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山峦起伏, 苍州已经入夏,十方山却还留在凛冬,霜雪终年不散, 远望只见一片银白。
因为两年前的暴雪, 山下的聚落族民死伤无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尽数迁离,如今千里不闻人声, 安静得如同死地。
从穆延部边境赶到这里,明烛只花了半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也就没有浪费的余地。
穆延拓在领兵上有过辉煌战绩, 所以他提出改动行军路线, 从不同方向奇袭伽兰, 以确保直下王城时,也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取信于其余部族。
但就算如此, 也只能将各部族抵达伽兰边境的时间拖延至三日后。
如果不想苍州的战火壮大域外天魔的力量,明烛就必须在三日内解决萨都,否则三日后, 他只会更难杀。
手中玉璧灵光不断闪动,可以想见传讯的人有多焦灼,但明烛这次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玉璧扔进了九辩化作的戒环中。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凶险, 但有的事现在不解决, 往后只会更麻烦。
就算明烛相信褚无咎, 也不打算等着他来解决问题。
何况要对付域外天魔,当然还是身上也有天魔印的她来更合适。
明烛抬步,踏入山中。
也就在她进入十方山范围的刹那, 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鸦青长发乱舞,袍角瞬间凝结了冰霜。
入山的路已经被霜雪掩埋,连山中林木都盖在雪下,四望只觉茫茫不知归处。
明烛从风雪中穿过,在她身后,经行之处浮起若隐若现的咒文,而她恍若未觉。
越靠近山巅,风雪声越急,朔风凛冽如刀锋,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灭。
在没有停歇过的风雪中,明烛眼前所见才终于有了变化。
身披白袍的巫祭或坐或站,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表情凝固在瞬间,这场冰封显然发生在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时候。
从巫袍上的纹路来看,这些白袍还不是大巫,不急于继续深入,明烛近前,仔细查看过这些被冰封的十方山巫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回过头,繁复咒文在十方山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有些事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袍袖鼓振,明烛收回目光,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数十丈外,身旁出现更多被冰封的白袍巫祭,却没有让她再作停留。
十方山上恢宏的神殿终于出现在明烛眼前,她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见过这座神殿,如今神殿前还遗留着不久前诸多巫祭术法交锋留下的痕迹。
明烛抬头看了眼,竟然没有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殿里。
更多化作冰雕的巫祭出现在她眼前,直观地体现了十方山巫祭之众,不同的是,这些巫祭不仅修为都在大巫之上,抬手施术,被冰封时的神情也不见什么意外。
“我等了你很久了,”一道声音幽幽在明烛身后响起。“穆延部的众星主——”
灵息撕裂空间向明烛袭来,天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么突然的出现,简直和死了的人诈尸没有区别。
从明烛踏入十方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天隽所察觉,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她。
他出不了十方山,就只能等明烛来。
明烛原本以为,十方山上的巫祭被冰封是他所为,但真正来到山中时,她才意识到,真相或许正好相反。
是十方山的巫祭以禁术,将他困在了山中。
在灵枢天蚕为褚无咎取走后,隐于寒潭的残魂在暴怒下试图掠取十方山地核补充力量,却为山中巫祭察觉端倪。
地核受损,苍州将重现上古时地貌不断变动的旧景,足以给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巫族带来灭顶之灾。
在象征着十方山威严的大司祭和无数巫族族民之间,向来将前者敬奉如神的众多巫祭竟然选择了后者。
为了阻止地核力量流失,十方山巫祭在仓促间动用禁术,不惜以自身为祭,集众多巫祭的力量断开残魂与地核的联系,也将他困在了十方山中。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任何再踏入十方山的人都会为禁术冰封。
可惜禁术的力量还是没能抹杀残魂,才会有天隽站在明烛面前。
明烛旋身退开,灵息在殿中碰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反震的力量将天隽逼退,几乎不需要停顿,他的身体在半途时陡然折返,再次袭向明烛,所过之处带起尖锐爆鸣声。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慢了一步,明烛从他身侧掠过,神情看起来轻描淡写,身周爆发的灵息却将他的攻势尽数湮灭,覆手张开阵纹。
重叠交错的阵纹向天隽落了下来,他拂袖上前,以力破法,无数阵纹不断破碎又再度衍生,他和明烛的身影再次交错,转眼间交手已经不下百次。
没有一击落到实处,就好像她清楚他会怎么出手,天隽审视地看向明烛,眼中墨色翻涌。
“白殊——”他这样唤道,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怨怼和愤怒。
明烛当然不是白殊,她能预判天隽如何出手,大约是因为被众星石选中,她得以窥见无数次白殊和他交手,从少时切磋到最后生死相搏。
“你认错人了,”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刃,她倾身向前,“萨都。”
明烛不是白殊,但眼前站在她面前的东西,大约可以称作萨都,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
裂帛声响起,一角白袍飞落,天隽,或者该叫他萨都,在瞬间的失神后和明烛拉开距离,落在了玉阶之上。
“你到底是谁?!”
她不是白殊,还会是谁?!萨都神色变换,但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活了下来?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
“你当初斥我借取天魔力量,自己最后不是也这么做了!”他脸上扬起不出意外的笑,没错,怎么会有巫能抗拒这样的力量。
她也和他一样。
“你自己卑劣就算了,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别人。”明烛随口提起众星石中所载,顺便告诉他这枚陨星已经用来填补界隙。
巫袍上咒文明灭,萨都呼吸起伏,她已经死了,却还是在这么多年后,又让他的谋划落空。
为什么总要和他作对?!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只剩一缕残魂逃回十方山,苟延残喘,连十方山这群巫祭也敢背叛他!
“你知道众星石带来的是怎样的力量吗?”萨都用天隽的身体看向明烛,眼中泛起墨色,“在上古众神陨落后,域外天魔是唯一能引我等凡躯获取至高力量的途径。”
就在他开口时,一缕又一缕掺杂着血色的乌黑煞气自四处涌向殿中,连周围空气也变得污浊。
沉重而粘稠的煞气不断没入明烛眼前这具身体,双眼被黑雾所取代,如同裂痕的赤色纹路在萨都身上蔓延,他笑了起来,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诡异。
‘来,助吾取此界。’
有别于之前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不属于天下间任何一种语言,明烛却能轻易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埋藏在她体内的天魔印震颤着,如同呼应。
如今站在明烛面前的已经不算是人,原本属于天隽的身体里除了挤进萨都的残魂,还有终于找到机会真正降临此界的域外天魔,糅合成不知道算是什么的怪物。
此时此刻,掌控身体的显然是天魔的意识。
域外天魔为什么刻录着天魔秘法的陨星投入这方天地?
当然不是为了传法授道。
他们觊觎的,是这方天地。
萨都以天魔印借来玄屠的力量,却不知道域外天魔也将以此为锚点,降临此世。
借来的力量当然需要付出代价,明烛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人形,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就算受载体所限,玄屠降临的力量有限,也浩荡得好像没有止境。
在这样的力量下,即便有重重禁制加持的神殿石壁也有了些微晃动,震颤在山中传开,不断有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
直面其威,明烛周身灵气在力量压制下停止了流动,天命领域延伸,不断衍生又破灭,发出声声脆响,散落的灵光如同星芒。
上方的魔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向明烛伸出手,再次开口:‘为神明代行于世,该是无上光荣。’
明烛体内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着,天魔印与之呼应,被她强行压制在体内的力量倒卷而来,让她身上气息瞬间攀升。
眼中浸染上浓稠墨色,诡秘赤纹在明烛脸上蔓延,她抬起头,只剩下暗色的眼睛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有道声音在耳边开口,蛊惑明烛交出这具身体,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蛊惑,汾水河畔,在她心脏破碎后,也有同样的声音在催促她。
而这一次,她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拒绝。”
明烛开口,九辩变换为长戟,向脚下地面一顿,掀起无形气浪,将所有缠绕在她身周的虚妄幻象都湮灭。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这是她的身体,轮不到域外天魔来掌控。
除非明烛愿意,再强大的天魔也不可能跨越天地的壁垒,强行降临在明烛身上。
而为了活下去,为了追逐更强大的力量,萨都的残魂侵占了伽兰天隽的身体,又将这具身体甘心献给天魔,才阴差阳错地造成了玄屠降临。
不过他现在还算活着吗?
明烛看着玉阶上扭曲的魔物,脸上缓缓扬起一个笑,就算满脸赤纹竟然也让人觉出惊艳。
她说:“弑神,听起来很有意思。”
长戟横过,破空时带起呼啸风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天命领域的范围再次扩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