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初夏。
凌溪薇的事，风波很快就褪去。
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了也就过了，风过之后的那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主线。
模拟考愈发近了，所有人的压力都在与日俱增。
海心这两天都没有再去打工。她近来数学小题训练效果卓有成效，但大题太过苦手，她刻意留了两个晚自习来好好整理错题。
不知是不是受凌溪薇事件的影响，周冉这两天安分许多，没有怎么打扰过海心。
两个人相安无事，倒也能同桌共处。
只是有一日午休时，海心刚从走廊外路过时，看见了周冉。
上了高中海心依旧没有午睡的习惯，她一般利用这个时间完成一些读背记忆相关的任务，一般拿着笔记本，边读边散步，围着操场走个四五圈的样子，午休就能结束。
今天海心结束得早，提前五分钟回到教学楼走廊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色的登山包放在角落，像是周冉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周冉怀抱着一个相机从走廊那一侧走了过来。
他步子很轻，走得也很急。
看见海心，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上的相机，但面上的表情依旧自然，还对海心俏皮地挑了挑眉。
“你也没睡？”他用口型打了个招呼，没有出声，应是怕打扰到教室里休息的其他人。
海心点点头，眼见着周冉在墙边蹲下，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相机包，把手里的相机装进去安置好。
周冉爱好摄影，初中开始就一直带相机来学校，还获得过水镜市中学生摄影比赛的一等奖。
高中阶段他就加入了学校的摄影社团，成为了社长。只不过高三这一年他卸任了，也许久没看见他使用相机了。
今天倒是稀奇，能见他把相机拿出来，还放弃了午休的时间。
“睡不着，去拍了拍学校里的花，很漂亮。”周冉发现海心正低头看着自己，他提着包站了起来，凑近海心，用气声说着。
海心觉得他的距离靠得太近，蹙起眉。
周冉又用气声问：“想看吗？”
海心自然是摇头拒绝的，周冉也像是早就猜到会遭到冷遇，也压根没有要把相机拿给海心看的意思。
他笑了笑，明明是午休快要结束的时间点，他抱着包就往社团活动室的方向去了。
-
兼职结束，回家时刚好九点。
海心推开门，有了上次陈厉黑暗中静坐的惊吓，她这一次还借着楼道的灯光打量了一下。
客厅关着灯，但卫生间的玻璃门上透出冷光来，依稀还听见花洒的水流声。
海心轻轻带上门。
餐桌上摆着一碗汤面，面汤清澈，两颗上海青点缀在侧，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海心几乎能想象到这碗汤面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香气。
但现在它明显冷透，一层油花漂浮着，让人毫无食欲。
她把书包丢进小房间，又去厨房间洗了个手。
水龙头的水声还在哗哗喧闹着，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淋浴声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卫生间的门“吱呀”打开，陈厉就这样裸着上半身，扶着墙壁走了出来，因常年不晒太阳而苍白的皮肤，被冷光照射着，一下就晃着了海心的眼。
不顾手上还潮湿，海心随手抓起沙发上一件衣服就朝陈厉身上砸过去。
“穿衣服再出来啊。”她低吼一声。
也许是距离有些远，一件衣服砸过去的力道不重不轻，陈厉直接伸手接住了。
像回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捏了捏手上的衣服，好整以暇地看着海心：“不知道你回来了，还以为又要到半夜。”
海心才猛然注意到，刚才扔过去的那件衣服是她自己的衬衫。
而陈厉已经单手将衣服披上了，丝毫不在意是谁的衣服一样。
“可惜面凉了。”他自顾自拿起靠在卫生间墙外的拐，缓缓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海心擦净了手，坐在他对面，与他相隔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她假装看不见陈厉那张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脸，抄起筷子就着凉透的面条吃起来。
“我再给你下一碗吧，这碗坨了。”咬荷包蛋时，海心听到陈厉这样说。
“不用。”她囫囵吃着。
陈厉却一下子沉浸在了他自己的回忆里：“我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八岁吗？还是九岁？我过生日那次，我妈加班没回来，我在家哭闹，你给我下了一碗清汤长寿面。”
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海心无味地咀嚼着冷面条，耳中不断过滤着他的话。
陈厉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停不下来：“海心，那时候你真的很照顾我。但是那次我实在太不懂事了……你还记得吗？我把那碗面摔了，碗也砸碎了。”
这么说海心倒是有了些印象。不过对她来说，陈厉从小到大的坏脾气不止一两次了，若要让海心自己来回忆，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她不言语，只是咀嚼着青菜芯。
陈厉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指节不规律地敲击着桌面，透露出焦躁的情绪：“可是海心，我真的好后悔，没有珍惜那样的你……海心，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未来还要在一个屋檐下继续生活，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
“我吃完了。”海心打断了他的话。
她端起空碗，面汤上的油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逐渐破开。空碗放入水池槽里，海心很快回了房间。
海心隐约觉得陈厉对自己有所图。
他近来太反常了。不，或者说，不知从那一刻起，陈厉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从那个只知道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坏脾气小疯子，变成了一个状若成熟冷静、善解人意的成年人。
甚至于会利用自己身体上的残缺，博取陌生人的同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进入大学这一年里，他人缘甚好，路路通顺，周围人对他有求必应，世界仿佛对他打开了光明和善的一面。
本应是苦尽甘来的好局面，海心却感觉那种不适的黏腻感仍追随着自己。
她想抓住陈厉的那条狐狸尾巴。
今夜她写完了两套模拟卷，在十一点半关上了灯。
陈厉一直在帘子那边不知做什么，静悄悄的。
海心摸上床，阖眼，假装入睡。
她就这么枯躺着等了许久，就在身体的疲倦差点夺去精神的清明时，海心听见帘子那头有动静了。
先是拐棍有节奏的杵地声，随后是布帘被缓慢拉开、滑轨作响的声音，接着，海心听见陈厉将拐放下了。
脚步声变得一重一轻起来，不再规律，时而伴随他手臂和裤腿触碰到杂物的轻微响动。
他竟扶着墙头，自己走了过来，走近海心的床铺。
就在海心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陈厉到底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床头一沉，那处的床垫向下陷落。
陈厉坐在了她的床边。
海心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这种朝向未知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她的双手在被面下攥紧了，要用十分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睁开眼去质问的欲望。
房间内，时钟走秒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厉终于动了，海心感觉到了他的手覆了上来，食指和拇指微微分开，轻轻地把住了她的下巴。
随后那两个指头渐向内收，捻过她的下唇，反复摩挲着。
海心全身都僵住了，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随后，不规律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陈厉正在一点点地贴近她的面颊。
她感觉自己在被一只野兽嗅闻着。
要怎么做？现在睁开眼？给他一巴掌，还是痛骂他？然后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给出的答案让她无法接受……
就在那个令海心感到危险的吐息无限逼近她的时间里，海心脑中转过了千百条念头，但没有一条念头能真正驱动她去激烈地反抗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死鱼，恐惧和无措的分量太大，斩断了她的首和尾。
最后，海心只得装作是半梦半醒一般，呓语着，翻了个身去，用背对着陈厉。
她的动作让陈厉一下子停住了，许久都不敢有动静，应是怕惊醒她。
海心不知又等了多久，终于感到床头的重量撤去了，随后又是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和拐杖声。
那道多年来维系着海心自尊的帘子，终于又拉上了。
海心在被子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想哭，但是眼眶是干燥的。她更多是想吐，胃里传来的不适感太过激烈，有一种强烈的恶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帘子那头逐渐传来陈厉入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海心的手将枕巾死死攥着，她从枕下拿出了手机。
该和谁说？该向谁求助？
姨妈？姨妈已经在医院了，她这半辈子已经太辛苦，况且陈厉是她的亲儿子。
警察？陈厉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她连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都不具备。
朋友？同学？
海心脑中闪过那天他们传阅报纸时，那一张张蓬勃着着隐秘的兴奋的脸，想起凌溪薇的名字一次次被迫和那些无端的猜想相关联。
店主姐姐？
她本不该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她能够为海心提供一份薪资稳定的工作，就已经是对海心最大的帮助。
手机屏幕一次一次被按亮，又一次一次在无操作中黯然熄灭。
睁着酸涩的眼睛，海心打开了对话框。
海海：我该怎么做，可以告诉我吗？
海海：我真的很害怕……
……
海海：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G”会如何回应呢，她已不能做到抽离开来看待这件事，她的幻想疗法失效了，这一刻她无法让另外半个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
就这样了吗？她能做到的求救只有这些么。
海心自嘲一样地按灭了屏幕，用胳膊蒙住自己的眼睛，承受着心理给身体带来的巨大压力，她直到现在都控制不了手指的颤抖。
她不想被自己的软弱打败，不想期待着某个人天神降临一般无数次地拯救她于水火。
但她好想逃离这个当下。
在海心没有看见的角落，手机屏闪过一丝亮光，随后很快又隐匿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