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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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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意外闯入,像是清风拂过,转瞬便归于平静。至于这场风是否留下过痕迹,唯有迎风的人知道。

江词开学那天来了趟学校,之后半个月,没人见过他。

没多久,常被老师提去办公室补课的林池,听到老师们说起了他。他是以入学第一的名次考入西高,入学之后,就很少来上课,在校的名气实在不小。许多老师都唏嘘不已,不理解从前那般阳光出色的少年,怎么一步步成了这副模样。

“成绩多好的一个孩子,怕是被带偏了。”

“别提了,前几天我还在网吧撞见了他。”

“家里管不了?”

“管什么?他妈前几天又进了重症监护室,他爸不在家,谁管他?”那人轻吁一声,“孩子去年参加了一次模拟考试,考得很不错,很有学习的天赋。还以为他想分文理进个好班,没想到,期末考试又没参加。”

“他妈到底什么病啊?我怎么听说三天两头要进监护室?”

“不好的病呗。”那人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活不长的病。”

“他妈这样了,他爸不回来?”

“估计夫妻俩感情不太好吧。”

听到这些话,林池心里乱糟糟的。她在想,元旦那晚追着救护车狂奔的江词,原来那时救护车上的,是他的妈妈。

所以,他的家庭也很不幸吗?

“来看这道题,在三角形ABC里,套用正儿定理,把数值带进去计算,要注意儿的取值范围……”

为林池补课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已经退休又被学校返聘回来。教数学很有经验,就是口音很重,有时“e”和“er”不分。

他还在说,越说越有精神,林池根本听不进去。老爷子见她目光呆滞,狠狠抽了下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听懂没?”

林池条件反射地捂着脑袋:“懂了。”

听懂了才有鬼。

老爷子的精力有限,训斥了十来分钟就放林池回去。

回到教室,这会午休还没结束,旁边的同学大多都伏在桌上睡觉。顾一没睡,他正单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接过女生递来的粉色信纸。那女孩子很漂亮,精致的卷发扎成两个小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晃了晃。

见林池回到座位上,女孩羞红着脸跑开。

顾一哈欠连天,瞥了眼刚接过的信纸,他看都没看,径直丢进了桌肚里。那儿已经满满一抽屉,他比较懒,喜欢攒够一抽屉,一起丢。

“又被老爷子开小灶了?”

林池把桌上的本子打开,低头写作业:“老爷子最近脾气有点大。”

“又打你了?”

林池的模样烦躁,嘀咕句:“也不算,他讲题的时候我走神了。”

顾一随口问了句:“想什么呢?”

林池犹豫几秒,转头问顾一:“你跟江词玩的好吗?”

顾一没想到她会忽然话锋一转,问到江词,他愣了愣,神色有点不太对劲,含糊道:“还行吧,怎么了?”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顾一一向睡眠挺好,几乎沾床就能睡。昨晚隔壁床的死孩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偷偷喝了瓶啤酒,折腾了半宿,吵得他睡不着。

睡不好,就显得有些烦躁。

他烦躁道:“你找他干嘛?你俩很熟?”

“不算太熟。”林池说,“我想感谢下他。”

住校生管理严格,平日不允许出校门,只有上完周六上午的课才能离校回家,周日晚间便要返校上晚自习。顾一是好学生,自然不会违反规定。

这天周六放学,他才带着林池出了校门。他俩住在同一个大院,公安机关的家属院,顾一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警察,他自幼便住在这里。

顾一领她去的是大院附近的一间网吧,位置很好找,整间店铺面积不小,看着很气派。

林池没进过网吧,她站在门口踌躇了会,才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顾一似乎经常来这儿,刚进店里,前台抬头看见他,露出个熟稔的笑容,招呼道:“顾一,来了啊?”

顾一同他打了招呼:“江词在吗?”

前台指了指里面:“刚来没多久。”

顾一领着林池往里走,挨着门口抽烟的几个男生望过来。其中有个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直勾勾地盯着林池。

林池垂着头,紧跟在顾一身后,她很不习惯被小混混打量。

室内人声嘈杂,不少人对着电脑吞云吐雾,烟雾缭绕,空气浑浊难闻。

最里头,角落里靠近窗边的那台电脑前,顾一停下了脚步。

林池下意识地抬头,是江词。

他没穿校服,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他却穿了件短袖t恤。很普通的一件,没有任何图案印花,是粉色的。

他背抵着椅子,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桌沿,靠在那儿抽烟。

“江词。”顾一叫了他声,指了指身边的林池,“她找你。”

听到声音,江词懒懒地歪下脑袋,朝身侧看过去。他先看了一眼顾一,再看顾一身边的林池。

他眯了眯眼,好似没睡醒的模样。

林池站在他面前,没由来得很紧张,她双手在衣角下快拧成了花,来之前想好了一堆的词,这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旁边有人在放歌,声音太闹腾了,吵得她脑袋疼。

“那个……之前在火车上,谢谢你。”她终于想起来应该说些什么。

江词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挑了下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林池?”

林池连忙点了点头。

“客气什么?”江词说,“一个校的。”

这话真没什么温度,有些疏离。林池忽然发现,江词的头发经过一个寒假似乎又长了很多,几乎快遮住睫毛。

居然过分的好看。

她动了动嘴唇,想不到还能再说些什么,只能站在那儿找点事,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上面开着一个游戏界面,山水意境的画面,里面有个白衣白发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绿色的扇子。

呃,他原来喜欢玩这种游戏。

从网吧出来,林池和顾一沿着大马路往大院回。过了门卫,林池才想起来问顾一:“江词好像也是住在这院里的?”

顾一“嗯”了一声:“他姥爷也是刑警,几年前去世了。”

“他爸在哪儿?”

“他爸是军人,在边防。”顾一收过的情书收到手软,他立马嗅出不对劲,问她:“别告诉我,你看上他了啊?”

林池想了想,实话实说:“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

林池揉了揉鼻子,很想反驳一句确实能当饭吃,毕竟秀色可餐么。她察觉出顾一的脸色很臭,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顾一的家在第一排,过了门卫没几分钟就到了。

一个大院的,楼房庭院建造的样式相近,就是庭院的造景摆放各有不同。顾一家里种着一棵很高的石榴树,几乎占据半个院子,枝头上已然冒出嫩红带褐的新叶,密密匝匝簇拥在一起。

她目光随意地一扫,落在隔壁庭院。这家布置得十分简单,仅用再寻常不过的铁艺围栏围了一圈,四周种植了许多好看的花卉和绿植。庭院左侧的围栏边,摆着一把木质摇椅。

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清爽利落。

林池心想,这家女主人应该很爱生活。

同顾一道别,她低着头往自家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脑海里浮现起坐在电脑屏幕前抽烟的江词,与火车上为她端水送药的江词。心念一动,她竟鬼使神差地转身往大院外跑去。

一路跑进那家网吧,她从口袋里翻出十元钱:“够不够?”

“够的,但是小姑娘你有没有成年?我们这儿未成年不能进的。”前台说,“不过你想进也行,但是我们要多收费哦。”

“可以的,那个请问我可以坐到靠窗那边吗?”她看过了,那边目前几台机子都是空的,只有那一人在。

前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副我很懂的表情。前台笑了笑,没揭穿她:“这儿是账号和密码,可以随意去挑选机子。”

林池接过纸条,走到江词隔壁,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把纸放在桌子上,很低的声音唤了下隔壁。

“哎!”

那人耳朵上挂着耳机,跟聋了一样,听不见。

“江词。”她又喊了一遍,这次音量明显大了许多。

江词戴着耳机,朝她看来。

然后看到去而返的女生。

“……”

他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电脑怎么打开的……。”林池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她看着江词,慌乱地把桌面上的纸条递了过去:“我不会,你能教我一下吗?”

江词看向她,竟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江词把耳机放在桌子上,往后靠了靠,懒懒地说:“不会你玩什么?”

林池的脸有些红,与生俱来的,不管是害羞还是紧张,下意识地就会红脸,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那个,不会我可以学。”

江词挑眉,几乎没犹豫,很干脆地说:“不教。”

林池愣了下,拒绝的这么干脆?

“好……”

江词本想说“好好的学人家上什么网吧”,只是刚发出一个好字,便见外头忽然涌入一帮子人。

清一色的小黄毛,一看就是那种不爱上学的小混混。他们似乎往这边走来,对面一旁空着七八台机子,足够他们坐下。

来网吧玩的女生也有不少,但大多都是那种烫的大卷发,穿着很浮夸的女生,像林池这种还穿着校服来玩的女孩子,几乎没有。

“你玩我这台。”江词下意识地将她往墙角推去,在她身边坐定。

他起身的时候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林池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烟味。其实她还是很反感烟味,但是在他身上,也并不觉得多么难闻。

江词开机,输入账号和密码。林池摸着他刚摸过的鼠标,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白衣男子被对方蜘蛛一样的怪物一刀一刀砍着,放大的红色数字不断在屏幕上闪烁。

她开口:“你要死啦!”

江词本来低头正输着密码,余光瞥见游戏里的自己,竟被对方连连攻击,砍成了个筛子。生命值还剩下最后一点点,他顾不得其他,抓起鼠标就疯狂输入。

手还按在鼠标上没松开,相当于林池的手被对方牢牢握住,仿佛触了电般,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她抿了抿下嘴唇,悄悄瞄上那只手。

一分钟后。

白衣男子倒地,死得很彻底,直接去见了孟婆。

林池问:“不能复活吗?”

江词看着孟婆问白衣男子选择什么出生地,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复活个屁!”

从始至终,林池还没整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游戏而已,况且她很吃亏,小手被摸了。

她睁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词。

江词木着脸,很凶地说:“不玩了。”

不玩了?那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网吧,江词向着大院的反方向走,林池诧异地问了句:“中午了,不回家吗?”

“不回。”江词简短地说。

“那你去哪儿?”

江词没回她。

一上午的天空都蒙着层灰雾,眼看就要落雨,偏偏悬在半空,久等不下。林池抬头看下天空,她想了零点零一秒,急匆匆朝着江词的方向跑了过去。

“要下雨了。”她说,“我有雨伞。”

江词单手插在口袋里,没什么情绪:“哦。”

“我们一起回家吧!”她说。

听到这话,江词偏了下头,微眯着眼睛,瞅她,嘴边挂着一抹轻笑。

然后他问:“你想追我?”

“……”

这话,问的未免太过直接了点吧!

林池被问得脸上挂不住,她是有这么个想法。直接承认会显得很丢人,否认的话又显得做作。

她选着不吭声。

江词也没多说,在街道拐角处,进了一家路边小摊。小摊是用折叠帐篷简单搭建的临时棚子,与周遭的建筑看着很不协调。

里面只摆放了五张桌子,此刻大半都坐了人,只剩最后一张空着。

江词往椅上一坐,很自然地同老板搭话,那熟稔的模样像是经常光顾。林池坐下的时候,江词已经点好了餐。桌上还摆着上一桌用过的碗碟,还未来得及清理。

等餐的功夫,老板匆匆收走碗碟,接着用块脏污的抹布胡乱抹了几下桌子。

江词拿着纸巾来回不停地擦着桌面,对林池说:“他家的牛肉面很好吃,等下你尝尝。”

林池点头。

一碗面端上桌,光闻着香味,林池就觉得这么一碗估计不太够吃。

江词将第一碗面推她面前:“你先吃。”

林池有点不好意思,打算故作矜持,可转念一想,他或许不太喜欢别扭做作的性子。索性放下拘束,也就没怎么客气。

“我不喜欢吃香菜和葱。”

江词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再左右摩擦,去掉边上的竹屑,递到她面前:“吃吧,味道不错的。”

面上堆着七八块红烧牛肉,不像学校食堂那种薄如纸的,这肉很厚实。

没多久,老板又端来一碗面,特意没放香菜和葱花。

林池先端起海碗喝了口汤,独特的牛肉大骨熬出的汤汁,味道醇厚,她扒拉着面条往嘴里送。

“好吃吧!”

林池唆着面条,狂点头。

相比较林池的大快朵颐,江词吃相极佳。他吃面没发出一点声响,挑起一缕面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她偷偷数了数,嚼了二十二下。

“你居然不爱吃辣椒?”

林池诧异,在她印象里,北方人大多偏爱辣味,口味偏重。几乎顿顿都离不了辣椒,就连食堂里不辣的菜都很少见。

“很稀奇?”江词嚼完口中的面说。

“我还以为,你们北城人天生就爱吃辣椒呢。”

“我是一点都不能碰。”

“是过敏吗?。”

“不是,就是单纯的不喜欢。”

江词的饭量不大,一大碗面,他仅仅吃下一小半。待他放下筷子转而看向林池时,才发现她的一碗面吃得很干净,就连汤汁一点也不剩。

好能吃!

从棚子里出来时,外面飘起了毛毛细雨,林池抬头打量。难得一见的,出着太阳下着雨。

她们家乡有句俗话,老天爷不讲理,出着太阳下着雨。

江词付了面钱,掀开棚子外面的一层透明帘子,他头稍稍抬了些。下一瞬,伞便稳稳举在了他头顶上方。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林池不太好意思靠得太近。保持着距离,她把大半的伞都遮到对方身上。

江词生得高大,跟顾一差不多。见状,他想也没想,举起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伞。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沾了雨水,碰到她手背时有点凉有点湿。

伞面稳稳覆下,把她全身遮挡住。

而江词的半个身子都在淋着雨。

“不用这样。”林池手指覆上伞柄,往他那儿推了一把,她小声地说:“我们一起打吧。”

江词低头,笑了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连老天都在嘲笑她的天真无邪,顿时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这把伞如今仅能撑得下一个人。

江词把伞推给了她,好似怕她废话太多,他退了一大步,往雨中一站,任由越来越猛的雨水哗哗砸下。一瞬间,全身湿漉漉的。

林池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将雨伞收了起来。

她发起火的样子也并不好惹。江词见过她几次,她一直都很乖巧,很有礼貌的模样。难道这才是她虚伪面具下的另外一面?

一路上,风大雨大,开口说话时,大半话语都混着雨水灌进嘴里。

“江词?”她说。

“嗯?”少年散漫地应了一声。

“明天回学校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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