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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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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的换填与护城河的疏通都已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城墙墙身的重砌、抹灰、修补,以及城门的修复等。

以上工作所需的糯米灰浆也在正式动工的前一天,通过对灰浆试块的强度检测敲定。

按照现代灰浆的标准养护方法,试块本该养护二十八天才能取出试验,但眼下急着用料,祝宁也顾不上标不标准,总归它们都已干透,能进行测试了。

她让人对着不同配比做出的试块锤砸、挤压,最终得出石灰、沙、黄土比例为1:2:2时强度最佳的结论。

与她看到过的论文有出入,祝宁猜测这或许是材料性质在时间长河中发生过改变所致。

不管怎样,牢固的灰浆就是好灰浆!

除了对糯米灰浆的测试,祝宁在现场巡查时还针对墙身内部进行了改良。

原本的城墙墙身由里外两层构成,里面是夯土一层一层压实而成的土墙,外部是由糯米灰浆砌筑而成的砖石充当外壳。

祝宁沿着城墙走啊走,走啊走,一边走一边思索——

现代建筑中的承重墙大多是用钢筋混凝土砌筑,使得墙体的抗剪抗压能力大幅度增强,如今用来防御外敌的军事城墙,如果仅靠夯土是很容易被冲车、投石等冲击力大的攻击方式损坏的。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充当钢筋的作用呢?

祝宁的脚步渐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城料仓黄土墙下长出的那株野草,又想到用以搭建房屋的茅草与荆条。

如果能找到高韧性的植物根茎类加到夯土中……

空想只是想,实践方能出真知。

祝宁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找到战前善农事的王彦询问是否有符合上述条件的植物。

“啊……我在家是只出力气的那个人,不曾详细了解过这些,我怕我说错了误导你……但是我娘肯定知道!”

烈日当头,小院里晾晒着刚洗完还水淋淋的衣服,水滴甫一落到地面,不出两秒就蒸发得不见影踪。

有位头发半白的妇人端张小矮凳,坐在院落中清理着似是种子类的物什。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浆洗得发白,长发在后脑勺盘成一个低矮的髻,个子精瘦,双手如枯竹枝一般,手背上密布着褐色的斑,手上的动作却流畅利落。

待听见自家儿子走进小院呼唤她的声音,她笑着抬起头,发出如同嗓子里含有一口黄沙的声音。

“彦子今儿个怎么早回来啦?还没到正午的用饭时间呢……”

妇人抬头面向来人的一瞬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才得以完全展现。

黑黢黢的皮肤,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褶皱,缺乏血色的嘴唇以及……一只被迫封闭的眼睛。

祝宁一时呼吸微滞,抿了抿嘴走近她。

“这位姑娘是……祝小姑娘?”

“是,我是祝宁。”祝宁越过王彦,径直走到妇人身边蹲下,“婶子,你认得我?”

王彦自觉走进屋内为祝宁端来另一张小矮凳,祝宁道谢后顺势坐下,与王彦的母亲松快地聊起来。

“本来只日日从彦子还有我老伴儿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儿,但你一出现在我面前啊,我就自动把名儿和脸给对上了。祝小姑娘看起来就有学识,才能叫这城内许多人都称道罢。”

三两句给祝宁夸得腼腆一笑,她道:“婶子过誉了,我该怎么称呼婶子?”

“你叫我王婶就好。”

“婶子也姓王?”

“嗐,嫁夫随夫姓咯!”

眼前的小姑娘一愣,旋即问道:“那婶子原本姓什么呢?”

面对祝宁澄澈的眼睛,妇人一时哑声,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是真心想知道她本来的姓氏,而非另有他意。

“婶子原本姓什么呢?”

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亲口说出过自己本来的姓氏了,一个简单的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几经周折,最终声如蚊蚋:“林……”

“李?”

“不是,是林,树林的那个林。”

小姑娘重重点头,肯定道:“啊,林,树林的林!”

小姑娘露出个比顶头上的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她又道:“那晚辈就叫你林婶子,林婶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林婶子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把手中之物捧起来给祝宁瞧:“这是去年留下的粮食种子,这不,仗打完了,日子也在渐渐恢复了,田地紧跟着也要捡回来继续播种了,我就想着先给这些种子拿出来理一理。”

“原来如此!那这都是些什么作物呢?”

祝小姑娘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想必是哪家颇具学识的大小姐,对农桑许是了解甚少。

林婶子便一样一样指着对祝宁介绍:“这个灰褐色的,看上去圆润些的是麻,这个圆卵状的,金黄色的是黍,这个大一些的,是黑豆……”

祝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还会发出“原来它的种子长这样”的惊呼声。

与林婶子聊了一圈,祝宁才慢慢步入正题。

“林婶子,你知道什么植物韧性极好吗?就是那种使劲儿拉使劲儿折都不会轻易断裂的植物,有吗?”

林婶子对祝宁提出的问题没有产生疑惑,她几乎是下意识就从脑海中搜索出祝宁想要的答案。

“当然有啊!像芨芨草这类植物,就很有韧性,咱们常用席芨草长成后的老茎来编筐、箩、笸和盛粮食的囤子以及草席等,好用得很!”①

祝宁眼睛一亮:“那如今这个时节可有大量的芨芨草?”

林婶子摆摆手:“嗐,这玩意儿得白露时节收割,如今才四月呢!”

祝宁一秒变得焉了吧唧。

“不过有些人家会将前一年收割处理好的芨芨草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祝小姑娘如果用量不大,或许可以四处问问。”

祝宁咬咬牙道:“行!”

找韩襄帮忙发个公告什么的,能更快得到结果,若是缺乏这芨芨草,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既如此,晚辈便先告辞了,多有叨扰,还望林婶子见谅。”

祝宁起身就要走,林婶子拉住她的衣袖道:“这都到用饭的时间点儿了,祝小姑娘留下吃顿饭再走罢,正好彦子和他爹都拿了工钱回来,我前两天去粮商换了点儿好吃的。”

祝宁一听,人家辛辛苦苦挣来的粮食,自己一个外人一来就分吃一口饭,这怎么能行!

她连忙推辞,提步往外走。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上手抓住她的衣摆,颇有眼色地撒娇道:“漂亮姐姐,你就留在我们家吃饭嘛,娘亲今天会做好吃的!”

祝宁:“……”

这就是王彦口中的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个头不大,力气倒不小。

被两个小娃娃缠着,祝宁又不好用力将人推开,林婶子和王彦都在一旁劝她留下吃饭——盛情难却啊!

“好好好,那我就‘厚脸皮’地留下来尝尝林婶子做饭的手艺了。”

“嘿嘿,漂亮姐姐,我娘亲做饭很好吃的!”小萝卜头傻笑道。

祝宁轻轻摸了摸两人的头顶道:“看出来了,你看你俩这样有力气,一定是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嗯嗯!”小萝卜头用力点头。

林婶子上前把两人拉开:“好了,别缠着漂亮姐姐,到厨房里给娘亲帮忙,彦子,你好好招待祝小姑娘,我先去厨房看看炖菜怎么样了。”

“嗯,娘你放心。”

在等待开饭的时间里,祝宁把给墙身加植物的原理和步骤同王彦讲了个清楚,又道此事还需县令大人和肃王殿下点头才行。

吃饭时,她与林婶子又聊了许多农桑之事,心里对如今的荒地情况有了个初步判断。

而此时,李怀瑾府中。

平日里准时准点出现在饭桌旁的祝宁没了人影。

李怀瑾坐在桌边未曾动筷,一开始只以为她是有事耽误,稍晚便到,直到盘内都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才皱眉惊觉情况不对。

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要起身去找人,一黑衣侍卫步入屋内,禀告道:“祝姑娘今日去了王工头家中做客,如今正与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饭。”

李怀瑾:“……谁?”

“带领城墙修缮的王彦。”

李怀瑾握紧茶杯,状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去的?”

“午时一刻左右。”

也就是说,她在王彦家已经待了近半个时辰。

她无端端地跑到王彦家去做什么?有什么公务上的事不能在现场说吗?还在别人家用饭,人家挣点儿工钱也不容易,怎么好意思去分人家一口吃食的?

李怀瑾深呼吸一口,想到探子今早带回来的文书,他对眼前的侍卫道:“你即刻让亓从连去把人叫回来,就说本王有要事寻她。”

待侍卫一脚跨出门槛,李怀瑾又把人叫住:“罢了,待她用完饭再将人叫回来罢。”

他可不想落得一个亏待人,不让人吃饱饭的名头。

“是!”侍卫又转回身行礼,瞧着李怀瑾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可还有其他嘱咐?”

李怀瑾眉眼恹恹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将人打发走:“没有,下去罢。”

“属下告退。”

桌上的饭菜已凉,饭桌边端坐的人不禁开始反思。

难道真是他哪里做得还不称她心意?绝无可能!

或是她吃腻了这府中的饭菜,想吃点新鲜的口味?

李怀瑾略一颔首,叫来下人吩咐道:“让厨房今后变换着花样做些不同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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