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无声地划开手腕。
影子牵动血液,写出古文字。比往日更快,每一笔都带着狂气,更显得文字诡谲邪异。
涌动的鲜红中,唯有裴月明的白衣依旧,面容平静。
“迟邪,青苔。”他说。
迟邪手中的三个容器中,金绿色青苔早就躁动不安。
它们贴在器壁内上翻腾。迟邪拧开容器,它们瞬间扑向不远处的物体——
半截断裂的手,还有大半块面甲,卡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
苍白,巨大。
甲壳质感,布满伤痕。
它们的伤,与云龙颅骨上的如出一辙。来自残日,一击毙命。
青苔瞬间覆盖伤口。金绿的光辉爬上断手碎裂的纹路,涌上面甲的断裂处,犹如蜿蜒的血管。
它们吞噬了残日留下的死亡,强行带来生机。
古文字涌过青苔,金绿的光更盛。
时间紧迫。五分钟后,第一轮新生虫潮会出现,三十七分钟后,将是第二轮。
尽管【审判】悬于苍穹、威慑着虫群,尽管两人在洞穴深处,它们狂暴的振翅声,依然隐隐传到身边。
直到此刻,迟邪才真正明白,裴月明说的“需要三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裴月明书写得极快。
十余行文字同时被勾勒,信手拈来。
飞升者献出如此多的代价,才能换来对文字一星半点的理解,对仪式进行一次拙劣的仿制。
而那复生仪式,于裴月明来讲,不过是半小时能完成的事物。
——血还在流。
裴月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没有任何停顿。
迟邪的身形晃了晃。
文字越发复杂,在他面前狂舞。那不是正常人类能注视的东西。
“迟邪,出去。”裴月明开口,“我一个人够了。”
迟邪没挪步。下一秒裴月明眼尾一跳——
荆棘在迟邪的手腕处,割开一道口!
迟邪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血和裴月明的血混在一起,被影子牵引着,一行一行地飞向空中。
书写未停,又是数行的文字。
裴月明说:“我没精力写共享视野的仪式。你要保存体力。出去。”
迟邪一言不发,强撑着,汗水顺着英挺的面庞流下。
裴月明轻轻皱眉。
可现在容不得犹豫,影子带动鲜血,文字诡谲,欢欣起舞。
短短数分钟后,亿万振翅声从远方响起!
第一轮的孵化结束,虫潮降临。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
迟邪踉跄退后数步,离开裴月明的身边。
手腕处的鲜血滴落,不再被仪式接纳。他扶着岩壁,俯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都一起吐出。
岩洞外,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冰墙轰然展开,人形发出尖啸!在他身边,其他队员的法则也随之施展。
【审判】的棘刺,也如暴雨落下——
岩洞深处,迟邪还在剧烈喘息。
他单手撑着岩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胡乱抹过嘴角。健壮的心脏却似乎永不知疲惫,泵动血液,强压下铺天盖地的不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杀意暴涨到了顶峰。
洞穴外,韩知行等人压力顿减,不由精神一振!
以他们看来,【审判】仍是精准,仍是致命,与往常无异。
只有裴月明知道,于他身后,迟邪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战斗。
但凡离开仪式,迟邪的状态就能迅速恢复。
第一波新生虫潮不知虚实,的确需要他全力应对。
裴月明身旁空了。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书写多了几分锋利,速度被推向极致。失血的眩晕上涌,手指开始发凉,这是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冷冰冰的,绝不陌生。
但以他的速度,完成仪式没有问题。
一双手,粗暴撕开了身后环绕的文字!
滚烫、同样流着血的手,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具高大的身躯,悍然挤进了仪式中心!
裴月明骤然偏头:“你——”
“不用管外面。”迟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继续写,别停。”
迟邪浑身的肌肉都因对抗仪式而紧绷,眼睛微微泛红,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寸步不离领地。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交融,源源不断飘向空中。裴月明的下颌线绷紧,影子带着更澎湃的鲜血,挥写文字!
在他身后,迟邪闭上眼。文字还是灼热地烫在视线中,狂舞着、旋转着。
视野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高空,以化作荆棘的无数视线,俯视大地;一半在眼前,漫天的古文字层叠不休,要把他吞没。
这种极致的反差,足以撕裂任何人的思维。
即便他也不该例外。
汗珠从下巴滚落,迟邪勉强抬眼,只能望见裴月明半张侧脸。
如此平静。
他生来属于这里,这是独属于他的知识。
极度的混乱中,一个念头闪过——
三百多年前,裴月明是不是也曾这样?
善妒的师父,病弱的师姐,对他望尘莫及的同僚。无人踏足他的世界,与他并肩。
所以无数次,他独自站在某处黑暗中,淌着血,一字一字,写下这世间无人能懂的文字。
但现在……
迟邪忽然伸手,从后方把人揽进怀里,低头,重重埋进他的肩窝里!
毫无道理的动作。
仪式不是这样,能被轻易挣脱的事物。
可那人的气息清冷如霜。
狂乱之中,一轮明月坠入他怀。这认知,居然是奇迹般地,把迟邪岌岌可危的理智给摁住了。
迟邪就这样闭着眼。
战斗仍在继续。无人察觉【审判】那一瞬的躁动。
而在他怀里,裴月明没有挣开。
笔锋一顿,又更狠地落下。影子狂暴如浪潮,猩红飞扬,把一行行的字泼溅到了这个世界上!
青苔翻涌,夜母将在血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十余分钟后,裴月明肩头一轻,那灼热的胸膛离远了。
迟邪的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要往文字之外跌落——
只要几步,他就会离开仪式,重获清明。
影子托住了他。
却不是送往安全处。
而是把他,强行拽回裴月明的身边!
裴月明转过身来。
面容失尽血色,被汗湿的黑发衬着,白得好似透明。他双手捧住迟邪的脸,任由那体温,要烫伤了自己掌心一般。
迟邪睁开眼,目光涣散,本能想要偏头。
裴月明掌心用力,逼迫他直视自己,直视这满天的疯狂!
“迟邪,”他轻声道,“躲什么?不是要超越我么?”
迟邪的目光动了动。
暗淡的火,又幽幽烧了起来。
“……是啊。”他也很轻地笑了。
那从少年时就供奉至今的、对那道遥远身影又恨又慕的火焰……
一点,一寸,重新点亮他的双眸。
他不再后退,反手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再一次,主动踏进了血色中!
血与血交汇,书写速度再次暴涨!
最后几十行文字,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
随着最末尾的文字浮现。
仪式,完成了。
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比裴月明预计的更快。有了迟邪的血,那个本已不可思议的时间,竟还能再短。
青苔的光芒吞没他们两人的身影——
山谷轰鸣,脚下震颤。
以断手与面甲为中心,山谷内所有苍白的残骸,皆在金绿光辉的牵引下,缓缓聚拢,一片片嵌回它们的断裂之处。
“这是……成功了?”韩知行犹豫问。
裴一北没作声。
【圣心】的虚影在她身边跳动。
关于青苔,迟邪给议会和元老会的说法是,只要它靠近夜母的尸骸,就会自行复活它。
她起初半信半疑,是否真有异常能起死回生,但衔尾蛇与竹节虫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可从刚才开始,她能感受到,洞穴内那两人的心跳很快。
她尽力安抚了,效果甚微。
于是她意识到,复活夜母,一定不是迟邪口中讲的那么轻巧。
会和他身边那个人有关么?她眼前又浮现裴月明的模样,神色冷淡,心跳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要不是【审判】仍悬在天际,要不是迟邪叫他们不要进岩洞,她早就带人闯进去了。
大地还是剧烈震颤。
日光蜉蝣感知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涌动,翅膀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
裴一北收回思绪,【圣心】砰然跳动,再次给身边人带来力量!
这一轮的攻势,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只留下山谷间未散的热意。
然而,许多新生的蜉蝣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汇入远处那温床般的天空,继续繁殖。
周序把【风时花】感知到的大规模蜉蝣活动,传到了方展策的终端上。
数字跳动,方展策更改了演算结果:“下一轮新生虫潮,提前到五分钟后。”
裴一北和韩知行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五分钟后,远处天空越发亮了。半透明、发着光的虫卵开裂,一只只幼虫钻出,幼嫩的翅膀带黏液。
黏液在光中风干、舒展,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虫群越发躁动,众人严阵以待。
数分钟后,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来。
韩知行“啧”了一声:“怕成这样?夜母都还没复活呢。”
“看飞行的姿态,”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它们还在彼此求偶。”
裴一北:“难道是想总攻?”
“有这个可能性。”方展策回答,“我计算了刚才的体力消耗,以它们的数量级,我们防守山谷会比主动出击更划算。”
“也是啊。毕竟,只要撑到夜母带回夜晚就好……”裴一北喃喃。
她望向山谷深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暗色好像浓了几分。
金绿光芒还在,引着散落百年的残骸,飘向岩洞。
夜母外壳破碎时的粉末,有些沉在谷底,有些早不知飘散去何方荒原了,但在此刻,它们乘着光,携着风,重归这片葬身之地。
那些微光,也照在了裴月明的眼中。
在他和迟邪面前,仪式的文字慢慢散去,空中只余晕开的深红。碎片、粉尘附着在了面甲与断手上,逐渐拼出更庞大的轮廓。
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如裴月明所说,至少一个小时后,夜母的黑暗才能笼罩山谷。
两人的终端同时亮起。
是侦察队员传回来的路线图。他们探查附近地形、不断构建新的落脚点,标注出方便躲藏、作战与撤离之处。
就在这段信息旁边,红色警告还在跳动。
受袭城市没增加,但情况不容乐观,调度、撤离的命令挤满了面板。
迟邪盯着屏幕。
仪式的后遗症没消退,警告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重影,化成扭曲的线条。
胃部还在抽搐。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些残留的画面赶出脑海,才重新聚焦视线。
“还在攻击城市。”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来祂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也拖不了太久。一旦夜母完全恢复,祂想赢只会更难。”裴月明淡淡说,“至于祂为什么不利用蜉蝣……”
“是因为掌控感。”迟邪接话。
裴月明话音一顿。
迟邪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只有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算力量。那样残暴古老的存在,大概也根本看不上,朝生暮死的虫子吧。”
夜母的残骸还在缓缓拼凑。远处的蜉蝣狂躁不安。
他们两人都是靠了岩壁,肩并肩坐着休息。
迟邪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
韩知行他们是这场防守的主力,扛住虫潮,保护后勤,为其他人节省体力。待夜母复活,虫群死去,韩知行护送后援撤离,其余战斗人员留守此地。
此时,庄欣带着侦察队还在外面探地形,标记点逐个更新。
现在,只看残日何时降临了。
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在这短暂的间隙,他和裴月明终于能从重压中歇口气。
思考间,迟邪的呼吸彻底平复。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试图理解古文字,早学会了如何对抗那份不适,只要离开仪式极短一段时间,就能重拾状态。
何况,【圣心】还在持续作用,令手腕间的伤口缓慢愈合。
他偏头看向身侧。
裴月明的面庞还是苍白得像纸,跳动的屏幕光芒,照亮他侧脸。
迟邪伸手,不由分说摁灭了裴月明的终端屏幕。洞穴内暗了几分。
“别看了,”他说,“休息。”
裴月明顿了下,放下终端:“迟邪,刚才你应该保留体力的。”
“你这个脸色,讲这话可没说服力。”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现在好着呢。用你爱听的方式解释,以我这么一点血,换你好得多的状态去对抗残日,还缩短了仪式时间,对战局来说相当划算。”
“那我不爱听的解释是什么?”裴月明问。
“我不想你死。”迟邪回答。
裴月明:“……”
他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迟邪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身子微微前倾:“还有你更不爱听的,想知道吗?”
换作平时,裴月明大概会回“不太想”。
但手腕的伤口哪怕愈合了,还是有点痒,令他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你讲吧。”他说。
“就是几天前——”迟邪停顿了几秒,“几天前,你不是在帐篷又打了我一次吗。我确实又想起更多事情了,比如那晚我不但摸了你的腰,还差点亲上去了……”
裴月明:“……?”
他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原来这真不是你瞎找的借口?还真有用啊?
不等他反应,迟邪又开口了:“还有刚才。”
裴月明下意识问:“怎么了?”
“刚才你把我强拽回来的时候,就那么捧住我的脸,让我必须看着你。”迟邪的眼神热切,“说实话,挺爽的。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裴月明:“……”
裴月明:“……???”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迟邪,”他斟酌了好几秒措辞,以极度迟疑、极度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没有啊我很正常的。”迟邪答得飞快,眼睛眨都不眨,“我只是,单纯地吃你这一套而已。”
他不回答还好,这么一解释,裴月明显然更警惕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和迟邪拉开一点距离。
“我倒想问你,”迟邪立刻凑近,“你怎么会知道‘特别爱好’这种东西的?学现代知识,还学到这方面去了?”
裴月明面无表情:“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就冲你刚才的语气和表情,”迟邪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信么?”
沉默。
迟邪挑眉:“嗯?”
沉默。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声。
“……查资料的时候,自己弹出来的广告网站。很难关掉。”
迟邪:“……”
这是什么理由?!
“查资料误入黄色网站”这句话听起来和裴月明也太不相干了!
裴月明继续说:“没细看,但是相当震撼。”他还是捂着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画面,语气沉痛,“当时我感觉,这个时代真是……礼崩乐坏啊。”
迟邪:“……”
不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