战的勇气。
另一侧,披着白袍的巫祭垂手而立,身周泛着淡淡辉芒。
鹰隼振翅飞掠,天外天西南方向,谭、纪两国的旌旗在空中飘扬,数万铁骑踏过旷野,带起一地烟尘。
在上三境修士禁制术法的加持下,原本沉重的马蹄声在风中掩去,径直穿过深谷。但就在深谷尽头,当阵列整齐的大军将要离开这里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云霄,让天地间所有走兽都感受到了来自本源血脉的恐惧。
像是得到什么号令,越来越多的啸声响起,相互呼应,响彻深谷内外。
啸声中,凌驾于无数走兽之上的血脉威压交织,原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军的坐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身怀蛟龙血脉的马匹,在这样的威压下也难以抑制俯首的本能,最前方的阵列乱了起来,后方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深林中,上百只鳞色、鬃毛各不相同的麒麟或趴或站,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仰天啸叫,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不莫名显得滑稽。
“上尊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这里大叫啊?”声音听起来明显年岁不大的麒麟忍不住开口,要是传出去,会被其他妖认为有病吧。
“上尊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照办就好。”身旁另一只麒麟顿了顿,停下来回他。
说完,抬起后蹄踹了踹他:“别偷懒,快叫!”
上尊吩咐了,得叫满两个时辰,谁来阻止都得挨踹,
虽然莫名其妙,但承玄这位老祖既然吩咐了,这些麒麟还是老老实实地赶到山林,发出大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嚎得太久,逐渐有些走音,越来越难听了。
苍州以东,六部上万铁骑赶赴莽苍原沛泽一带,迎面截下以代国为首的三万轻甲。
当真看到代国旌旗时,乌磐部的将领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讶色,向身旁巫祭问道:“天外天怎么会这么清楚大夏诸侯行军的路线?”
要知道,受修士术法灵息影响,就算是六部特意养作哨探的鹘鹰也不能探知到详尽。
两军交战,若能洞悉对方动向,无疑已经占尽先机。
随行前来的巫祭摇头,显然也不知究竟,乌磐部的将领只能将之归咎于明烛神机妙算,心中更添几分敬畏。
虽然差得有点远,但这么说好像也不算错。
代国的旌旗渐渐近了,巫祭祝祷的雾气散去,土地化作沼泽,显露出早已设伏好的强弓硬弩。
苍州六部铁骑手执戈矛,据地利迎击。
代国车驾中,坐镇号令的将领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都露出惊异神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对面开口道:“奉众星主之命,九州来人止步——”
明烛曾救苍州于风雪,如今,六部从她号令,为马前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