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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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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棠近来愈发繁忙,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偶尔过来也只是稍作停留,话还没说上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灵远心里清楚,等这边的事务结束,他就会离开天阙剑阁,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却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

这日灵远沐浴出来,披散着长发,便见谢惊棠已坐在屋内品茶。她在对面坐下,随意挽了发,拿起案上书翻阅。

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谢惊棠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小远,你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裳?”

“改日、改日再......”灵远敷衍地应着,目光依旧落在书上。

谢惊棠走近她身边,放轻声音:“我还从没见你穿过,换上让我看看吧。”

灵远翻书的手一停,抬头望进他的眼睛,里面有种专注的期待,让她心里莫名涌起一缕别离的愁绪。

“好。”

谢惊棠亲自挑了一套湖蓝色的衣裙,银线暗绣,走动时若隐若现,又配了一整套蓝宝石头面,宝石澄澈通透,流转着深海般的光泽。

灵远抱着衣裳进了里间,窸窸窣窣地换好,谢惊棠引她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为她绾发。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是认真,将长发一缕缕梳顺。

绾好发髻,谢惊棠端详片刻,又执起眉笔俯身为她描画,温热的呼吸洒落在脸上,与她的气息交织缠绵。

灵远眼睫轻颤,他温声道:“别动。”

眉笔描出远山般的眉形,指尖沾了嫣红口脂压上她的唇。温暖触感犹在唇间,他已退开半步。

铜镜里映出一个身影,湖蓝衣裙深沉如夜,将她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稠丽,那稠丽并不张扬,而是内敛、幽深,像深海里惑人的海妖,只用一眼,就能把人拖入深渊。

谢惊棠望着镜中人,良久没有出声,一个念头骤然浮现:真正的秘藏,就该严防死守,不可示人。否则觊觎、抢夺、要挟,都会随之而来。

他开口,神情少有的严肃:“小远,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准这样穿。”

灵远抬起眼,在镜中与他对视。

“我会教你一门遮掩容貌的秘法,日后在外行走,不要显露真容。”

他不在的时候......

灵远听懂了话里未尽的意味,也许他已经在为离别做着准备。

她垂眸,轻轻点头。

......

宗门大比就这样结束了。

在大比中崭露头角的弟子,一夜之间成了风云人物,名字被反复提起,有人如愿拜师长老名下,有人在剑冢得了一柄认主的名剑。

热闹又持续了十来天,渐渐散了,弟子们回归各自的日常——练剑、听课、做任务、攒贡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灵远的世界也沉寂下来,她被隔绝在所有宗门活动之外,也不与任何人来往,偶尔那位仙尊驾临,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几句,便又飘然而去。

仅此而已。

灵远知道,天阙剑阁并不想她修炼大成,他们只需要她待在这里,做一个安分的“质子”。

若想精进修为,自然不能长久困在这样的牢笼里,可面对天阙剑阁这样的庞然大物,只有筑基修为的她,想要正面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

想到这里,灵远失望地垂下眼。

一旁的谢惊棠捕捉到她的失落,凑近前来:“有什么不开心吗?”

她也不是完全无人问津,至少眼前还有个嘘寒问暖的债主。

灵远摇摇头:“没什么。”

谢惊棠思忖片刻,说:“你整日呆在屋内,非但对修炼无益,反易滋生郁结,不如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天阙剑阁不会允许她远走,灵远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我还是......不去了。”

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谢惊棠顿生怜爱,他坐近了些,手臂轻环了一下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道:“那我换个法子安慰你?”

灵远听出了他的图谋不轨,往旁边挪了挪。

谢惊棠失笑,以如今的局势,她还是留在天阙剑阁最为安全,待此间事了......他眸光微动,提议道:“那我带你去屋顶上喝酒,怎么样?”

屋顶上......喝酒......

灵远眨眨眼,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莫名有种洒脱不羁的味道,她有些动心,但还是问道:“什么酒?”

“上次喝过的梅子酒。”

谢惊棠说着,朝她伸出手,灵远犹豫一瞬,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两人来到上次的酒肆,灵远跟在谢惊棠身后,看他与店家交涉。

谢惊棠嘴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自带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亲和:“叨扰掌柜的,我与友人想借贵店屋顶一坐,共赏月色,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店家面露难色:“这位客官,屋顶瓦片不结实,怕摔着您二位。”

谢惊棠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灵石袋搁在柜台上:“掌柜的不必忧心,我二人自有分寸,再者,店里现有的点心我们全部包下,这算不白费掌柜的一番通融。”

突来一大笔生意,店家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满面笑容:“屋顶嘛,小心点便是了!后院有梯子,我带你们上去。”

沿着老旧的木梯,二人登上屋顶。脚下铺着平整的青瓦,举目望去,街上屋舍高低错落,飞檐翘角起伏不定,更远处山峦隐约,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探出头。

两人并肩坐下,灵远有些过意不去地问:“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谢惊棠揉了她的脑袋一把:“说什么傻话。”

他取出一个造型别致的食盒递给她,“点心放在里面几个月都不会坏,本就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你不用给我准备点心,我又不是小孩。”灵远低声说着,想到自己如今的骨龄,又认真地补充,“长相不能代表实际年龄。”

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透着几分稚气可爱,谢惊棠莞尔,顺着她的话道:“你说得对,这家的点心口味多,你尝尝看,若有喜欢的就告诉我。”

他打开酒坛的泥封,清冽的酒香溢出,给她斟满一杯,灵远饮了一口,果酒清甜,带着梅子的微酸,几乎尝不出辛辣。

天色彻底暗下来,店家陆续点亮了灯笼,暖融的光晕连成一片,延展到看不见的尽头。

杯中是清甜的酒酿,眼前是绵延的灯火,还有身旁安静相伴的人,灵远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不同于前世修行时,心湖微澜不起的孤绝,人间百味,原是如此生动鲜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饮着。

这种不含灵力的凡俗果酒,对谢惊棠而言与清水无异,可此刻,看着她被晚风拂动的发丝,被酒液润泽的唇瓣,以及那双映着灯火繁星、比琉璃更剔透的眸子,他有些醺然欲醉。

灵远忽然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谢惊棠后知后觉,同样抬起头。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脸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下雨了,雨丝从天幕垂落,敲打着青瓦,溅起细碎的水花。

灵远有些吃惊,犹豫着要不要回到室内,刚想起身,便被谢惊棠牵住了手,“你怕被雨淋湿吗?”

“......不怕。”修仙之人,自然不怕寻常雨水。

谢惊棠撑起一方透明的结界,将两人笼罩其中,雨水顺着结界滑落,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幕。灵远重新坐了回去,看雨珠在结界上绽开、滑落、再绽开,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结界外雨声哗啦,行人在檐下匆忙躲雨,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先前的静谧被落雨打破。

谢惊棠忽然开口:“你不喜欢这雨吗?”

灵远有些莫名,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谢惊棠专注地凝视着她,轻唤了一声:“小远。”她侧头,撞进他水光潋滟的眼眸,里面映着她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

因为,他靠得越来越近。

她或许有些醉了,心跳得飞快,咚咚撞击着胸腔,这有力的擂动代表着生命,代表着存在,还代表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悸动。

谢惊棠并没有吻下去,温热的气息在她唇边停住,他轻问出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灵远有些忡怔:“我欠了你很多很多灵石。”

谢惊棠眼底含笑:“还有呢?”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循循善诱,想让她继续往下说。

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在她前路不明,需要完成三个任务的情况下;在她对他一无所知,对自己也不甚知晓的情况下。

她没有办法说下去了。

谢惊棠耐心地等着,看着她眸光轻颤,花瓣似的唇抿起,像要吞进千言万语。

其实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因为下意识的举动,远胜过所有言语。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小远,你愿不愿意随我离开?”

“我......”灵远当然想要离开,可是以她的身份,即使离开了,也要四处躲藏,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我可能......没有办法离开。”

谢惊棠轻轻摇头:“小远,愿不愿意,与能不能,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灵远眸光微散,她是真的醉了,她听见谢惊棠用令人信服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愿不愿意,与能不能,没有关系。”

于是她相信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飘忽:“我愿意。”

谢惊棠笑了,吻上她的唇瓣,清甜的果酒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与此同时,他抬起手,一道精纯灵力没入夜空。

结界外绵密不绝的雨声,戛然而止。

夜空如洗,云层散开,星辰更加璀璨。

灵远睁大了双眼,能够改变天象、止住雨势的境界......他......

后脑被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谢惊棠制止了她的分心,加深了这个吻。

今夜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幻梦,堆满点心的食盒,度数低得像糖水的果酒,莫名下起又莫名停止的雨。

还有......她的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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