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织光时代 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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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手点开沙发边的音响, 任它随机播放,萨克斯的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氛围突然变得不可名状。音乐声中,他的手慢条斯理勾住皮带扣, 却故意按兵不动, 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看着她眼睫像受惊的蝶翼似的轻轻颤了颤, 才指尖一松。“叮”的一声,金属扣弹开, 清冷的声响直击耳膜, 仿佛带着凉意。

她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连指尖都悄悄麻了一下。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 顺手解开,丢到一旁,往前倾了倾身,低声哄她,“时间完全来得及。”

“那可不一定。”

他眼神一变, 嗓音随之低沉了下来, 低低笑着:“对我这么有信心?”

她话音还没落,他就往前一倾身, 指尖轻轻扭住她的下巴往自己这边带,下一秒就吻了上来, 把她到了嘴边的话, 连同她的红唇,一起全吞进了温热的呼吸里。

他乱了章法的气息从她的锁骨一路蜿蜒,直至腰间那处小蛇, 潮湿,灼热,又清晰。她那些带着慌乱的避让与躲闪,最后都没能真正退开半分,反倒在不知不觉里,变成了更近的律动和贴合。

鼻尖相抵的距离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缠在一起,每次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的那刻,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闷响。她被折磨的呼吸,失控的情绪,蹭过他颈侧的轻软喘息,带着点呜咽的细碎鼻音,眸底漫开的湿意,全都是他给予她的,也全是独属于他的。

萨克斯的最后一个长音还在空气里打着转,她脸颊便热到发烫,他察觉到了,动作稍稍放缓,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叫一声哥哥来听。”

“你好讨厌。”

“喜欢哥哥吗?”

“我最讨厌你了。”娇滴滴、嗲兮兮,又软又糯的声线像根细得发颤的琴弦,轻轻在他心尖上一拨,瞬间就把他那点刻意压着的分寸感全扫没了,动作开始不受控制。

情潮翻涌间,他将下巴抵在她汗湿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颈侧,贴着她耳边,声音暗哑地问:“喜欢这样吗?”

“喜欢的。”

“想我停下吗?”

意识朦胧间,依稀记得约美容师上门的事情,心中还挂念着衣裙是否被弄皱,怕明天无法再穿。昏沉中,从唇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只偎依暖炉的慵懒幼猫,又如即将消融的细雪,理智涣散。

“已经说了喜欢,撤回无效。”

***

精心挑选的一身衣裙皱成咸菜,次日只好换了别的衣衫去赴霍太的约。到餐厅,女秘书老远看见她,便向霍太笑了起来:“你们两位今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她们二人今天不约而同都穿了旗袍。霍太纤秾雍容,是地道海派气质;诸灵身着一袭重缎香云纱旗袍,于满室繁花锦簇中风姿绰约地走来,复古而柔婉的韵致,宛如香港老电影中缓缓走出的人物。

诸灵被引到包房里面,发现除了霍太与女秘书,居然还坐着曾经的老熟人杜松,以及他的妈。能将自己介绍霍家的亲戚家眷认识,分明是一种接纳的姿态。

诸灵心跳加速,努力稳住心神,落落大方地朝霍太等人逐一致意。

霍太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女秘书与杜松妈笑眯眯的,唯有杜松,满眼惊讶。初见尚是同窗共往,抬眼望,学姐已入少主帐。待他日重逢,恐她已是少主妻。

如果不是混社会,她凭那张伟大的脸,完全可以嫁给有钱大人物,实现阶级跃升。他当初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而且还曾为她混社会而暗自惋惜过,却唯独没料到,她竟真的彻底收敛了往日的浮躁,安安心心当起了一名花艺师。

如今的诸灵在职场打拼两年,有了自己的事业,且做的风生水起,在行业内已小有名气。她进门后没怎么说话,但一举一动透着从容自信,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相较之下,杜松的求学之路走得坎坷,大三时因难以为继休学一年,眼下正四处游历,一事无成。

面对眼前完全变了模样的诸灵,杜松浑身别扭又局促。他勉强打过招呼后,便全程沉默,再也没开口说一句话,也几乎没敢再抬眼看她。

诸灵落了座,与众人随意闲谈两句,霍太转脸朝女秘书一看,女秘书便从旁边拎起几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来,说:“这个是从家里给你带来的,你拿回去补一补。”

霍太啜一口茶,说:“气血看着不太足。”

身为高敏人格,霍太此前劝分的那些话,其实令诸灵很受伤,但高敏特质也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共情力。她对他人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力。别人的隐秘心绪与细微的情绪波动,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因此,她理解霍太举动背后的身不由已;更因她是霍世泽的母亲,她心中并无半分怨怼,唯有深深的体谅。

诸灵稍稍欠身,双手接过礼盒,眉眼弯弯,轻声道:“我记下了,往后会多注意调理。”

热菜陆陆续续上来,霍太抬眼看向她,随口问:“平时在节食吗?”

诸灵摇摇头:“没有的。”

霍太便伸手,把自己面前一道鲍鱼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诸灵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霍太盯着她的脸端详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有点瘦了。”

诸灵忙笑说:“我其实吃的一点都不少。”

“现在上班方便吗?”

“这边过去十几公里,半小时车程,我每天叫车上下班。”

霍太眉毛才挑起些微的弧度,诸灵察觉,忙笑着解释:“我们正在商量,可能过段时间会找个司机接送。”

现在上班路程有点远,十几公里,她自己不肯开车,快车司机的素质又参差不齐,霍世泽便开始物色专职司机,前两天刚面试了一个,差不多谈妥了,过段时间就来上工。介绍人是个貌不惊人的老爷叔,领人来面试的那天,临走时霍世泽竟亲自送他出门,二人站在街边梧桐树下点了支烟,老爷叔嘴上一口一个“小霍总”叫得规矩客气,可递烟点火的动作全是老熟人的默契,看得出关系颇为亲近。

一顿饭间,霍太说得少,听得多,仔仔细细观察着诸灵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诸灵本就是温婉气质,再穿上旗袍,愈发显得温柔动人。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种柔软、氤氲的光晕里。霍太??静静凝视片刻??,心境随之平复,那些不满与不平,终究消散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顿饭慢慢吃完,起身离店时,诸灵还像来时一样,打算自己叫车回去,女秘书说:“我们把你捎到外面主路吧,这地方太偏,不一定好打车。”

今天女秘书开了一辆奔驰,刚好空出一个座位,诸灵听了女秘书的安排,也上了他们这辆车子。才开到弄堂口,就看见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横幅高高挂着,闹哄哄一片。看见有车开过来,那群人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女秘书有些诧异:“这些人在这儿干什么?看打扮像是打手一类的人,他们跑到这儿来闹什么?讨薪还是别的事?”

这条弄堂地处僻静,里头统共没几家店,除了这家私房菜馆,就只剩零星几家格调不俗的精品铺,不是熟门熟路的老客,根本摸不到门。霍太猜测:“是不是哪家的老板惹出什么麻烦,人家找上门来了?”

女秘书仔细去看横幅上的字句,“掏空家底买烂尾楼,讨说法反被打伤”、“房贷月月要还,房子遥遥无期”,等等,等等。恍然道:“应该是的,里面哪家店铺老板开发的楼盘爆雷,又雇凶伤人,犯了众怒,被人家找上门了。”

车里坐着霍太,女秘书既不敢下车,也不敢开窗,凝神看了半天,回头跟霍太说:“我看有人躺在地上,警察和救护车都在一边,但是旁边的人拦着,不让他们把人拉走。躺着的人一动不动,血流成小河了。”

女秘书见人愈聚愈多,势头明显不对,猛地打方向盘想强行冲出去。可车轮刚往前蹭了没两步,就被围堵的人硬生生逼得退了回来。那群拦路的大汉生怕今天要堵的正主趁乱钻空子跑掉,直接把弄堂口封死,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人越来越多,后面还不停有卡车开过来,一车车往下送膀大腰圆的大汉。这帮人起先还只是站在弄堂口堵着,这会儿已经开始往弄堂里头挪步,架势眼看着就不对了。

霍太惊问:“警察呢?警察怎么不来维持秩序?”

女秘书说:“警察和救护车都在呢,全乱套了,人越聚越多,警察估计也没料到能闹这么大。”

弄堂口的大汉越聚越多,局势渐渐失控。人群开始往弄堂里涌,有人咚咚咚砸起了车窗,还有人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往车里盯。

又过片刻,场面渐渐乱成一团。有人直接纵身跳上车顶,车后则有人拿棍棒狠狠敲打车牌,砰砰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女秘书回头交代:“不要慌,再坚持一会儿,警察肯定会增派警力的。”

杜松两母子一齐问:“能不能打电话通知杰森?好像你们家那个欧阳,他会拳脚的是不是?”

“警察在都没用,他们两个赶来,能顶什么?”霍太也有些慌,勉强安慰几个乘客说,“这车是改装过的,他们敲不碎。”

杜松妈到底紧张,从角落里摸出一把救生锤,紧紧抱在怀里。

诸灵刚刚发了几条消息出去,这时跟霍太说:“我这附近有认识的朋友,他们正往这边赶。”

等霍家这辆奔驰连同弄堂里其他几辆私家车,都被爬得像结满了猴子的花果山时,诸灵摇来的一队黄毛小弟终于到了。

小弟们都长大了,也大都有了工作,但因为都还在附近活动,收到诸灵消息后,片刻间集结了十来个帮手。

黄毛们随着人群涌入弄堂里面,找到这辆奔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五颜六色线条,瞪着闹事的人们,扯着嗓子怒喝,个个凶神恶煞一样,原本爬在车上的人不用赶,自己就慌慌张张跳下去了。

黄毛们立刻分成两队,牢牢护在车身两侧,一边用身体隔开人群,一边指挥女秘书慢慢倒车,愣是从密密麻麻的人缝里,一点一点把车给退了出去。

等车开到安全的空地上,诸灵放下车窗朝他们挥手。小弟们还有工作,着急走,没空叙旧,也朝她挥着手大声笑:“大小姐,再见!”

霍太神色渐缓,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些人全是诸灵曾经的小弟,却佯装不知,故作随意地问她:“这些年轻人,都是你的朋友?”

“对。”诸灵既不掩饰,也不撒谎,坦然道,“是我从前读书时的弟弟们。”

说话时,诸灵拎起搁在脚边的一堆补品就要下车,霍太拍了拍她的手臂:“拎这么多东西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

***

霍总替儿子铺好了所有路,出发点全是最纯粹的舐犊之心。他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妥当,等儿子一接棒,就可凭与胡家的这个联合开发项目,打出一场漂亮仗,镇住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子。如今所有铺垫全落了空,他心底除了对儿子一意孤行的气恼,更生出一股自己掏心掏肺的苦心被彻底辜负的背叛感。

但霍总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又对执掌商业帝国野心勃勃。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也有着宏观家族观念,所以,只要自己住院一天,他便不会肆意妄为,做出过分出格的事情。

当然霍世泽也清楚,三个子女中,自己才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这场博弈中,父亲等待的是他的臣服,而他却不愿妥协。

父子俩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却困于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僵持不下。

霍太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庭之间,周旋于两父子之中,心中着实烦闷。霍总病房里的护士、护工都是她挑的,偶尔听到一些什么,都会传话给她。因此每见一次继女,她心中厌烦与恼意便加深一分。

某天,霍太忽然心生一念,欲就一些法律事宜寻求专业意见,却又忌惮消息走漏,更怕落入霍总耳中,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只能避开知名大所,经密友暗中引荐,用假名约了一家不知名律所里专攻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把见面时间定在了这天午后。

这个离婚律师名气不大,律所档次也不高,开在美罗城旁边一栋办公楼里,热闹倒是挺热闹。电梯乘到37楼,出来正对着律所大门口。此时午休时间刚过,律所大门敞开,里面飘出一股饭菜味儿,员工们进进出出,洗饭盒的,拿外卖的,削水果的。

女秘书暗暗皱眉,看了眼时间,向霍太提议:“我们来早了,还有二十分钟,要不要去下洗手间?”

霍太正打算去整理下仪容仪表,闻言点了点头。到本楼层洗手间,里面正在修水管,工作人员告知需前往楼上或楼下解决。

霍太连连摇头:“昏过去。”遂携女秘书一同上了38楼。

出电梯,女秘书无意间往门旁电子屏幕扫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示意霍太看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本楼层公司名称,其中一家居然是三田商行。

霍太脑子里还有点印象,说:“诸灵家里的食品商行?”

霍太本可以和丈夫联手,一起向儿子施压逼他回头,但丈夫连日来的举动多少寒了她的心,也让她满心厌烦。在她看来,儿子的叛逆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随着两个继女从中搅局,矛盾性质彻底变了,直接演变成了??不可调和的敌我对立、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她作为母亲,没别的选择,只能站在亲儿子这边,全力维护他。所以,即便没有明确表态,她对诸灵的态度也早已明显软化,心底实则默许了这段关系。

女秘书清楚霍太的心思,顺势说道:“说起来,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什么天意,巧合罢了。”霍太时间宝贵,自家一堆烦心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情去关心诸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葱姜小生意,说话时,径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间大门敞开的小小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叫嚷,一男一女的声音互不相让,声调越飙越高。抬眼望去,办公室门边的金属招牌上赫然几个大字:三田进口食品商行。

***

数年过去,三田商行还在正常经营,员工还是当初那几个人,中间搬过一次家,位置没挪,还在原来那栋楼的同一楼层,办公室面积却从两百多平缩水到了不足一百平。原先的办公室也说不上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议室、总经理室、茶水间样样都有,现在这些配置全没了,只剩一间大开间,诸章央和几个员工挤在一块儿办公。

不巧霍太与女秘书前去洗手间时,三田商行又有人在激烈争吵。商行办公室门敞开着,吵架内容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架的主角不必多说,自然是钱昕仪。无论她走到哪里,争吵便随之而来,纠纷也总围绕着她展开。

钱昕仪今天通知大家,说老早一位从公司跳槽的朱副总想约老东家的旧同事聚一聚,顺便聊聊以后的合作机会。几个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诸章央三四年前高薪挖来的那位从美国回来的老先生,他留下的电脑,当初被她靠作弊抓阄抽中,一直用到了现在。当初这人试用期没做满就直接跑路了,谁也没想到他这几年居然一直和钱昕仪暗中保持着联系。

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露出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几个女员工是不搭理她的,唯独老张肯敷衍两句,就笑眯眯说,聚就聚呗,这些年生意不景气,多交个朋友,也就多一条路。

钱昕仪见老张答应,转头就向大家提了个要求:这次招待朱严老先生的费用,大家自费AA,每人出一百块,不够的部分再由公司补上。

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公司偶尔聚餐,只要她参加,费用全由公司承担;若她因吃素或其他缘由缺席,她与诸章央便要求大家自费。说起来,金额也不大,每次一百封顶,加上频率不高,大家也就忍了。

但那位朱老先生却又不同了,大家虽与他共事过一两个月,然而几年时间过去,早把他忘光光了,犯不着自掏腰包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饭。若是为了公事洽谈,让员工自费招待,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她倒是很为她的男人们着想,可惜大家不肯为此买单。

销售姐姐冷笑:“这个饭,就一定要吃吗?”

钱昕仪一听销售姐姐声气儿不对,立即给她讲大道理:“朱副总主动提出和我们大家聚一聚,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新工作也在食品行业,说不定能给咱们牵线搭桥,促成合作,别让他觉得我们三田商行的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既然是业务洽谈,公司有招待费预算,每月一千块。”财务姐姐慢悠悠来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唱反调,钱昕仪怒火中烧,立即打断她的话:“公司预算不可动!”

老张一向很好说话,最愿意敷衍钱昕仪,但一涉及到金钱,他可就不含糊了,笑眯眯问:“钱小姐,那我想请教一下,让我们员工出钱招待客人,这合规吗?”

“那你什么意思呢?”钱昕仪笑盈盈地反问他,“只有公司出钱,只有免费的饭,你才肯出去吃喽?”

老张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一切按照公司规定来。我只请教你:要求员工自费招待客人,这做法合不合规?你是大银行合规部门出来的专业人士,比我们懂,你给个明确的说法。”

钱昕仪避而不答,只说:“我总归要做最坏的打算呀,如果申请不到预算,那我们就只能自费了呀,你说是不是?”

结果那几个人一齐表示:“我们不想自费招待公司客人,要去你自己去。”

钱昕仪没辙了,胸老闷的。她今年身份升级,搬去和诸章央同居,由偷情姘头升级为正式女友。固然没涨薪、没升职,还是和普通员工一样拿固定工资,管的也还是办公室后勤那点破事,但腰杆子毕竟粗了,口气也大了。遗憾的是,几个员工并未因此对她肃然起敬,以前怎么对她,现在照旧。她牵头组织一次聚餐,都没人愿意响应。无奈之下,只得向诸章央申请招待费。

人均百元的招待费申请到,大家也都同意去吃饭了,事情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但钱昕仪心中一股恶气难平,便写了一封邮件发给财务姐姐,意图恶心恶心她:“之前要求大家自费聚餐,是因为大家没有为公司创造多少价值,上面实在是不得已。今天晚上出去跟朱副总吃饭,你们点菜悠着点,心里要有点数,不要让诸总觉得我们拎不清。”

财务姐姐看完邮件,转手就把这封邮件群发给了三个销售老伙伴。

这几个人早就对钱昕仪的尖酸刻薄免疫了,老话说,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天天在她身边待着,就像蹲茅厕蹲久了,最后都闻不出臭味儿了。

甚至于曾经的老好人财务姐姐现在都有着强大的、铁一般的、超级无敌的aggressive的心,已经和双枪老太婆一般刀枪不入了,所以半点不受她刻薄言语影响,只跟销售姐姐说:“贵妇的刻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如果上海搞个刻薄女人排行榜,她排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今天初一,她又在吃素了。我就好奇她信的到底是哪路佛,这佛是不是给她派了吵架KPI?一天不挑事,一天不作点恶,功德条就不涨,死后就摸不着西天的门?”

“这个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你信她个鬼!”

两个姐姐编排她两句了事,唯独老张忍不下去了。三田商行在诸章央的管理下,生意每况愈下,能熬到现在没垮,大半功劳都要记在他名下。钱昕仪刚刚当面说他想吃公司不要钱的免费饭,他强忍了。结果还没完,现在她又说别人领着工资吃白饭。她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他的功劳和苦劳全给抹消了。

老张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咽回去,却压不住满脸的冷笑,手里的动作全带了情绪,文件往桌上一摔,手机也跟着重重掼下去。

同事们但凡有一点情绪,全是冲着自己来的。作为被集体漠视和孤立多年的边缘人,钱昕仪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平日里没事都要变着法儿刻薄人的,现在当着她的面摔摔砸砸的,那还了得?也跟着冷笑一声,开始着手写讨伐檄文。洋洋洒洒一篇写好,直接发给诸章央,也抄送了老张本人。

旁边几个不知情的员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力拍桌子,大声警告钱昕仪:“以后你但凡要写跟我有关的事,麻烦先征求我的同意!”

“哈?”钱昕仪也学他拍桌子,尖声叫,“我发个邮件给领导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关你什么什么事!你谁啊,你谁啊,你谁啊!”

“关我什么事?你提到我老张,就关我的事!你不提我名字,我自然不来管你!”

“我的天,上个班上成这样。”钱昕仪说话时,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停摇头叹气,“早上还说什么电脑卡,大哥,要不要去调个监控啊,你到底几点进公司的啊!”

“调就调,调就调!”老张早上送孩子上学,上班迟到三分钟,考勤系统上的迟到理由写了“电脑卡顿,打卡延迟”,闻言面目涨红,“这个和你要求我们自费招待客人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呢?说什么电脑卡,你不诚实知道吗,老张!”

老张彻底爆发,开始吼叫:“你有多诚实,你有多诚实!”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是男生,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滚刀肉,被一个五大三粗男人吼,毫不见慌张,转头跟另外几个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员工讲,“你们都看到了哈,老张已经失控了。小姚,你认真看着点,省的诸总回来一问三不知。”

钱昕仪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心理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一上来就先给老张扣上失控撒泼的帽子,企图在围观同事心中预设“老张无理取闹”的立场。奈何她所有小妙招在熟知她嘴脸和品行的人面前不奏效,所以既无人响应她的暗示,更无人帮她的腔。

大家看了会热闹,嫌吵,各干各的去了,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任由他们独自交锋。

就在他俩的吼叫声席卷整个楼层之际,霍太太正与女秘书经过门外,将里面二人对吼对骂的精彩画面尽收眼底。霍太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惊得僵在原地,竟忘了迈步。

办公室里面,老张吼叫:“谁失控了?谁失控了!”

他平时总是笑脸对人,似弥勒佛般和善,然而一旦动怒,瞬间就面目狰狞、凶相毕露,格外吓人。他本就比钱昕仪高出整整两个头,吼叫之际,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唾沫星子飞溅而至,压迫感十足。

钱昕仪也大声叫嚷:“你不要指着我的脸说话!你不要站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站起来,我为什么不能站起来!”老张又高又壮,有着黑熊一样的体格,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光凭怒吼,就足以将她压得气焰矮半截。

钱昕仪叫归叫,嘴上不饶人,但她自视甚高,一举一动仍在竭力维持着老板女友、上流贵妇的体面,跟一个男人对吼就很吃亏。吼到现在,发现毫无胜算,果断切换为防御性示弱战术,柔弱地惊呼:“你让我觉得害怕了,你吓到我了!”

“你害怕就害怕呗!你害怕就害怕呗!”老张瞪着牛眼咆哮,“你造谣乱说我,我都没害怕,你害怕什么害怕!”

“我的天,上个班上成这个样子!”钱昕仪一脸柔弱,反复表达着自己的震惊之情。

“你嘴贱挑事的时候没想到会被骂啊?你把别人刻薄走的时候没想到活儿会落到自己头上啊?顾头不顾腚啊你是!你是自己伸脸给别人打,自取其辱你是!”

“请你不要用手指着我,你们三个都看着啊,他一直指着我!”明知办公室里没半个能帮自己的人,还是下意识转头想找围观的同事当裁判,然而回头一瞧,那三个早没影了。

“关别人什么事,你不要牵扯到别人,不要把别人拖下来!”

“我的天,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大哥!”

“你不要一直喊人!一会儿小姚了,一会儿早上打卡了,跟小姚有关系吗?跟打卡有关系吗?还我不诚实!”

老张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点着她的鼻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人品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被骂傻逼的女人就见过你一个,你这个女人,又蠢又恶又下作!”

或许是被他逼人的气势所慑,或许是被他犀利的言辞所伤,钱昕仪顿时愣住,一下子竟没能说出话。

老张又指着自己这一排的四个工位,以及对面她的孤零零一张椅子:“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公司里面谁跟你好,谁还搭理你!是不是!是不是!”

钱昕仪在三田商行工作多年,如今又升级为诸章央的同居女友,然而整个楼层,唯有一个年老保洁阿姨肯搭理她,其余同事皆视她为空气,仿佛她是透明人一般。为了排遣寂寞,她甚至不得不巴结这位保洁阿姨,只求对方每天能陪她说说话。这个境况说起来,也算是一桩前无古人的奇谈了。

老张的话字字诛心,钱昕仪终于失态,五官扭曲,锐声喊叫起来:“所以呢!所以呢!”

“咦,你怎么也站起来了呢?你站起来干什么?你冷静一下吧,姐姐!”老张把她的话原封不动怼还给了她。此刻他胸中怒火翻涌,怎肯让她借机溜走,追上几步,“你跑哪儿去,你往哪儿跑!”

钱昕仪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作势去挂,咬牙切齿答:“我挂衣服,谢谢!”

他紧跟在她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向:“你挂!你挂!”

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女性,此时早吓趴,也早崩溃了,也就她钱昕仪,先天基因,后天锤炼,功力不俗,还能硬扛,反反复复嚷:“真是,你冷静一点,你是一个男孩子,好不好!”

老张与她同岁,四舍五入都快摸到五十的门槛了,老是被她说男孩子,简直腻歪死了,怒:“我是男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男孩子简直是,这么粗暴!”

老张吼:“什么男人男孩子,我还想变成女人呢,这样就可以和你一样,上班溜出去轧姘头,下班跟我们的章央老总睡觉!”

门外走廊上,霍太无意中撞见的这出荒唐闹剧,粗鄙而野蛮,下流且无耻。这样不堪的场面,别说亲眼目睹,即便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她也从未见识过,强烈的生理不适感令她口出嫌恶之语:“一屋子垃圾!”

女秘书亦是震惊不已,瞳孔都差点震出眼眶,半天看下来,感想只有一句:“和野兽一样。”

霍太平静了会,说:“还真被你说中了,今天撞见这场热闹,说不准就是天意。”

当她内心的天平彻底倒向接纳诸灵,只差最后一线理智便要联手儿子对抗丈夫、甚至考虑离婚之际,命运却鬼使神差地将她的脚步定格在三田商行门前。这无疑是上天的警示,意在帮她避开一个天大的坑。

次日,霍太一早就要出门,她有心事,话只说了一半,女秘书只听清“徐家汇”三字,顿时面有难色:“三田商行?那里我可不想去。真要看鬣狗大乱斗,我直接飞非洲大草原看。”

“我去那里做什么!”想到昨天那一出荒唐闹剧,霍太仍觉不快,又说女秘书,“你一个常年读经的人,说话也变尖刻了。”

“那个地方挺神的。” 女秘书也意识到了,不过又找补一句,“作为成年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没开化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霍太撞见三田商行那出荒唐闹剧没几天,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诸灵也意外收到了父亲诸章央的联系。

诸章央得知诸灵的消息,纯属偶然。他一个从事时尚行业的朋友某天为一位明星拍摄杂志封面,意外碰到了负责现场花艺造型的诸灵及她的团队。

半山花境规模不大,员工十余人而已,开张亦不足一年,但凭借出色的审美品味在圈内迅速获得认可。不仅手握高端酒店、私宴餐厅和艺术画廊这类稳定优质的客户资源,近来还开始承接明星的专属花艺造型设计。

朋友那天一眼认出了熟人的女儿,不动声色要了张名片,转头就交到诸章央手里。诸章央顺着这张名片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工作室是铂悦里的合作服务商,瞬间心下了然,当即一个电话打到半山花境,叫她来取走她的肖像,以及一些母亲的遗物。

诸灵让他快递过来,他不肯,声称要亲手交给她。而这幅肖像诸灵的确想要,于是时隔近四年,再次踏足三田商行。

几年没见,诸章央整个人的气质和神态,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在幼时的记忆里,他曾是温和儒雅的父亲,是风流倜傥的富家少爷;接手家业后,随着生意日渐凋零,他沦为锱铢必较、道德底线灵活的庸碌商人;如今再见,眉宇间竟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卑琐之气。想来是与钱昕仪厮混日久,骨子里的不堪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的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变色戏法,每隔几年,便撕下一层伪装,露出更丑陋的本色。

见了面,诸章央跟她说:“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你一副肖像画的木框受潮变形了,我拿到外面去找装裱师修复,本来说今天能拿到的,但刚刚接到联系,说要推迟两天,你要么把你家里地址告诉我,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诸灵从他近乎卑微的目光中读出了真假参半的信息。画框修复是真,但推迟交付是谎言。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创造与她接触的理由。今天特意约在三田商行,也不过是希望她看到自己如今的窘状,令她对自己心生怜悯。

诸灵语调淡淡:“不用了,肖像你自行处置吧。”

“你要是等不及,我明天再去催一催。”诸章央勉强笑着,“正好到午休时间了,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爸爸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说了不用,我不要了。”

“为什么?”诸章央惊住。

“我发现,如果对一件事情太过执着,就很容易被别人拿捏。”诸灵冷冷说,“你丢弃处理吧。”

犟种女儿冷面冷心一如从前,诸章央灰心丧气,呆愣在原地。

诸灵要走时,老员工们争相来挽留,他们想打听她这几年的去向和经历,同时还积攒了一肚子关于她父亲的同居女友——钱昕仪的笑话,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

譬如她前阵子与老张大战,惨败,七窍生烟。诸章央为了缓和员工与女友之间的关系,索性大出血,直接安排他们去北京拜访客户,顺便团建。

大家坐同一趟航班出发,几个员工紧紧团结在老张身边,结成小团体行动,钱昕仪被集体孤立,只能独来独往。她是别野贵妇,绝不肯让那几人看见自己落单的凄惨相,于是全程像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似的,猫在暗处,等那四个人都走远了,才鬼鬼祟祟地下飞机,躲躲闪闪地往前挪。人家一回头,她就赶紧低头往柱子后面藏。

好不容易出机场,也不知是一时脑子卡壳,还是想显示自己的亲和力,钱昕仪特意点开了有客户负责人在内的工作群,在群里发消息:“有谁要和我一起坐城际巴士呀?大家坐一样的交通工具,回公司之后报销也方便。”

无人理睬。

小团伙事情多,一会儿结伴买杯咖啡,一会儿扎堆跑去洗手间。钱昕仪先一步到客户公司,在楼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等老张一行人进了电梯,她立刻跟上,坐另一部电梯上楼,卡着点和他们前后脚踏进客户办公室,巧妙地营造出一行人是结伴前来的假象。

晚上,客户有招待晚宴。老张等人不带她,客户公司一帮子人都在,眼看自己落单一事马上要被客户看穿,于是趁周围人都不在,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笑盈盈地问财务姐姐:“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乘车过去吧?”

她在同事面前要维持住贵妇人的体面,在客户那里更不能暴露自己被孤立的窘境,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毫不介意的,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可笑又可厌。

平时工作,大家只肯与她文字交流,财务姐姐总有两年多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见她突然贴上来,都傻了,回头跟老张他们一提,几个人惊愕无言。这个女人是真的绝,为了维护外人眼中那点虚假体面,把不要脸这个技能运用到炉火纯青。他们几个脑子绑一块转冒烟,都找不到一个词能精准形容这个女人没皮没脸的做派。

一个凄凄惨惨、荒诞又滑稽的北京之行结束,回到上海,钱昕仪立即发作,怒逼诸章央在自己与老张之间做出抉择。

诸章央的本意是让她充当职场鲶鱼,激发员工的危机感,防止他们躺平或抱团。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粘合剂,让另外四人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权衡之下,诸章央果断选择了业务骨干老张,转头向39楼老总求了个情,将她给塞到上面做行政去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人家公司缺人,看中了她的能力,专门来挖她。导致她现在和新同事吵架,永远都是两手一摊:“可是你们要求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钱昕仪入职新公司后,这下轮到她的新同事扎堆诉苦,跑到三田商行来吐槽说她笑话了。

譬如她提交假学位证书被识破;又譬如她死活学不会新公司的会议系统操作,身为行政岗,预约不来会议室,便在工作报告上一本正经写:该会议系统与本人相性不合。

等等,等等。一桩桩蠢事数都数不过来,全是荒唐到没边儿的笑话。

但诸灵对三田商行的烂人破事概无兴趣,推说要去洗手间,直接谢绝了同事们的挽留,转身就出了门。

销售姐姐和她相处最久,看她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样,心有不舍,一直将她送到洗手间门口,低声笑说:“那个女人现在专门来我们这层上洗手间,每次都待很久,非得让老同事们都看见她才走,你当心遇上她。”

诸灵自踏进三田商行办公室,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这时倒问了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呢,有时候洗手间里碰不到老同事,她会专门跑到我们办公室门前打电话,来回晃悠。这个女人脑子属于坏掉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诸灵到洗手间,刚锁好隔间门,就听见外面洗手台边传来钱昕仪的声音。

钱昕仪在学好人做好事。一个女孩子手机忘在了洗手池旁,过会儿回来找。钱昕仪将手机交还给她,又笑着跟她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的失物,就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所以在这里看了半天,都不敢离开半步哦。”

女孩子就在三田商行隔壁,两家只隔了一堵薄墙,平常总能听见钱昕仪跟人吵架的动静,一周吵足五场是常态。听久了,闭着眼都能辨出她的声音。今天见她笑靥如花,一举一动优雅如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言谈举止与平时判若两人,有点奇怪,朝她脸上看了那么几眼,然后道谢离去。

诸灵坐在马桶上,随手给霍世泽发消息:“今天我到我爸公司来了,公司里一个女人和同事吵架,落败了,最后被我爸塞到楼上一家公司上班去了。但她每天会特地乘电梯到原来的楼层来上洗手间,而且专挑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下来,还会故意呆很久,确保老同事看见她才走,这是什么心态?”

“一种心理补偿行为,她在试图找回失去的自尊,修补由屈辱感引发的心理失衡。”

片刻后,霍世泽又发来一条消息:“那里以后不要再去了。”

“好。”

***

连日来,霍太深陷迷茫,致电丽飒,向她倾诉苦水,儿子跟老公闹翻,到手的职位飞掉,老公拒不出院,两个继女阴魂不散。

亲爱的妹妹对她是一贯的冷嘲热讽:“你是顺心日子过得太久了,都忘了嫁进这种家庭,研究生存智慧,在各种关系里周旋平衡,才是你人生的全部价值。”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风凉话才打电话给你的。”

“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都拎不清,叫我说你什么好?该禽的时候,你是兽。该兽的时候,你又变成禽了。”

那边,霍太沉默许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电话挂断,霍太眼底残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心中的迷雾既已吹尽,她便再无迟疑,此后数日,接连办妥了两件要事。

先是和老公进行了一次闭门密谈,最终说服他出院,回家静养,顺理成章地把他和两个继女彻底隔离开。

两个继女之中,最令人忌惮的是霍家长女世清。她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城府与手腕,行事冷酷高效,宛如其父翻版。要不是后来有了个弟弟,她无疑会是霍总百年后的接班人。

她这样的人,深谙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此前在医院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哄得霍总满心欢喜,私下里对她做出不少承诺。不仅如此,连妹妹世宁也被她笼络得死心塌地,甘愿退居配角,放弃争夺那顶桂冠,事事唯她马首是瞻。

父亲突然出院,世清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急忙打他手机,迟迟无人接,心下大惊,生恐局面会有反转,急忙找上门来,却被几个护工拦在门外,死活不让她与霍总见面。

自己的亲爹,从来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她早已习惯。但这一次不同,世清无论如何要见到他,她不仅要确认父女立场一致,还要请他兑现此前的承诺。

在与护工争执几句后,霍太出来接见了她:“你在上海待的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总不能一直丢下不管。”

“我要亲眼看到爸爸才放心。”

“你爸爸现在很好,他身边有儿子和护工陪,其他人暂时不需要。”

原本客客气气的一对继母女,如今双双深陷贪嗔痴之惑。世清冷笑一声:“我是霍家的长女,我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是其他人?”

“你爸爸的电话,我相信你刚刚打了不止一次,他接过没有呢?”

面对霍太笃定的神情,再想起父亲拒接电话的异常,世清后背一紧,冷哼反驳:“我爸只是被你看住了而已,什么只要儿子陪,你觉得爸爸现在真的想见杰森?把爸爸气进医院的,难道不就是杰森自己吗?

听了这话,霍太倒笑了,抬高下巴,神态犹如一只高傲孔雀:“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学乖了,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哇哦,这可真是了不得!”世清鼓掌,“有了太子,我们霍家才算后继有人,霍家的血脉,也必将??生生不息,都能随着这颗星球、这片宇宙一同存续,直至永恒了!”

“你心里再怎么别扭,生活依旧要继续。”霍太直接不耐烦地冲她摆手下逐客令,“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招待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加拿大去,byebye!”

世清出了西郊大宅,继续打霍总电话,未果,倒是接到海外定居的亲妈电话。亲妈问她这段时间以来进展和收获,她心头窜起一股怒火,继而委屈,声音带出点哽咽的愤懑:“我们姐妹不过是爸爸用来敲打杰森的幌子!dad only picks kids with dicks!”

霍总出院没几天,恰逢霍世泽出差,他率领团队去海外做一个竞对分析,为期三天。霍太马不停蹄约见诸灵,时间紧迫,她也不绕弯子,上来就开门见山:“前几天我有事去你们家公司那边,从三田商行门前经过,看到一场不堪入目的丑剧。”

这话太过突然,诸灵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些时候,我已经做好接纳你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长期的家庭失和,但在三田商行见识了你父亲女友的言行之后,我回家权衡良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和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任何瓜葛。”

诸灵垂首,睫毛颤动,声音低若蚊蚋:“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的家庭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他们是你家人的事实,怎么都绕不开、改不掉。一旦你和杰森的关系正式对外公开,他们的信息自然会被外界挖出来。”

诸灵喉间堵得发涩,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听着。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还得多加一条考量:这段关系会不会影响外界对整个家族的评判?我们可以妥协退步,放下门第之见,不计较家世差距,但无法接受家风不正或长辈品行有亏。而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父亲的女友,你未来的继母,行事太不堪,缺乏基本的教养和体面。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你父亲和她是一路人。和他们这样的人牵扯进姻亲关系,两家名姓并列,会让我们家族蒙羞,沦为笑柄。”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霍太不自觉面露嫌恶,诸灵也觉厌烦,轻轻叹气。

“孩子,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是我会如何?你愿不愿意与你们家这样的人家结亲?你愿不愿他们的名字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仅此一语,诸灵便止住了所有辩解,缓缓起身:“知道了,在他出差回来之前,我会离开。”

霍太预想中,她会痛哭流涕、辩解祈求,然而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冷漠。霍太略感诧异:“你好像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感到难过?”

诸灵浅浅地笑:“摊开手,允许一切流走。”

霍太点了点头,柔声叮嘱 :“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就算现在没摘到想要的桃子,将来也总能收获属于你的橘子。”

***

诸灵这次离去,异常平静,没有恨海情天,没有执念纠缠。甚至每天的消息都有好好回复,告诉他自己在忙,又叮嘱他好好吃饭休息。

霍世泽出差期间和她有来有往的联系,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同,还是霍太自己跟他联系,说了再次劝分且诸灵也已搬走一事,又柔声劝说:“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心存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我和你爸爸是相亲认识,但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很好,我们也希望你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等他落地上海,等回到自己寓所,发现她的物品已全部清空。匆匆赶至浦东的小公寓,这里也是空空如也,房间被清理得如同她从未出现过一般。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鞋柜旁边两只封得严实的纸箱,以及一张被遗忘在餐桌上的便利店小票,上面的时间,就在下午三点,两个小时以前。

他打电话给她,她语调平静,似多年老友聊起家常:“我走了,你保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至今仍未有真实感,一切显得如此荒诞,甚至于令人发笑,想了想,也只问出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记得你说你是放弃型人格,其实我感觉我的程度在你之上。只要一件事让我觉得麻烦了,我会直接转身走开。??别说人了,就算是钱??,一旦麻烦到一定程度,我都会放弃。”

“是吗。”

“是,一而再,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爱你,但余生更贵。往后的所有时间,我再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跟谁纠缠拉扯,把自己拖进无止境的自我消耗里。我这样的人,尤其要对自己慈悲,要好好善待自己,这是你很早之前就教我的道理。”

得知他现在浦东小公寓,她便拜托了他一件事情:“我这一年来做的娃娃都在网上卖掉了,但还有最后两个,都打包好放在鞋柜旁边了。一个送你,一个需要闪送给买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没顾得上发货,离开时也忘了带上。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叫个闪送,快递给买家吧。纸箱上贴有标签,不要弄错了。”

“嗯,你的诉求,我都会为你办到。”

事情交代完,又说了一句:“我今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有过很多大笑的时候。记得自己从前问过你爱是什么,在我心里,爱是一种能滋养彼此的力量。你的爱让我向上生长,让我活成了自己都为之骄傲的样子。你的爱,与这几年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我人生最珍贵的财富,谢谢你,my friend。”

挂断电话,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望着黄浦江上闪烁的灯火,嘴角微扬,轻声低语:“现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一定会得到更好的。”

有双层观光巴士在面前停下,看清是自己想坐的线路,便收起手机,登上车去。径直走向上层,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像其他乘客那样,静静看风景,随手拍照片。

今年的生日愿望,原本是和喜欢的人跳上一辆敞篷观光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今天独自来乘坐,心境反而更加开阔。原来一个人吹风,风会更清晰;一个人看天,天际愈显高远。当身边无人说话、喧闹,夜色变得温柔缱绻,而灯火愈发澄澈。

此时此刻,她静静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没有半分杂念。

车到城隍庙豫园站,两名游客上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取出相机拍豫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观光巴士突然毫无预兆地启动,车身猛地侧倾,她的手腕随之失控一歪,才入手没多久的相机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捡起来时,镜头已裂出几道交错的纹路。

刚刚落座的游客瞄见,跟着惋惜不已:“哎呀,镜头都摔成蜘蛛网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只是浅浅地笑:“没关系的。”

观光客向同伴低语:“她手里拿的是徕卡dlux8,要一万多块,好贵的。”

他的同伴就往诸灵手上瞄了瞄,随后点头:“看起来好新的,应该才买没多久。”

他们说的没错,这个相机是上周才入手的,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价格也如他们所说,有点小贵。

他们还是嘀咕:“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淡定哦。”

曾经,她常为细碎小事所困,动辄陷入情绪反刍与自我内耗,因而十分羡慕那些情绪稳定、遇事从容的人。而今,随着银行账户数字日渐增长,作品集里不断累积的成果,不断丰富的工作履历,她也终于成为了别人眼中那个淡定又从容的人。

观光客又忍不住和她说:“现在不少卡片机都有三防功能,防水防尘防摔。你下次就换个这样的,不然摔一下,不得了!”

她听了,就和几天前听到霍太说她很平静,一点都没感到难过一样,仍静静、浅浅地笑,没有说话。

轻舟已过万重山。

***

霍世泽收到诸灵发来的买家地址,叫了个闪送。十分钟后,闪送快递员来敲门取件。

霍世泽将那个贴着“已售出”的纸箱交出之前,再次核对了一眼买家名称和地址。买家的网名很滑稽,叫做who太太,地址距离他建国西路寓所不远,三五公里的样子,他一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也住这个小区。想了想,跟快递员说:“算了,我自己来送好了。”

快递员说:“我人都到这里了,你怎么才说。现在你取消订单的话,肯定不能全额退款了。”

“订单不用取消,我代你送。”

“十多么里路呢,你帮我送?”

“我顺路。”

“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收件码,你送到以后,得把码发我一下。”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赔偿你算了,你收件码出示一下。”

快递员收了他的大额赔偿,感觉这个男人好奇怪,下楼时还没缓过神,转头看见他上了一辆宾利,快递员歪着头,感觉更懵了。

霍世泽将两个纸箱都放到车子上,和诸灵少女时期的那副肖像放在一起。这幅肖像,诸灵回家两次都没能拿到,终于断念放弃,表示今后不再去想。这次出差前,他找周总监向诸章央打了个招呼,等出差回来,这幅肖像画已经被妥帖地送到了他家中。

发车之前,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后,任由它在指尖燃至半截,随即搁置一旁,打了个越洋电话。电话拨通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在加拿大某门户网站做娱乐板块编辑的朋友。

大概是常年做新闻养成的职业习惯,对方几乎在铃声刚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Jason!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给我?”

“有一些花边新闻,马上发你。”他看了眼腕表,此时正值17:30,大洋彼岸尚在凌晨,“发你后,你多久能处理?”

“我们办公室有24小时值班编辑,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出去。”

“我要快一点。”

对方说:“我现在就去办公室,争取两个小时以内。”

“OK。”

爆料邮件发好,取过她的肖像,耐心揭开层层裹着的泡沫纸,胡桃木画框温润的木纹在指腹下缓缓滑过,随着遮蔽物的褪去,少女的面容从阴影中逐渐清晰。画中的她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披肩,额上戴一顶白茉莉花环,目光温柔,正对着作画者,也对着此刻的他,笑得一脸烂漫。

烟支燃尽时,她的肖像小心收好、放好,从浦东公寓出发,半小时后,抵达买家小区,找到门牌号,按下门铃。

他的朋友,艺术经纪人胡凯尔很快出来开门,一见他,既高兴也有些惊讶:“杰森?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吗?”

他俩上次碰面,还是在婉华的生日宴上。从那之后,关于霍世泽的传闻便没断过。先是他与花艺师小女友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气得霍总住院;紧接着,他的两个姐姐匆忙回国;最近又传出他继任者资格恐被取消的消息。谁也没料到,这位身处风波中心的男主角,竟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

霍世泽说:“没什么特别事情,路过而已。”

胡凯尔的身后,一个女人扬声喊:“是不是我的快递到了?”

胡凯尔对霍世泽手中纸箱看看:“这是什么,送我的见面礼,还是我家的快递?”

霍世泽说:“收件人的名字是who太太,应该是你太太。”

胡凯尔立即转头喊:“老婆,是你的快递!”

他的老婆霍世泽也认识,管理着十来家连锁高端美容院,是个女强人,胡凯尔一直称她为“我的企业家老婆”。

他老婆很快跑出来,一脸惊喜地望着霍世泽:“你帮我签收了!这么巧?快递员都没跟你核实信息吗?”

收到快递的喜悦令她很快忘记信息核实的事情,从霍世泽手中接过纸箱,欢欢喜喜往回跑,口中念叨:“卖家就在上海,我要开车过去取,但是她说不方便,叫我等快递,一等等到现在。”

胡凯尔亦是一脸兴奋,向霍世泽招手道:“来来来,既然你来了,跟我们一起来给BDJ娃娃开盒,欣赏这个价值四十万的绝世宝贝。”

“你说什么?”霍世泽震惊,“这个娃娃,要四十万?”

“准确来说,是四十三万。”胡凯尔看他反应,哈哈笑起来,“第一次听说的人,大都是你这个反应。不过难怪,主要还是圈子太小众了。贵的不是娃娃本体,树脂和陶瓷的材料成本其实有限,贵的是设计和审美,制作又太难。”

他老婆笑着接话:“而且可以提供很大的情绪价值,它贵是有原因的。”

胡凯尔朝他的企业家老婆努了努嘴:“放在以前,BJD可是纯富婆圈子玩的。顶级水准的精品、孤品,卖到几十万一只很正常。”

他老婆听见这话,报出了一个以美艳著称的女星名字,问两个男人:“你们总听过她吧?”

他们点头,表示知道这个女星。

“她就爱收藏这种娃娃,当初她男朋友求婚,为她定制了一只,价值百万,是一名俄罗斯艺术家制作,当年轰动一时。等会儿你们好好看,我拍到的这个巧夺天工,不比她的差。我的这个卖家,也就是设计师不是很懂行情,又着急出手,拍卖时长只设置了12小时,曝光度不够,要是挂的时间再长点,更多人竞拍,最终成交价可能会更高,这就难以预估了。”

霍世泽再度震惊:“还有拍卖会?”

“就是网上的二手交易平台。”胡凯尔老婆笑起来,告诉他说,“我平时总在上面逛,时不时就能淘到好东西,我手里的娃娃基本都是在上面收的,今天这个也是。”

由于老婆专门收藏这个,胡凯尔自己也十分懂行,给霍世泽普及娃娃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其实现在BJD已经平民多了,刚开始兴起的那阵子特别贵,当时是被视作艺术品的,神秘又奢侈。那时候买的时候还不能说买,要说接,接娃娃,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孩子。”

他老婆随口聊起:“一旦做成流水线的量产货,大家祛魅了,就无法卖高价了。现在市面上流水线出来的产品都卖得很便宜,可那些全手工制作、设计审美又拔尖的,价值却在持续走高,卖得越来越贵。”

胡凯尔说:“简单说就是两极分化了。”

他老婆听了这话,瞬间得意起来,眉毛高高挑起:“你们等着瞧,我这个娃娃的设计师现在还只是个新人,等她将来名气大了,我手里这个升值指日可待。”

她跑去洗了手,回来时神情庄重,仿佛要举行什么重大仪式似的,将纸箱轻轻放在桌上,手持剪刀,以剪刀尖小心翼翼划开胶带。打开纸箱,拨开一堆泡沫颗粒,露出娃娃的包装盒,揭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瓦楞纸。

到这里,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两只眼睛冒着兴奋的光芒,指尖轻轻掀开瓦楞纸。盒中静静躺着身着粉色长裙的少女。少女睫毛轻垂,眸底盛着深宵的星子,一头长发铺成流霞,头顶斜斜支起一柄小雨伞,像个落入人间的小天使,安安静静蜷在礼盒里。

“这绝世美貌,都美哭我了!这肌理真的绝,宝宝你是花仙子,我的眼睛都得到了净化!”兴奋太过,她摇着头,捧着心,颤着嗓子,语无伦次起来,“哦,我的花仙子,我的宝宝,妈妈现在把你抱出来!”

说话间,她戴上一副白手套,将少女从盒里小心翼翼捧出来,稳稳立在桌面上,指尖放得极轻,捋顺它乱了几缕的发丝,又把斜举的小雨伞调到刚好的角度。

调整完,她转头对着两位男士说:“这个娃娃的关节是活动的,能摆出好多造型,但在设计师那里,她是这个样子的,看着特别有韵味和意境。”

现在,少女目视前方,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红唇微张,一柄素伞擎在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向前探去,指尖虚虚拢着风,像要把满路的烟雨,连同自己的掌心,一同递到等候的人面前。

胡凯尔默默鉴赏片刻,而后品评:“她在干嘛?感觉像是在看一个人的背影说话。”

“是吧是吧,巧夺天工,跟活生生的人一样,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他老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偏爱,“这位设计师出掉的几个娃娃超级无敌美丽。但!我的这一个,当时看到第一眼就惊为天人,真的有一种特别独特的感觉,不是只有单纯的可爱萌,更有一些神秘高贵的气质,我愿意称之为娃娃里面的爱马仕!你看,她全身都有体妆,包括指甲盖,都这么精致!”

胡凯尔托着下巴沉吟:“看她眼睛和神态,像在对着谁的背影说我爱你。”

她所有的娃娃平时都摆在书架上,唯独这一只,他从前从来没见过。或许是她刻意避开他,要在合适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或许单纯是他太忙,没能留意而已。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可她的眼睛正望着谁的背影,对着背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个时候,她正望着他的背影,哼唱着那首《First Love》,第一次真正的爱。

***

霍世泽回到自己车中,再次点燃一支香烟,这次打开她送自己的娃娃。手边没有合适工具,便以钥匙为刃,划开了另一只贴有“给我的朋友”便利贴的纸箱。

打开层层包装,终于露出了里面那个精致而又英俊的男孩子,男孩子穿着剪裁合身的风衣,脚上是一双质感扎实的雪地靴,手里斜斜握着一把伞,身体定格在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间,同时回过头望向身后,手臂自然向后伸展,像在等某个慢半拍的人,正要牵起对方的手一起往前走。

喉间一滞,心脏随之悸动。再次点燃一支香烟,在车内慢慢抽完。随后拨通胡凯尔的电话:“你太太手里的那个娃娃,能不能转卖给我?三倍价格是否OK?或者,让她自己开个条件。”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你也喜欢上了?”胡凯尔先是惊讶,继而为难表示,“她不会同意,不是钱的事情。这是一件不可复制的孤品,没那么容易碰到的。她现在正在疯狂拍照,四处打电话喊朋友来家里鉴赏,下周还打算送去参加入形展,这个时候要她交出来,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霍世泽抽着烟,缄默无语。

胡凯尔与他有公务往来,常年帮铂悦里批量采购艺术品的,因此小心翼翼解释着:“那个设计师不懂行情和网上拍卖规则,单次加价幅度才200块,起拍价也不高,才十万,我老婆为了拿下这个娃娃,跟一堆买家竞价到凌晨,每轮加价200元,等加到43万的时候,手机屏幕差点刨出一个坑,手指都快按断一根。我一点都没夸张。”

“嗯,知道了。”

“杰森,说正经的,如果你也对这个娃娃也感兴趣的话,我正好有个想法要告诉你。”

身边老婆还在不停聒噪,胡凯尔干脆往边上走了两步,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意味着他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我老婆手里有那个设计师的联系方式,名字、手机号全齐,是个年轻女孩。她出掉的几个定制娃娃的网图我全都看过了,灵神兼具,非同小可,审美、格调都远超市面上那些大路货。”

霍世泽摁灭烟头,最后一缕余烟飘过来,微眯了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打算明天就联系她,说服她出来见个面,跟我合作,共创一个品牌。那个女孩子姓诸名灵,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诸神之灵,这个名字最能体现出她作品的调性。你觉得怎么样?我全权负责营销和运营,她只需要专注核心创作,都不用一年,我们就……”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不是也打算收藏嘛,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

挂断电话,没再听胡凯尔喋喋不休的畅想,重新拿起那幅肖像画来看,画上既无落款,也没标注日期。便将画举到光线下反复查看,隐约瞥见肖像背面有淡淡字迹,于是把画放平,画面朝下,垫一层泡沫纸,掰开背面所有卡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这幅少女肖像。

背面果真有两行淡淡小字,字迹如云卷风舒般,自在飘逸。

“你是神遗落人间的孩子,借这一程人间烟火,来做我的女儿。我以画笔祈愿,清风过处,不掠你半分灵性;天光落时,长驻你一缕发梢。”

肖像画放回去,继续打电话,响了一声,即被摁断。再打过去,听筒里传来毫无意外的忙音。删除、拉黑,一气呵成。她与人绝交的方式,一贯如此干脆。

他转而尝试给她发微信,微信提示对方开了好友验证,并跟他说: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幸而两人同在几个工作群里,他以她的英文名随手一搜,??显示出??一个名为“酒店 VIP 贵宾布置专项群”的工作群。??群是大群??,成员数十。除了花艺师,宴会、房务、市场等各部门负责人都在里面。

诸灵虽从酒店转去半山花境工作室,但她??仍服务于??铂悦里,日常仍需与铂悦里各部门工作人员沟通联络,因此还保留着原来的几个工作群。

霍世泽本想再找找有没有人数少一些的小群,但人多几个少几个,没有太大区别,且这时多少有点焦躁了,懒得再挨个翻,直接在大群里艾特诸灵,发了一条消息给她:“你的快递我已经帮你送掉了。”

她看到,也很快回复,向他道谢:“好的,谢谢。”忽然想起他出差前在道馆训练时腿部肌肉不小心拉伤,顺口多问了一句,“你的腿好点了吗?”

“还没完全好。”

“哦,注意保暖。”

“诸灵小姐,你对房车旅行有兴趣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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