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桑玛披着灰扑扑的巫袍走入内城中的巫祀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苍州六部能觉醒成巫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所有觉醒后的巫祭都需要先入巫祀殿学习, 经大巫认可, 才会被安排到部族各处城池和聚落坐镇。
所以就算能觉醒成巫的人少, 汇聚在巫祀殿中,也有上千之数。
如桑玛这等刚觉醒的巫, 在巫祀殿众多巫祭中当然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苏赫宣称她是萨尔沁部曲的血脉,但桑玛的身世还是暗中传开, 只是因为苏赫的关系,没有人当面议论而已。
不过他们给苏赫的面子也仅止于此。
这些觉醒的巫祭大都有着煊赫姓氏, 即便苏赫是掌握萨尔沁部曲的王君长子, 也不足以让这些巫和他们背后的氏族立刻奉上忠诚。
除了苏赫, 穆延部如今的王君还有别的儿女,这些年受他亲自教导, 身后同样也有母族支持。
未来会是谁来继任王君之位尚未可知,何况穆延拓尚在盛年,现在谈论这些也太早。
所以和很多出身低微的巫刚入巫祀殿一样, 桑玛也受到了无声冷落。
不过经过月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没有再试图和谁搭话交好, 再为自己引来一场作弄。
巫祀殿的正殿以发白的巨石砌成, 看上去恢弘庄严。
越过数重台阶, 正殿中凿开一方水池, 水下沉着许多数尺见方的石板。
殿宇石壁上刻录着许多有关祭祀祝祷的壁画,配以区别于文字的歪扭符号,泛着隐隐灵光。
桑玛从水中取过一方石板, 到角落处坐下,手中握着块磨出尖角的黑石,对照着壁画,一笔一划刻下同样的内容。
周围还有不少灰袍巫祭都做着和桑玛相同的举动,偶有人来往走动,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披着白袍的大巫走过,身上泄露出等同上三境修士的气息,众人见了,都连忙躬身施礼。
略点了点头,白袍老者就向内殿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这一幕,坐在房顶上的明烛挑起了眉头,巫祀殿不是这些巫祭学习的地方么,她还以为他会对桑玛等人加以指点。
她望向下方对着壁画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在石板上刻下一笔的众多巫祭,所以巫祭修行的方式,就是对着壁画传承的术法自己悟?
明烛露出沉思神色,如果是这样,那她大约明白苍州的巫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是只有穆延部如此,还是整个苍州都是如此?
就在明烛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玛手中石板忽然亮起朦胧灵光,在正殿中很是显眼,顿时引来许多注视。
她成功刻录下祝祷的咒文了?或坐或站的灰袍巫祭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桑玛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看着石板上成形的咒文,也觉得意外。之前许多日都没能刻录下的咒文,今日竟然这么轻易就成形了。
周围正看着她的巫祭只会比她更觉得不相信,眼中都流露出异色,不是说她不久前才觉醒成巫么,怎么这么快就能成功刻录咒文?
在场这些自恃出身高过桑玛的巫祭,大都花上了比她更长许多的时间,才做到刻录咒文,此时看着她手中石板,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就在殿中气氛有些古怪的时候,素衣白裙的少女带着数名侍者走过,容色清冷,不染尘俗。
在看见她时,在场巫祭纷纷抬手施礼,口中道:“苍宁大人!”
穆延部巫祭之首称为大司祭,执掌巫祀殿,地位甚至不在部族王君之下。
苍宁就是穆延部大司祭姮的弟子。
她很早就已经觉醒成巫,如今不过十七,已经掌握强大巫力,足以主持一场祭祀,晋升大巫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在穆延部中很受敬仰。
苍宁向施礼的众人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目光也落在桑玛的石板上。
见她靠近,桑玛握着黑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习惯性地微躬着腰,不敢直视于她。
苍宁没有在意她紧张的态度,目光扫过石板上的咒文,随后轻飘飘地移向桑玛,声音也透出股空灵清冷:“你做得不错,月末的祭祀,就由你来摇铃吧。”
桑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周围投来的视线顿时也多了几分艳羡与妒意。
穆延部每年有大大小小数场祭祀,如为部族祈福穰灾,又如为引渡妖血为战士增强力量的,其中一些不必大巫亲自安排的祭祀,都交由苍宁来择选参加的巫祭。
月末的部族祭祀称得上盛大,能做摇铃的祭者,对巫祀殿中任何巫祭都是难得的荣耀。
刚来巫祀殿没多久的桑玛就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让不少人心中意难平。
桑玛也知道这等机会如何难得,所以当这样的机会落在自己头上时,她实在有些反应不及。
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后,苍宁带着侍者施施然离开,许多巫祭难以求得的机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桑玛向着她离开的背景屈膝一礼,心中生出几分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就是这时,耳边传来许多议论声,无非都是在说她运气极好,能得大司祭的弟子另眼相待。
桑玛的眼神在这些话中变得坚定,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做了才知道。
就算面对许多非议,她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两日后,内城,王君议事的宫室中。
身披素袍的巫祭站在穆延拓面前,白发垂落,眉目中透着股悲悯神性,脸上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穆延部众多巫祭之首,大司祭姮。
她的名字叫姮,在继承大司祭的位置后,就被称作祭姮。
穆延拓与她相对而立,面貌隐约能看出与苏赫的相似之处,神情不怒自威。他正值盛年,身形高大,双鬓却已生华发。
周身气势如渊,穆延拓目光所及,带来强烈压迫感。
“众星合相将至,十方山的人不日就会抵达穆延部,大司祭可有做好准备?”他开口问道。
祭姮轻叹了声:“王君应当知道,众星石择主,并非你我能干涉。”
两千多年前,北荒天现异象,诸天星相彼此靠近,称为众星合相。是夜,有陨星坠落,为穆延部第一位大司祭白殊所得,是为众星石。
后来,白殊在陨落前,将自己的力量尽存于众星石中,从此众星石就成为了穆延部的圣物。
其后,继承这枚众星石力量的巫祭都以白殊为姓,成为穆延部的众星主。
但两千多年来,得以继承白殊力量,动用众星石的巫祭寥寥无几。
只有资质绝佳,近乎天赋其能的巫祭,才有机会继承众星石。
原本这样的圣物,穆延部不该让十方山染指,但两年前,为了尽快登上王君之位,平定部族乱局,穆延拓不得不向十方山低头。
十方山是当年苍州为萨尔沁一族统治时设立的神殿,当时只有大巫才能入十方山修行,为巫族祈福禳灾,也掌握着为萨尔沁王祭祀的权力。
直到六部分裂,十方山没有依附于任何部族,反而成为了独立于各部外的存在,只要觉醒的巫,都要被带入十方山修行。
十方山宣称代荒神行走世间,传达谕令,在巫族遗民中地位越来越高,凡降下谕令,各部族当代行其命。就连苍州六部的王君,也需要得到十方山的认可后,才有资格继承王君之位。
不甘受限于十方山,苍州六部在部族中设巫祀殿,培养自己部族的巫,以此削弱十方山的影响。
到了近百年间,十方山在苍州的威势已经远不如从前,所下谕令也多有被弃置的时候。
受自己父亲影响,穆延拓对十方山也谈不上如何尊崇,或许就是为这个缘故,十年前才会发生那场夺位之变。
在他父君暴亡,叔父窃位背后,分明都有十方山的影子。
如果不是十方山的授封,穆延拓那位叔父也不可能轻易压下部族中质疑他得位不正的声浪,在短时间内就接替王君之位。
直到穆延拓有了龙象之力,令十方山也无力阻止,他才带着麾下铁骑杀回穆延部,夺回了王位。
但经历一场血腥清洗后,穆延部内部动荡,也引来其他部族的觊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穆延拓只能低头请十方山为自己授封。
作为代价,他答应在众星合相之日,让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部,成为继承众星石的人选之一。
“传闻这位神子,是十方山数百年来资质最好的一位。”祭姮话中带着几分叹息意味。
如果是他,或许真有可能继承众星石。
“大司祭的弟子比之如何?”穆延拓皱起了眉。
“尚且不知。”祭姮回道。
苍宁的资质当然很好,但要和十方山的神子相比,结果就尚未可知。
这并不是穆延拓想听到的答案,他看向祭姮,神情郑重:“众星石是我穆延部的圣物。”
绝不能由十方山染指。
祭姮当然清楚这一点,她平静地开口:“如果苍宁不能继承众星石,那么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也不能。”
得到想要的承诺,穆延拓终于满意,他颔首道:“那便辛苦大司祭了。”
走出议事宫室,祭姮抬头望向草原尽头亘古不化的雪峰,眼中深沉。
那就是十方山所在。
停留片刻,她才向巫祀殿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受桑玛相请,明烛得以用她护卫的身份进入巫祀殿。
今日巫祀殿要提前为月末祭祀做准备,为防意外,需要先将仪程预演一番。
桑玛知道她近日都在看卓延收藏的兽皮,或许对这场祭祀也有兴趣,才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一起来。
明烛也的确有些兴趣,点头答应下来,左右在什么地方,都不耽误命星吞吐灵息。
祭祀仪程繁琐,要做的准备也就很冗长,明烛这个护卫当然没资格凑在一堆巫祭中,她沿着殿中壁画走走停停,眼底光辉明灭,映出流转的星图。
苍州的术法和她在千秋学宫所见,的确多有不同。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一刹,明烛已经察觉,她回过头,对上一双已经有了年纪的眼睛,眼中如有渺茫烟云。
紫微境——
白发的巫祭看着她,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句语调称得上尖锐的叫喊:“祭祀所用的青铜铃被她损坏了!”
明烛循声看了过去,只见桑玛被众多巫祭围着,手中正拿着枚损毁的青铜铃,铃上的咒文被污去大半,已经失了灵性。
作者有话说:
新机缘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