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回到额尔纳的城池时, 夺城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穆延拓为什么要夺城,有什么目的,明烛并不清楚, 也不是很在意。
她设阵拦下十方山巫祭, 只是数息, 应该也足够褚无咎逃离额尔纳。
明烛不确定这些人是会继续追上去,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想了想,决定先回穆延部驻扎在城外的营帐。
如此, 就算他们想找她的麻烦,她也不用孤身应对。
明烛又不是头铁, 何必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自己对上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 这些追杀褚无咎的巫祭也都是大巫修为,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既然如今她有穆延部众星主这个身份, 当然要好好用起来。
“央措大人!”见到明烛,驻守在营帐中的护卫统领大松了口气。
穆延拓在仓促中安排了攻城事宜,也就没有功夫关心其他。
直到他率镇狱骑离开后, 才有人来报,告知明烛和苏赫等人出游未归,将护卫统领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明烛还是苏赫, 身份都不容轻忽, 如果出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好交代。
虽然立刻派了人手去找, 但今夜兵荒马乱,一时根本没有音讯。
好在明烛不仅把自己带回来了,还带回了苏赫等人如今的位置, 让焦头烂额的护卫统领倍感安慰。
如果不出意外,苏赫应该还带着人守在地宫中。
青铜地宫中藏有铁浮屠,明烛曾经听苏赫念叨过很多次铁浮屠,当然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何等重要,也就不可能放着这些铁浮屠不管,先行离开。
知道王君长子也性命无忧,留守的统领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两分,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忽然意识到明烛刚才说了什么,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说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座青铜地宫,是当年萨尔沁一族所留,当中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一连串的消息将护卫统领砸得头晕眼花,险些有点站不稳,他虚弱地扶住营帐,用快厥过去的声音坚强开口:“快,快去禀报王君!”
对,还要立刻安排人去地宫接应!
在这样的冲击下,护卫统领已经完全忽略了明烛身上比往日更盛的气息。
同一时间,刚攻陷的统领府中,穆延拓卸下重甲,身上杀气却久久不散。因冲阵在前,身上有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势。
苍州巫族尚战,只有能带兵冲阵在前的首领才能令所有人敬服。就算穆延拓有龙象之力,也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何况额尔纳既然有伽兰部最大的交易集会,能从中获取无数金玉,他们对这里当然也足够重视。
驻守在额尔纳的都是伽兰部精锐,攻占城池并非易事,为这一战,穆延拓原本做了周全准备,但突然传来的异动打乱了计划,令他不得不提前攻城,付出了比预计更大的代价。
也是为了拿下城池,穆延拓和前来额尔纳交易的乌磐部暗中结盟,以足够的好处换取他们相助。
不过乌磐部并不清楚穆延拓攻占额尔纳的真正目的,只以为他是觊觎额尔纳能带来的财富。如果知道内情,他们就不会是如今的态度了。
在额尔纳的地下,埋藏着远比金玉更为珍贵的东西——这里有一座萨尔沁王修筑的青铜地宫!
殿外有镇狱骑求见,得到穆延拓允许后,青年快步入内。
当听闻是明烛发现了青铜地宫,又出于好奇将地宫开启时,穆延拓的神情堪称说不出的精彩。
原本破坏自己计划的是她!
穆延拓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脸色变幻,在那座青铜地宫中,果然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有这些偃甲,原本已经随最后一任萨尔沁王消亡的铁浮屠就可以重现于世,而这一次,这支铁浮屠属于穆延部!
想到这里,对于不合时宜开启了地宫,但又破解了其中机关的明烛,穆延拓再没有任何不满。
他缓缓笑了起来:“召集亲卫,孤王要亲自去接回我的儿子!”
就在穆延拓急不可耐地赶往地宫时,城墙上的王旗已经完成了更替。当穆延部的王旗在这座城池中升起,也就意味着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奉穆延拓命,被鲜血浸透铁甲的镇狱骑不及休整,就赶回城外营帐传信,命留守在此的人都随他入城。
“央措大人,请随我来。”
面对明烛,一行穆延镇狱骑称得上客气。
迎明烛入城,是穆延拓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在察觉她身上属于大巫的气息后,这些经血战不殆的镇狱骑不由神色微肃,对她更慎重许多。
对于入城的事,明烛也没有什么异议,独乘一骑随众人入城。
借这个时间,她看向自己体内,在破上三境后,命盘星海的广度更甚从前。
在命星升入被巫咸氏定义为三垣的位置,光辉映照下,混沌退散,现出更多在命盘上浮沉的星辰。
比之二十八宿,三垣中的星辰更为凝练,所能蕴藉的灵息显然不再是一个量级。也是因此,可施用的术法变化更多,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二十八宿流转,明烛调整着三垣中的星辰运转轨迹,入上三境后,催生命星产生灵息的方式也会有所变动,她正在尝试找出令灵息运转效率最高的命轨。
在九州,这被称作心法。
明烛于千秋学宫观阅过诸多心法,却并未择一而从,而是依照自身命盘星宿寻找更为契合的路径催生灵息——这是属于她的心法。
天下应当没有多少修士会这么做,或者说能这么做,但明烛本就和这天下大多数修士有所不同。
靠近城池,厮杀后的战场还来不及清理,交战双方的尸首混在一起,鲜血渗进泥里,传来浓重血腥气。
明烛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就诞生在无数生灵的消逝中,如果不是命运的灵光乍现,世上或许不会有她的存在。
所以在堪称惨烈的战场前,她也没有露出什么畏怯和动容神色,就像看到花叶凋落。
只是在进入城池后,她听到了哭声。
这座城里,除了伽兰部守军,还有他们的亲故,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儿女。
而在穆延部攻占城池后,原本属于伽兰部的族民都将沦为奴隶。
前方,少女和很多人一起被缚住了手脚,脸上沾了血和泥,混着眼泪花了整张脸,她抿着唇,紧紧护住只到自己腰高的妹妹。
他们被推搡着往前走,看到穆延部的铁骑时,少女眼中像是燃着火。
明烛的记忆一向很好,所以她很清楚地记得白日在集市上,自己买下了不少眼前少女带来的货物。
少女发辫里编着花的妹妹将骨埙递给明烛,露出个缺了牙的笑——她还在换牙。
不过现在,她发辫里的花都落了。
在苍州的土地上,征伐与杀戮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六部之间多有攻伐,抢夺土地和奴隶。当一块土地易主时,住在这里的人就会沦为奴隶。
明烛目光移向了更远处,更多张或悲恸或怨憎的脸落入眼中。
原来很多时候,死亡并不是只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凋零。
明烛收回了目光。
马蹄从这队奴隶身旁踏过,她向身旁的镇狱骑开口问道:“我要两个奴隶,需要问过你的王君吗?”
镇狱骑不敢立刻答应,谨慎地回道:“不知这两个奴隶是什么来历?”
如果有什么特殊身份,就必须问过穆延拓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殊,明烛所说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伽兰部少女和她的妹妹。
这等小事,当然不必问过穆延拓,以明烛如今身份,要两个奴隶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能侍奉央措大人,是她们的荣幸。”镇狱骑立刻命人将她们带来。
但明烛并不需要她们的侍奉。
她从戒环中取出骨埙,道:“给她们。”
做侍奉他人的奴隶不会是什么荣幸,侍奉谁都不是。
所以明烛还给她们自由。
被解开镣铐的少女看着手中骨埙,以此为信物,她们可以任意来去,穆延部的人绝不敢为难。
她转头望去,明烛的身影被众多镇狱骑掩去,已经看不分明。
随行在侧的镇狱骑看了眼明烛,像是并不理解她的行事,但最终没有对此有任何质疑。
明烛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拂晓时的天光照落,她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远处,看见了迎着天光升起的楼船。
早在穆延部攻城时,萧氏的楼船就退出了城池,显然不想卷入苍州两个部族的争斗。
穆延部同样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多树立一个敌人,也就没有横加阻拦。
额尔纳易主,局面莫测,再留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好选择,加之带来的大多数货物已经达成交易,商队管事离开得就很是干脆。
不过此时商船上,面对负伤而归的褚无咎,他微躬着身,显出之前没有的恭谨,为褚无咎解说苍州近来发生的变动。
褚无咎听得不甚认真,直到他提起穆延部,提起苏赫。
“……穆延部王君长子得以归族,多有倚仗身边巫祭,她应当与萨尔沁一族有关,才会对他尽心护持。不久前她越过十方山神子得众星石认主,成为穆延部新任的众星主,被称为白殊央措,不过似乎因为面容有损,她常覆青铜面……”
褚无咎按住船舷的手忽地一紧,商队管事有所察觉,下意识顿住话音看向他。
“这是个很不错的名字。”他轻描淡写地开口,隐去所有异样。
央措,在苍州的语言里,有光的意思。
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名字,褚无咎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开启新征程了,准备建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