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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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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云徊死死盯着碎片:“你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以前跟着我、模仿我的【借影】的时候。”凌征笑着,血汩汩从他的掌中流出,“可惜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偷来这一小部分。”

他强行把碎片,塞向鹿云徊手里!

断面锋利,沾着凌征的血,同样划伤了鹿云徊。

他本该松手。

可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它。

“我马上要走了,往污染之地那边逃。”凌征用力握了握鹿云徊的手腕,“这东西用不用、怎么用,全由你定夺。但你不能犹豫,一旦我死了,这影子很快就会消散。”

他站起身:“师兄,没时间了,我真的要走了。”

鹿云徊脱口而出:“你不留在这里?”

“有什么用?你拦得住他?”凌征苦笑,“我先走一步——记住了,千万别和裴照提我来过。”

鹿云徊送他出门,看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山路间。

他久久伫立于黑暗里。

远处的夜空中有法则的光芒明灭,战斗还在继续,夜狩仍在死去。

——为什么,裴照你总能那么相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鹿云徊其实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他犯过错,所有人都犯过错,于是难下断言,于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免怀疑自己。可唯独裴照所说的话,被当作世间真理。

众人簇拥裴照,如众星拱月。

而他站在那群星之中,站在离那个孩子最近也最远的地方,仰望着那轮从不偏移的冷月。

于是,心生嫉妒。

明知不该,所以掺杂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那依然是嫉妒。发自内心,无可回避,如此已过去许多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浮现:面对【知识】,裴照还会是对的吗?

那锐利的碎片还在手中,重若千钧。即使是偷来的这么一点残片,也能感受到惊世的力量。

妄想用法则去偷袭裴照,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法则呢?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父亲?”

鹿云徊猛地回过神来,将碎片藏入怀中。

鹿欢跑来他身边,惊呼:“您受伤了?!”

鹿云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在流血。

【长青】令伤口愈合,他望着鹿欢,望着她淡青的眼下,以及憔悴的面容——这两日夜狩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她几乎以泪洗面。

“……我没事。”鹿云徊笑了笑,“只是刚才想起你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瓷杯。”

鹿欢一怔:“怎么突然想到她?”

“是啊,怎么会呢?”鹿云徊喃喃,“可能是我想起,我承诺过她会一直保护你。”

鹿欢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父亲,”她说,“您赶快去休息吧。”

鹿云徊点头应下。

回到屋内,烛火已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他坐在床头,双手颤抖着,再度掏出那纯黑色的碎片。

锋利,残破。

沉重到能改变一切。

……

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凌征掠过齐腰深的长草,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凌放!”

身披灿金外衣的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您来了。”

从得知夜狩的死讯开始,父子二人便开始准备传送仪式。

图纸是多年前裴月明交由凌征整理的。凌征打算用它,远走高飞至污染之地。

“仪式准备得怎样?”凌征急问,“快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远处【无明】的波动,嗓子快要破音。

凌放轻巧道:“我趁您不在,把它给毁了。”

“……什么?!”凌征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因为我也相信裴照。”凌放笑着讲,“能够写出那么漂亮文字的人,不会出错的。”他又偏了偏脑袋,“父亲您也早就死了吧?在庆典的时候。”

凌征愣愣地看着少年。

那熟悉面孔,带着轻佻的、事不关己的笑意。凌征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像见到了最可怕的怪物。

“哎呀。”凌放抬起眼,望向凌征身后的黑暗,“他来了。”

长草瞬间被压弯。影蛇一瞬穿过草地,那身白衣落在凌征身后。

裴月明看见惊恐的凌征,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凌放,以及他周身扭曲的文字——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是凌放读懂了所有仪式。

这父子二人,一同召唤来柳月,策划了那场分食。

“别杀我!”凌征惊呼,拼命往后蹭,草叶割破了他的掌心,“我可是你师叔啊!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是我教你模仿【借影】——”

“师叔做的这些,我很感激。”裴月明开口了,一字一顿,“是您教我藏起真正的法则,才让祂贸然在我面前现身,让我知晓了祂的一切。也是您在庆典时立马找到我,才让我赶到了现场。”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影子!柳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利用了你!但不是非要我死吧,我、我可救了很多人,救了鹿欢!”

裴月明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声道:“师叔做的这些,我无法原谅,可确实罪不至死。只是,你已经不是他了。”

没有愤怒或恨意。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凌征目眦欲裂。

长草疯了一般地起伏,沙沙声连成一片,阴影吞没了他的脸。

裴月明在原地静立。

风渐渐停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凌放喊住他,嗓音热切,“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也想见一见祂的模样!”他咧开嘴笑,“你需要‘光’对吧?我的法则可以帮你。”

从始至终,凌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父亲。

裴月明没有回头:“你很弱小,做不到。”

凌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掌握仪式,心术不正。你以后是个大患。”裴月明继续说,“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

凌放盯着他:“那,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还不是那样的人。”

影蛇昂起头颅,带着裴月明离开。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都没再多看凌放一眼。

凌放留在原地,留在凌征的尸体旁。

他缓缓坐下,碰了碰漫开的血,还是温热的。

他把沾了血的指尖举到眼前,看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长草地间回荡,惊起几只野鸟。

他边笑边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见我。”

遥远的东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三个小时后。

裴月明猛地醒来,一身冷汗。

身下柔软,周围有淡淡的花香。他本来打算在这僻静的山野间,小憩十分钟,可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几乎没合眼,不知不觉竟睡了一个多小时。

梦里光怪陆离,要把他吞没。

他起身,走到阳光遍布的山野。风很大,吹得流云飘忽,天光明明灭灭,不远处的高山被太阳照亮,翠色灿烂。

一派祥和。

他与鹿云徊约定了,要在今日的午后见面。

还有夜狩没死,没有时间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

还没走两步,裴月明忽然顿住。

视野模糊,身上发冷。那恶心反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来势汹汹,带来尖锐的耳鸣。

想要休息。

想要回到这噩梦未曾发生之前。

他深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连张口说一句话、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好似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停下,从幼时一直到今天,那些遗憾,那些永不可及的目标……

意识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长夜。

那一夜,有个孩子在他面前,昂着头,发誓要把所有异常都杀掉——

怎么可能实现?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的一生同样在走没有终点的路。

他只有凡人的寿命。而那个孩子被【知识】选中,从此有了长生……他还要走多久、走多远?

如果自己失败了,那个孩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成长到足以杀死祂?

就这样一晃神间,山野已被猩红覆盖。

荆棘生长。

那记忆中少年人的身影,就这样忽地出现在长草之后。

他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我只要一个解释!”

声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愤怒与不甘,都压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远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缘,他刚想起他,他就真的来了。

可是……

可是,该怎么去解释呢?

说裴家?说柳月?说那些人早已死去?说那个你未曾谋面的存在,赋予你长生?

还是说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说……你本就该站在我的对立面,杀了我,从此真的长生不朽?

一句都说不出口。

即使想说,他又怎么有这么奢侈的时间?

“不要挡路。”裴月明听见自己讲。

光是讲出这几个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扫,荆棘纷纷碎裂,再往那少年身边一带,就浪潮一般裹挟着他远离。

周围清静了。

又只有他和满世界的阳光。

然而影蛇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托起他,猩红轰然爆发!

那荆棘带着旺盛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轻易带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开裂隙,从中露出一双眼。

一双如融金般燃烧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个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着眼前的荆棘,看着这尚且稚嫩、却强大至极的法则。

在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法则的光,终有一日会照亮万物。

但不是今天,绝不是今天。

少年还没长大。而这是独属于他的战斗。

裴月明叹息一般开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去?”

“绝不可能!”少年怒吼,荆棘再次撕开阴影,黑暗层层剥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会为万物所动的执着。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开。

他身形晃了晃,被无数影子拖曳着,摔倒在长草丛中。

不远处有法则的波动。

都是追着裴月明来的夜狩,很快就会发现这少年。而这一下,足够他失去行动能力,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从胸口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从喉咙间挤出声音:“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我们不会再见了。”裴月明轻声说。

少年人会长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负。

敌人不再,他会有坦荡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澜。时过境迁,想起时会酸楚、会愤怒,但也仅限于此了。

裴月明决意不再回头,转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陈列。行至云深处,他终归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看着他。

风吹过山野,草浪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天与山的交界。

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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