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 晋国国君遇刺,国君第三女相虞岑继位新君。
同年,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将兵权移交长子, 不再过问朝堂诸事。
上陵城中势力更迭, 拱卫新君的世族上位, 原本与长孙氏齐名的昭氏、百里氏先后受新君申饬,族中身居高位者多有被逐。
就算得大夏敕封, 新君得位不正,刺杀君父的传言还是在晋国甚嚣尘上。为了禁绝流言, 无数人头落地,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 连肃杀的秋风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御极一百七十五年夏,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
咀嚼着都和卓替自己从萧氏商队中换来的消息, 明烛孤身走在黑石堆砌的城池中,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如何心情。
她其实并不在意晋国国君的更替, 但她想知道的那些人和事,在大局下显得过分微渺,萧氏并非晋国中人, 也就不会去打探这些。
不过有件事倒是流传得很广,两年前,有天外的魔物被诛于汾水畔, 念及千秋学宫也是被蒙蔽, 大夏天子才不曾下旨问罪。
当日曾在青崖上论道的弟子都在哪里?明烛不经意地想, 以他们的资质, 不出意外,应该都已经有足以离开学宫游历的境界。
她想起被褚无咎抱着逃出千秋学宫的一路,她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最后汇成一道洪流。
‘快走——’
喧哗声传来,明烛抬头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市集,这里是伽兰部的额尔纳,苍州传说中的白狼应许之地。
都和卓不远不近地跟在明烛身后,天光落在那张青铜面上,泛起璨目金芒,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
明烛走入市集,随意挑了几样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不算如何贵重,不过寻常在穆延部中不能见。
她到底是谁?
都和卓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等回到暂时落脚的住处,明烛将买来的东西都分给桑玛等随行前来的人,连都和卓也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把很有特色的短匕,匕首上镶着红蓝宝石。
至于明烛自己,只留了个巴掌大小的骨埙。
市集中发辫编着野花的小姑娘见她买了自家不少东西,主动送了个添头。
埙是九州传来的乐器,明烛其实不会吹,但还是留下了。
她将骨埙放入九辩化作的戒环中——明烛也是近来才意识到,既然九辩能拟化万物,没有道理不能化作纳戒。
明烛之前的纳戒在她落入虚空时为乱流所损,化作碎片,其中所藏灵物当然也不能幸免。
以九辩为纳戒,就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除了多费些灵息。
正在桑玛同众人分着礼物时,难掩怒容的苏赫气冲冲地回来了。他一屁股坐下,连灌了自己两盏水才勉强压下怒火。
到额尔纳之后,苏赫过得实在不太顺心。
他是穆延拓的长子,但穆延拓如今不止他一个儿子。
穆延拓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正是出自伽兰部的大姓,他能夺回王君之位,当然也少不了伽兰部一些人的襄助。
到额尔纳后,穆延拓便带着苏赫与城中伽兰部将领会面,叙起从前交情,很是热络,但他们对苏赫的态度就很是冷淡了。
穆延拓也不会时时都带着苏赫,集会盛大,如今在额尔纳,除了穆延部,也有其他部族前来,其中不乏显贵纨绔,对苏赫称得上轻慢。
六部分裂多年,到了如今,萨尔沁王的血脉又怎么还能让他们有所敬畏,苏赫做过奴隶的事更是被拿出来暗讽。
苏赫虽然恼怒,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和他们作意气之争没有好处,不得不强压下怨气。
早在到额尔纳的第一日,见穆延拓不在,就有人来找事。
青年借口比箭,想破开明烛脸上青铜面,但还没来得及出手,已经被明烛一箭射穿了左耳佩的绿松石。
“下一箭,就是你的喉咙。”
汇聚在额尔纳的众多纨绔这才悻悻离开,回去后又受到族中长辈教训,这才不敢再来招惹明烛。
不过当面不敢做什么,背后关于明烛出身低微,面容丑恶的流言却是传得很开,连明烛自己也有所耳闻。
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实在不痛不痒,明烛并不在意他们怎么看自己。
苏赫却忍不了,又是与人唇枪舌战一番,不痛快地回来了。
抱怨了一通,在城中待得郁郁的苏赫看向明烛道:“要不要出城跑马?”
城外沃野千里,丘陵起伏,夏日疯长的野草被迎面而来的风吹伏,苏赫御马踏过,看着开阔天地,心中郁气终于散去。
明烛从他身侧越过,坐骑白鬃扬起,似惊电闪掠。
桑玛和都和卓带着十余护卫跟随在后,同行的人并不多。
停在附近最高处的丘陵上,苏赫向明烛道:“额尔纳是白狼应许之地,传闻我的先祖,第一位萨尔沁王就是在这里征服白狼王,打下了这片土地。”
“后来,白狼随他南征北战,最终一统苍州,直到萨尔沁王身死,才遁入山林,不见踪迹。”
谈起先祖的辉煌事迹,苏赫眼中现出向往,自顾自地继续,也就没有注意到望着下方的明烛看起来有些走神。
后方的桑玛和都和卓等人也跟了上来。
桑玛在做奴隶时没有骑过马,直到成为巫祭,随苏赫回到穆延王城才有机会学,不过骑术说不上太好,也就不敢纵马疾驰。
为了尽守卫之责,也为了保护桑玛,都和卓也带着护卫放缓速度跟在最后。
此时一行人上前,正好听到明烛开口:“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啊?
所有人都露出迷茫神情。
与此同时,穆延部随行兵将驻扎的毡帐中,有人跪在穆延拓身后,开口禀报。
王君出行当然不能轻忽,此行跟随护卫穆延拓的共有数千人,其中三千还是穆延部最骁勇的镇狱骑精锐。
这样多的人马,当然不可能都入额尔纳城中住下,穆延部和其他几个部族带来的护卫兵将都驻扎在城外,各占一处。
不过其他部族不见王君亲至,也就没有穆延部的声势。
“……城中情形已经探明,除去护卫集会的兵将外,额尔纳中的确还有伽兰部两位大巫一明一暗坐镇。”来人半跪在地,低头禀报道。
穆延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按照计划去准备吧。”
不必他再多说什么,帐中的人已经领会了意思,应喏一声,起身退出毡帐。
穆延拓抬头看着面前悬挂的舆图,目光很快找到属于额尔纳的疆域,眼中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幽深。
这卷舆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一道阴影在毡帐中逐渐拖长,最后化作披着长袍的人形,穆延拓抬手按在肩头,丝毫不觉意外,口中道:“此番,要辛苦大巫了。”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谨遵王上吩咐。”
要对付巫祭,自然也需要巫祭出面。
只需再等两日,穆延拓大步踏出毡帐,要在伽兰部察觉地宫之前,将额尔纳拿下!
这地下所藏,绝不能被旁人所得!
缜密筹谋的穆延拓不会想到,在他计划得成前,数百里外,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苏赫等人正被明烛使唤着来回奔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绕着周围跑了多少圈,累出满身大汗,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丘陵上,桑玛还在打着手势,让他再往东走二十里。
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苏赫刚蓄起力想说什么,就见明烛的目光投来。
他当即泄了气,老老实实地往东走上二十里,在她要求的位置埋下玉石。
驾着马回到丘陵上,只见明烛还在地上推衍着他看不懂的回路,苏赫忍不住问:“这地下到底有什么啊?”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眼前,手中推衍的动作不停。
都和卓和其他被派出去的十余护卫也陆续赶了回来,按照明烛指令,他们也分别在周围特定的方位都埋下玉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明烛没有说话,他们也只好等着。
许久,随着落下最后一笔,明烛扔了手中树枝,站起身来。
一旁等得昏昏欲睡的苏赫被惊醒,上半身坐直:“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这都过去大半日,太阳都要落山了。
明烛总算嗯了声,算作回答。
没有多说,她手中掐诀,随着灵息运转,明烛浮空而起,身体轻若鸿羽。
从四面八方来的风吹起裙裳,染做华彩的锦罗扬起,异常好看。流光飞旋,被提前埋下的玉石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光辉。
如果从高处向下看去,就可以看见数道灵光交织相连,在地面形成了繁复回路。
明烛转过手,灵息引动下方回路旋转,骤然暴涨的亮光中,丘陵上下传来地动山摇的闷响。
正站在丘陵上的苏赫等人也感到一阵摇晃,身旁的马匹不安地顿着四蹄,突然跑开。
都和卓意识到不对,伸手护住苏赫,想将他带离,但还是迟了一步,一行人刹那间就被突然出现的裂隙吞没。
看来没找错位置,明烛满意地点了点头,纵身也跃入裂隙中。
相隔百里外,萧折棠正在逃命。
十方山的巫祭紧随其后,如果萧折棠没有在十方山大司祭手上受伤,也并非不能与这些追来的巫祭一战,但事实是他伤得很重,只剩下了逃命的力气。
就在猝不及防中,他连坐骑带人一起被卷入裂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
这算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萧折棠:?正准备搞事的穆延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