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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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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岐兮殿内烛火将殿中两道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温麟,萧殷那边如何说的?”萧鹤鸣坐于琴前,指尖轻拂过久未触碰的琴弦上,慢条斯理问道。

温麟站立在一旁,将他这段时间离宫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明:“果然殿下所料不差。我与卫临接头后,按照吩咐暗中前往永安就行调查,查到大皇子在永安遇刺一事,正是出自一批手臂处刺有黑鸦刺青的死侍之手。

这批死侍在行凶之后,很是有计划地分批撤离,而卫临这段时间也没白蹲在永安那么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发现那些死侍最终的踪迹尽数指向慧妃母家—顾侯府。只是我们潜入院中查探多时,并未寻得确凿实证,而那批死侍也在顾侯府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属下们怀疑是有密道。”

“没想到五皇兄就这么迫不及待了,为了那个位置,连亲兄弟都不放过。”

当年也是这样,在他去往大昭临行的前一夜。他也曾心存幻想,觉得萧敬哲与他母妃并非一路人,至少他们是兄弟。

可那晚他托人给萧敬哲送去消息,直到车队人马都启程时,他也没能等来他的五皇兄。

所谓的手足亲情,兄弟情分,在那个时候他便早已消磨殆尽。

纵使他与萧敬哲做了十年的兄弟,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萧鹤鸣拨起一根琴弦,发出尖锐的一声响。加上此刻又是夜深人静,甚至还有些瘆人。可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继续调音。

昏暗烛火映在他脸上,身影被拉得绵长而幽暗。他再度开口问道:“那母妃那边情形现如今如何了?”

温麟回道:“殿下放心,娘娘身边始终有咱们的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其他人近不得身。唯有前段时间不慎染了风寒诱起的发热,不过已经请过太医诊治,没有什么大碍。”

“嗯,我知道了。”

“只是……另有一事,需向殿下禀明。”

萧鹤鸣仍在反复调试琴音,只吐出一字:“说。”

“如今朝中因大皇子遇刺一事而骚动,再加陛下坠马后身子一直欠佳,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请求早日立太子以稳朝纲。只是陛下迟迟未曾表态,朝中已有大批官员倒向五皇子,联名奏请立其为太子。不过秦大人曾上书,恳请陛下早日将殿下接回萧殷,却都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温麟说完,半晌未得回应,只看着萧鹤鸣将调好的琴细细擦拭干净。

温麟再度问道:“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萧鹤鸣停下动作,将手中锦帕扔在一旁,起身道:“传令卫临,务必盯紧顾侯府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即刻上报。至于母妃那边,更要严加看护,不得有半分疏漏。至于五皇兄那边,他不是想当太子吗?那就看他是如何当法?”

温麟听后抱拳躬身:“属下遵命!”

萧鹤鸣透过窗户望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枝桠,无端道:“外面起风了。”

温麟看去,外面相对纤细的枝条被吹得簌簌作响,枯叶都纷纷落了下来。

霞月小院,瑶清听见外面风大,便起身披了件外衣去关那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窗户。

窗只关了一半,她注意到裴闲楹的住处依旧是灯火通明。都夜深,公主竟还未歇息。

裴闲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泪光,拿手拭去。

都弄到大半夜了,她着实已有些疲惫了,眼皮子之间都在相互打架。脖颈更是因长久低垂而酸涩发疼。

她刚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便听见外头风声的脚步声。

下一刻,叩门声从外响起。

“谁?”裴闲楹朝外扬声问道。

“公主,是奴婢。”

裴闲楹上前拉开门,便见瑶清站在门外,夜风一吹,脸颊冻得通红。

“你怎么在外面?快进来,外面冷。”她连忙关上门,拉着人往火炉边上坐。

裴闲楹拉着她冰凉的手往火炉边凑,问她:“瑶清,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奴婢起身关窗时,瞧见您这儿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瑶清说着,目光落在一旁尚未缝制成形的衣裳上。

“公主怎么大半夜还在做这些?”

裴闲楹看了眼那件粉衣,缓缓道:“上次意矶让人送了请柬来,我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便想着亲手给她做件衣裳。又怕赶不及,就连夜赶一赶。”

瑶清这才想起此事,只是离明禾公主的及笄礼还有些日子,今日才初九,时间明明宽裕得很。

她不由得诧异:“公主怎么这般着急?离及笄礼还有好些时日,何必赶得这么紧让自己这么辛苦。”

“衣裳做好后,我还想在上面绣些纹样,有些费功夫。况且这段时间怕是有要紧事缠身,早些完工,我也能放心些。”

想到萧鹤鸣既已答应教她琴艺,往后必定要耗费不少时去他那边勤学苦练,一来二去,时间自然是不够用的。

瑶清也不多问,只道:“那奴婢帮公主一同做吧,这样更快些。”

裴闲楹时间也没这么赶到要两个人一起做,“不必了,时辰已经很晚了,你回去早点歇息便是,我只需把袖口收个尾就好,弄好我也就睡了。”

瑶清听闻这才起身:“既如此,公主千万记得早些安歇,奴婢就先行告退。”

“好,早点休息!”

等裴闲楹弄完刚睡着没多久,天色已然彻底放亮。

昨夜的她睡得实在太晚,险些没能起身,全凭着一股韧劲才从舒服的床上勉强爬了起来。

只是没有睡够,整个脑袋昏沉发涨,她用冷水浸了帕子擦了把脸,才算稍稍缓过困劲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比与萧鹤鸣约定的时辰迟了片刻。裴闲楹一路赶过去,生怕他因此生气。

刚到岐兮殿外,正巧撞见温麟从殿内出来。

裴闲楹礼貌性地同他问好,顺口问萧鹤鸣现在是否在殿中。

温麟点头,说殿下一直在里面等她。裴闲楹看着殿内方向,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温麟正欲告退,却被裴闲楹叫住。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到他面前。

“公主这是?”温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上次在茶香阁,店家兑的银子。你那日没来,殿下又不肯收,索性咱们两个分了。”

温麟看着那荷包,说来说去本就是殿下的银子,他哪里敢收,当即推辞道:“这本就是公主该得的,属下跟在殿下身边,这些银子给了属下也用不上,公主收着便是。”

他跟在萧鹤鸣身边,想必是不缺这些东西。裴闲楹见状也不再勉强:“那好吧,我先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来找我。不和你多说了,我得先进去了。”

话音刚落,她便猫着身子有些忐忑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门一打开就和萧鹤鸣的一双眼睛对视上了,一时有些尴尬。

裴闲楹讪讪笑了两声,主动认错解释说自己是因为起晚了。

萧鹤鸣并未多言,也没有责怪她,只让裴闲楹过去。

他的举动反倒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她本以为少不得要被训斥两句,毕竟确实是她迟到在先,就算受几句她也心服口服。只是没想到,他半点脾气没发。

裴闲楹依言走过去,方才她站得远,又是逆光对着他。等走近后,才看见她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这时辰已经不早,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到底有多晚睡,才能让已经这个时候来的她还睡不够。

他拍了拍身侧的坐褥,示意她坐下。

裴闲楹看了眼他旁边的位置,又看了眼他,那位置坐下后会直接触碰到他,她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坐下。

坐下后,她的目光被眼前放着的琴所吸引,忍不住伸手摸上琴身。手指冰冰凉凉的,这是她第一次亲手触碰古琴。

“右手指尖搭这里。”

“嗯!”

她小心翼翼将右手搭在了指定位置。

见他将裴闲楹的另外一只手抬起又摁下,“左手按在琴这边。”

双手按照他的指令各就其位后,裴闲楹有些紧张得不敢乱动,生怕手移了位。

“放松些。”萧鹤鸣挨着她的手,能够感受到她的紧绷。又见她一脸郑重的模样,学个琴而已,又不是让她去杀人。

“你的左手按住这里别动,右手从上往下拨下去。”

“是这里吗?”她右手指尖微动,试探着调整了一下位置,带着几分不确定向他确认。

“不对,是这里。”

萧鹤鸣握住她的右手,轻轻一带,将她的手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的有些许的冰凉。

而裴闲楹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感,同第一次触碰他时一样。

他此刻挨得极近,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缓缓呼出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按这个位置,往下拨。”萧鹤鸣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身来。

裴闲楹不解他要做什么,见他往前走到火炉边蹲下,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她这才抬手,垂眸认真盯着眼前的琴,一下没一下拨着琴弦。

琴弦被指尖拂过,她弹的每一下都能发出出不一样的声响来。她觉得新奇又有趣,原来弹琴是这个感觉。

萧鹤鸣听到声音后回过身,见她拨着弦突兀自笑起来,便问她:“你想学什么曲子?”

裴闲楹本就不懂琴曲,也不清楚到底哪种曲子好,只记得他上次在茶香阁弹的那支,入耳难忘,当即就开口:“上次殿下弹的那首《凤凰曲》极是好听,不如就教我这个吧。”

萧鹤鸣闻言微怔,随即说:“那首曲子于你而言太难,我先教你些浅学易懂的。”

她也知道那么动听的曲子,绝非自己这样的新手能轻易驾驭,想必是极难的,便乖乖点头:“好啊!那殿下打算教我哪首?”

萧鹤鸣走近她的身边,将原来的坐褥向后挪了挪,挨着她坐下。

下一瞬,他的双臂轻展开,从身后环住了她。

裴闲楹只觉后背一暖,整个人都被他结实的胸腔圈在其中。她还未适应近乎相拥的姿态,双手便已被他握住,她下意识地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耳畔吹过属于他滚汤的气息,低沉的声音缓缓在她耳边回响:“别乱动。”

不知是不是方才火炉添了炭的缘故,她瞬间觉得浑身发烫,好似被火烤着一般,热得有些发昏。

他握着她的指尖,顺着曲调,慢慢拨动琴弦。

被他这样带着,裴闲楹只得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身子。

可弹到最后,裴闲楹跟着琴弦起落,渐渐觉得放松起来,竟恍惚觉得,这首曲子真真是出自她自己之手,直到结束她都不能缓过来。

片刻后,一曲优美的旋律在他们的配合下结束。萧鹤鸣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也不像方才那般冰凉,反倒掌心燥热,出了薄汗。

裴闲楹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里,半晌才开口问道:“殿下,那这首曲子叫什么?”

“它叫《孤鸿》。”

“《孤鸿》。”裴闲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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