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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电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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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回咖啡店的脚步,分外虚浮。

他坐到位置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脑袋:“所以我讨厌用法则。”

语速都慢了半拍。

【风时花】能感知移动中的活物。

整个桐州的人,街头微笑的、慌乱奔跑的、挤在避难所的……所有人的轮廓,同时灌入他的脑中。

众生百态,熙熙攘攘。

那庞大的信息量,构出清晰又混乱的世界。

这时周序难以专注自己的周围,几乎无法行动。

他刚进入回忆时不明情况,没有贸然使用,瞅了桐州地图老半天,发现老师以前就在附近住,带着许思阳找过来了。

迟邪对许思阳说:“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好你师兄。”

许思阳立刻感受到责任感:“好!我一定将功补过!”

周序无精打采:“指望他保护……我死了算了。”

许思阳尴尬笑了两声。

他刚进回忆就遇到了周序,那是相当安心。

师兄虽然会踹他,可【风时花】属于洞察类的星相法则,注定了师兄不会头脑发热,拉着他去打天使或者啥飞升者……总之,和师兄在一起,能避开大多数危险。

而两人合计一下不能没有通讯设备,于是抢劫了手机店,拿了满背包的手机、电话卡和话费卡。

店长早就被天使吓去了避难所,没有表示反对。

许思阳掏背包,拿出手机给迟邪:“我都留好联系方式了。”

迟邪直接拿了四五部手机,问周序:“能知道陈临声或者陈初在哪里吗?”

“现在还不知道。”周序扶着前额,“我只能看到每人大致的轮廓。想找特定的人,要花时间去辨认他们的动作……放心,很快的。”

“找到了立刻告诉我们。还有,假如你发现了一个走路不停撩头发、还会突然照镜子的人,也告诉我们。”

周序:“……是说那位金小姐?”

“没错,我要抓她回来工作了。”迟邪说,“离我们最近的可疑对象,现在在哪?”

周序的语速依然偏慢:“南偏西,大概十一公里。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行为不像普通市民。以他们为中心的五公里内,也有三个可疑人物在行动。等你们到附近,我继续报位置。”

迟邪颔首起身。

许思阳也起身,准备送他去店外,顺口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执行者会和调查员一起行动。”

迟邪耸肩。

周序却有气无力地骂:“你懂个屁。别人谈情说爱呢。”

迟邪猝然一愣。

周序又扶着头抽烟了。

以他的状态,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许思阳:“哦哦哦打扰了……我安心吃狗粮……”

迟邪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店外,正在外头透气的裴月明问:“知道地方了?”

“周序正在找。我们先去找附近的飞升者。”迟邪递给他手机,“他们会保持联系。”

许思阳回去了,两人上车。

烂面包车打火后,车身突突地抖,迟邪一脚踩下油门,朝周序所说的方向驶去。

这次,裴月明倒没对车速提出意见,只是系紧安全带,闭目养神。

迟邪边开车边想周序讲的话。

为什么周序会有这种想法?语气还相当坚定……自己和裴月明,没在他面前做过能造成误解的事。

不过,一个调查员长时间与执行者行动,还是单独行动,确实奇怪,需要合理的原因去掩饰……

电光石火间,某个设想掠过脑海——

这件事,该不会是裴月明散播出去的吧?!

仔细想来,这理由简单粗暴,可相当有效啊!

迟邪惊疑不定,一边觉得,这不像是裴月明会干的事情,一边又觉得,或许他也真干得出。

他扭头打量裴月明。

沉静的神情,无可挑剔的相貌,看似平平无奇的F级调查员身份……那些秘密,被严严实实、藏在了完美如面具的神色下。

——嗯,裴月明还真能干出这事!

迟邪心中笃定了想法。

他目光太有实质性,小憩中的裴月明都感受到了,问:“怎么?”

“哎。”迟邪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有心机?”

裴月明:?

他好好养着神,突然被如此评论,实在困惑。

他说:“我是……不能睡觉吗?”

“没事,睡吧。”迟邪颇有些语重心长,“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啊。”

裴月明:??

翻盖手机“嗡”一下震动,许思阳发短信来了:【师兄说,那帮人在你们正前偏左大概四公里】

迟邪瞥了眼裴月明手中的屏幕,一打方向盘,再次提速——

许思阳像个尽职尽责的导航,时刻更新位置。数分钟后,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外。

夜幕下的巷子空无一人,然而法则在暗中涌动,似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他们。

迟邪熄火,很淡定地下车。

老车门被“啪”地甩上,与此同时,荆棘凭空出现,贯穿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藏匿的黑袍人刹那现身!他们反应极快,法则暴起,电闪雷鸣,几株生着巨口的植物挣出地面,要将车辆吞下!

然而雷电消逝,植物停滞。

就在同一瞬间,一切被摁下暂停键。

荆棘钉穿了他们的躯体。黑袍破裂,那些扭曲的肢体悬在空中。

果然,陈初没能叫停所有飞升者的行动。

裴月明路过一具尸体时,停下脚步,示意迟邪将它放下。

那尸体背后长满嘴巴,大大小小,嘴唇干裂。而就在侧腰处,溃烂成灰色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根线条。

“又是仪式图案的一部分?”迟邪问。

裴月明:“还不能确定。”他思索几秒,“天使这种异常生物,一共出现过几次?”

“有记载的是三次。”迟邪回答,“最严重的就是桐州。”

裴月明“唔”了一声。

两人走回车上时,裴月明说:“怎么不试着问线索。”

“没这个时间。”迟邪说,“异常值高了,还能说话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嘴巴都特严,我专门搞审讯会套话的手下,都要费很多功夫。”

“倒也不用专门盘问。”裴月明若有所思,“杀一部分留一部分,看剩下的愿不愿意说,不愿意再杀。”

迟邪:“……”

“你介意?”裴月明侧头,“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死有余辜,何况在回忆里。”

“那倒不是。”迟邪再次重重叹气,“你看看你看看,说你有心机,你居然还不服气。”

“……”裴月明忍不住问,“迟邪,你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迟邪给了他一个“别解释,我都懂的”的表情。

裴月明:“……”

两人回到车上,刚驶出没多远,手机震动。

许思阳急匆匆打电话过来:“师兄找到老师了!东南方向,大概20公里!”

迟邪一转方向:“陈初和他在一起吗?”

手机一阵电流声:“不知道,但老师身边有很多人……嗯?师兄你说啥?……哦!老师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又是电流声:“还有个人总在用手指绕头发,也在那附近……不知道是不是金小姐。”

“多半没跑了。”迟邪发动引擎,“我们现在过去。”

街上几乎没其他车辆,却要避开坍塌的楼房,和越发壮大的微笑人群——他们仍在朝桐州中心前进。

迟邪开车虽然一直被裴月明嫌弃,可技术相当在线,踩油门、切小道、绕开人群……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发挥出不属于它的速度。

目的地靠近海边。

周围楼房高矮不一,唯有一栋高楼直立云端。

“小心!”许思阳在电话里喊,“附近的人,行动轨迹很诡异!有人……在地下!”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拐角,迟邪来了个急刹车。

四下静悄悄。

两秒钟后地面抖动,小石子跳了起来,车前的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裂痕切割了整片街道,构成正方形轮廓。

撕裂、粉碎、摩擦。

那块方形大地升起,悬浮在半空,呈完美的正方体。尘土自底部倾泻,而它骤然移动到车顶,重重砸落!

无数荆棘如标枪疾射而出,贯穿混凝土和钢筋,将正方体击碎。

烟尘爆扬,碎石横飞,又被影子隔绝在两人头顶。

迟邪下了车,不忘等裴月明也下来后,锁上车门。

他抬头望向天空,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法则,没见过啊。”

裴月明:“待会见。”

迟邪:?

总不可能叫【待会见】吧。

两人之间,出现了笔直的裂痕。

它再次切割出正方体,上升——

裴月明在那冉冉升起的地面上,一眨眼到了数十米的空中。

迟邪震惊:“你就这样飞走了?!”

隔了那么远,裴月明显然没办法回应他。

空中,已悬浮着五块这样的巨型立方体,地上只余黑幽幽的深洞。

又有一块立方体飘到迟邪头顶,极速下坠。荆棘粉碎它的瞬间,一阵儿歌响起:

“风车转呀转~转到小河边~叮叮当,铃声响,秋千轻轻晃~”

迟邪:“……”

他拿出不停震动的翻盖手机,来电显示“3号机”,是裴月明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迟邪深吸一口气:“你跑上面干什么?”

“底下灰大。”裴月明说。

荆棘再次击碎倾轧的大地,迟邪说:“你倒是理直气壮……这种时候,只有我会接你电话了。”

“也只有我会在这时候打给你。”裴月明语气如常,“你说,不知道这个法则?”

“对啊。也不稀奇。”

法则始终在演变,有些彻底消失,新的不断涌现。

迟邪遇到过诸多新法则。

很少能造成威胁,可首次交锋不知底细,总归要麻烦一些。

更多立方体升至空中。

夜幕下,它们仿佛高低错落的群峰。

裴月明提醒:“收着点打,别让太多人看到【审判】。”

迟邪:“一边要我低调解决,一边还要我和你煲电话粥。裴月明我告诉你,你这是非常标准的强人所难。”

“是么。”电话那端传来平静的回应,“如果这个强人所难的人,能告诉你陌生法则的全部呢?”

迟邪立刻改口:“那就是在激励我超越自我。”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意识到单纯的下砸对迟邪无效,对方改变了策略——两个方块同时落在他左右两侧,碾过街道与楼房,形成夹击之势!

“没完没了。”迟邪“啧”了一声。

他单手一拍地面,道路上下起伏如波浪,无数荆棘在其中涌动,再次以摧枯拉朽之势,绞碎正方体。

残骸中,断壁残垣因惯性飞出。光是极小的钢片,在这种高速下都钉透了墙壁。荆棘挡住迟邪,可那辆老面包车被扎了个千疮百孔,又被迎面飞来的钢筋压成了铁皮罐头。

“好了。”迟邪冲电话说,“咱们的车没了。”

而裴月明在悬浮的方块上,盘腿而坐。

几只渡鸦盘旋,居高临下,审视一切。

对方骑虎难下,只能再次调动力量、放手一搏。

法则文字,正在区域内狂涌。

看不见也摸不着,常人无从察觉,可对裴月明来说……

纤毫毕现。

所有法则的特性与弱点,初见时就能被感知。对他来说,从没有法则是陌生的。

裴月明告诉迟邪:“这法则只能控制九个立方体,同时最多有三个能直线移动,变向不灵活。巧妙一点的解决方法是,引导它们进攻的角度。”

“不巧妙的方法是什么?”迟邪又击碎一块正方体。

“把它们一起击碎,以你的速度,他来不及构建出新的。”裴月明回答,“还记得许思阳刚刚说的吗,有人在地下。我如果是他,很有可能藏身在其中一个方块中。”

迟邪心下明了:“我看你坐着那块就挺像。”

那地块从他们脚边升起,距离那么近,却一次也没有攻击,倒是移远了,像躲在其他立方体之后。

“说不定呢。”裴月明不置可否,“那么,你选巧妙还是不巧妙?”

迟邪笑了:“我那么厉害,不来个力大砖飞岂不是很可惜。”

说完,荆棘再次伸向天空。

远处,无面天使降临。

影鸦身处高空,视线一览无余,微微侧头,看见它面孔纯白,微笑着挥动镰刀,再次降下惩罚,劈开了大地。

楼宇陷落,几小簇火光亮起。

城市的尽头安静燃烧。

裴月明打开手机短信。

从遇敌到现在,不过五分钟出头,许思阳发了一堆消息,比如:【裴月明你怎么飞天上了?】【你咋在天上坐着?】

又比如:【迟先生在战斗吗?】【为什么他好像还一手拿着手机?】

【我去!你俩是这时候还在打电话么??秀晕我了】

【汪汪汪】

裴月明想打字,却顿住了。

他对迟邪说:“我打给许思阳。”

迟邪:“急事?不能发短信?”

荆棘盘绕上升,缠住方块,狠狠绞出了漫天碎石。

裴月明沉默两秒。

他说:“不会用九宫格打字。”

迟邪一愣,差点笑出声。

“而且,”裴月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短信里学狗叫。”

“哈?”迟邪懵了,“他不会被周序踢傻了吧。”

裴月明挂断后打给许思阳,让他把电话给周序。

周序仍是有气无力:“做什么?”

“留意一下天使每次出现时,身边有没有同一个人。”裴月明说。

周序:“我努力……哎这烟太烂了,没动力啊……”

一截钢铁从半空插入地面,方块分崩离析。

迟邪打得格外收敛。可等裴月明放下手机时,空中只剩三个立方体。

裂缝不断创造方块,但速度怎样也赶不上。

这袭击者很强,只是遇到他们着实倒霉。裴月明知道,即便他不点破弱点,迟邪也能轻松应对——正如先前的飞升者实力不俗,却在他手下撑不住一招半式。

裴月明亲眼见过迟邪青涩之时。

那少年极有天赋,又有足够漫长的时间,然而,哪怕如此,能达到今日的境界,仍需千锤百炼。

无数次生死的试炼,无数次步入绝境,又凭借意志挣脱,才造就这登峰造极的技艺。

强大、坚定而敏锐,从不滥用这份力量。

毕竟……

这是曾亲口说过,要超越他的人。

在裴月明的身后,地面汩汩涌出鲜血。

和公寓时一模一样。

那未知的存在,又一次在他独处时悄然降临。

“想杀我,不必这么谨慎。”裴月明轻声说,“他不会插手的。”

鲜血兀自蔓延,要触及他的衣角——

身下地块猛烈颤动。

荆棘贯穿了它,狠狠凿入中心,揪出一个扭曲的人体!那正是袭击者,四肢早已固定在混凝土中,与其同化,无法动弹。

血色荆棘击碎了。

法则消散,地块失去大部分的浮力,缓缓下坠。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荆棘缠住迟邪的手,把他拽了上来,稳稳落在地块上。

裴月明想,比预料的更快。

血液刹那消失,无影无踪。袭击者已死,迟邪眼中却闪烁阴晴不定的光。他问:“那个异常,是不是又来了?”

裴月明想,也比预料的更敏锐。

失重感越发明显了。

迟邪走到裴月明面前,单膝跪下,认认真真地凝视着他:“你肯定察觉到了,并且知道内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气氛凝滞一瞬。

倘若裴月明能与他对视,会看见那双眼中藏了千言万语。

不等裴月明回答,迟邪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又想讲,我们互不干涉之类的话?我告诉你,我刚刚为了接你电话不知道吃了多少灰。”

裴月明:“……”

“那种时候,就算是行长打电话要告诉我,他们所有金库被抢所有账号被黑、连带我的所有不动产都原地爆炸了,我都不会接的。”迟邪痛心疾首,语速极快,“这也算互不干涉么?那些灰尘泥土,严重损害了我的身心健康!”

裴月明:“……”

风声烈烈,迟邪抓住裴月明的肩膀:“你说要咖啡,我二话不说给你冲了;你说要水要面包要小饼干,我都给你找来了;你背后造谣我的清白,我也忍了……确实,房子车子还没过给你,是我做的不对。可你连一口挂面都不肯喂给我,说得过去么?!”

裴月明理应追问,“造谣清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可他被迟邪一连串炮弹般炸裂的控诉镇住,竟没反应过来,一时觉得自己活像不解风情、只图物质、劈腿跑路的渣男。

——尽管他还不知道渣男这个词。

尽管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迟邪的房车,又究竟理亏在什么地方。

“轰——!!”

在滨海高楼的底层,炼狱般的火墙升腾,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

还有别的飞升者。

而他们脚下的地块,也正坠向高楼的方向!

就在此时,金线从楼中飘出。

是【万流线】!

金线要黯淡不少,数量也远不及平日。它们既要应对火墙,又要托举坠落的钢筋与沥青,力不从心,发出濒临绷断的尖锐声响。

楼内被困的人群,见不知多少吨的建筑残骸已撞上楼体,而金线即将绷断,爆发出绝望的哀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渡鸦展翅,恶狼跃出,阴影如潮水泼下。

那阴影席卷之处,火焰湮灭,坠石被黑暗吞噬。

好似奇迹降临。

只见两道身影破开青烟,出现在破损的外墙边缘。

左侧的男人身形挺拔,余烬的光落在他眼中,沉沉烧成了融金色。在他身侧的另一人面容俊秀,神色疏淡得不染一丝烟火气,仿佛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海涛声隐约传来,青烟流淌着散了。

四下安静,破碎的城市夜景在他们身后铺开。

人群最前方,一名年轻而疲惫的调查员抬起头,将这一幕映进眼底——

25岁的陈临声,就这样于混乱之中,与他们遥遥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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