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狂舞。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画出了夜母。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
画出了灯盏。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