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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魇咒

李挟仙Ctrl+D 收藏本站

上有所好,下有所媚。

广佑帝修仙多年,与之有关的纹饰器具便渐渐在金州的王公贵族里常见起来,后被有心人追捧,又在附近几个州郡风靡。譬如谢明微今日就穿了一身道袍样式的青灰长裙,衣襟处用银线绣了莲花祥云,头发高高束起,墨柳般垂坠,不配珠钗,只有两条薄纱发带缀在身后,沾风而摇。

她与吉光真人远远走过来,那般的气度与样貌,仿佛两位神女翩然而至。

郡王府早得了旨意,今日有两位不寻常的人物要来为永宁郡王看病,一位是吉光真人,另一位当然不是谢明微,而是昨日御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林濯雪。

当年林濯雪被谢大小姐追得无处可逃,跑去试剑大会拿了个第一,而谢明微正巧在太乙宫有人脉,每场比试都去当啦啦队。

因此,吉光真人是为数不多知道谢明微与林濯雪过往的人,她对这位镇国将军闻名已久,终于要见到,颇感兴趣地问:“林将军竟还通晓医道?”

谢明微与她并肩而行,闻言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他乃剑道天才。”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他学什么都很快。”

吉光真人瞥她一眼,笑了笑:“天才么。不过,也可能只是皇帝陛下一时兴起,指派他来,看看我是不是徒有虚名。”

她这话说得毫无避讳,旁边的侍从不敢打断,便使劲埋着头装作听不到。还是谢明微咳了下,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见青朱?”

不会昨天那番话把小朋友气到了吧?

侧前方引路的银绛快走两步,掀了帘子,低声回道:“林将军已经到了,青朱陪在郡王身边正瞧着。”

“这样啊。”

谢明微也来过几次郡王府,以往多在前厅与周怿见面,许是考虑到这次人多不便,诊病又耗费时间,因此银绛将她们带到了府内东侧的梅花小筑。

小筑建在湖心,一道长廊连接岸边,依附水形前窄后宽。谢明微一进去,只觉得内里空间别样宽大,足以摆设数架屏风,一眼看去,影影绰绰,再往里走进几步,更是别有乾坤,或见墙上一副星汉西流图,或见窗外新枝盛残雪。

吉光真人挑把椅子坐了,老神在在地喝茶歇息,倒是昨日目睹飞仙台也面不改色的谢明微好奇地东瞅西看。

一缕蔽日的流云散了,屋子里蓦然亮堂起来,谢明微便见到了左前方一架绢制山水屏风上的影子。

端坐的那人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僵硬地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而另一道身影站在他侧前方,微微弯腰,眼睫低垂,鼻梁挺秀,看上去比那白山墨水还要嫣丽。

一旦隐去生人勿进的漠然气质,谢明微想,林濯雪本就非常好看,哪怕跟周怿这种明艳之极的容貌比,也不遑多让。

而下一秒,林濯雪直起身,纠结在一块的影子骤然分开,谢明微才发现他的手指刚刚竟然是按在周怿胸前的。

诶……非礼勿视,谢明微愕然之后,立刻转身,正对上吉光真人打量她的目光。

从吉光真人的角度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一挑眉,表情意味深长。

谢明微心里装着事,懒得搭理她,装作看不出来,轻咳了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看起来林将军确实懂医术。”

吉光真人瞅她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话中之人便从那重重屏风后出现。

谢明微端茶的手一顿,吉光亦是直了直腰。

满屋子的贵人奴婢,看见这不常出现在人前的镇国将军,竟不约而同有些紧张——实在是林大将军武威盛极,传言又多夸大,恐怕此间就有人真切相信,他乃是天神下凡救世。

等真见到了,众人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势,望着他,仿佛身处危楼上,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然而移开视线,回想那一眼,又觉得他面容苍白,人也恹恹的,唯有长睫掀动间,一颗猩红小痣若隐若现,让他多了几分活气。

然旁人如何,林濯雪也不在意,他在厅堂中挑了把日光倾满的椅子,坐下后目光一扫,向不认识的那位问:“吉光道长?”

吉光真人起身应是。

她对林濯雪十分有兴趣,眼睛虽不敢一直盯着,却也发现这位尊者的目光游弋到她身上时,戛然而止,不往旁边看分毫。

吉光真人便悄悄瞥向了旁边的谢明微。

小谢大人真了不得。

明明是来给永宁郡王看病的,一双眼却频频看向林将军,毫不掩饰目中的探寻之意。但看够了,竟又去关切锦屏后——周怿和青朱主仆俩还没出来。

这态度让吉光真人直咂舌,脚踏两只船,当面踏吗?

无聊日子将要到头,十分兴趣变成了十二分兴奋,吉光真人稳了下气息,才想起来问:“林将军,可看出殿下到底得了什么病?”

“不是病。”那束暖洋洋的天光穿透纱窗,正照在林濯雪侧脸。毛绒绒的光团里,他垂着眼,淡淡道:“是魇咒。”

魇咒。

太平十七年后,所有人跟熟悉战争、魔种、生与死一样熟悉这两个字。

咒法通常分两种,一乃术咒,修道之人可凭道法修为施咒。二乃魇咒,需先献祭,换来咒力,以十换一,耗费颇深。

只是术咒耗损自身真元,所以准备充分时,魇咒往往才是第一选择。

譬如太平十七年,玉门外,献祭天地之造化施展出的魇咒——

焦土千里,山崩河悬;四时失序,生机断绝。

这就是林濯雪封印魔种的代价。

窗边的细瘦梅枝,被冰雪压得嘎吱一声,在陡然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周怿整理好了衣饰,刚从屏风后出来,闻言脸色一白,他今早感觉胸口的灼烧似乎严重了些,本就惴惴不安,此时听到竟是有人施咒害他,虽面上强撑着,一言不发坐到上首,一双眼却不自觉看向谢明微。

跟在他后面的青朱吓得‘啊’了一声,想问又不敢问,环视一周,同样选择惶急地看向谢大人,又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视线一挪,委屈地鼓起脸。

而谢明微和吉光真人对视一眼,想起今早两人在红泥炉边的谈话,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谢明微的直觉没错。

长阳王为了让谢明微有理由再去一次试剑大会,竟然给永宁郡王下魇咒。

按约定好的,吉光真人叹气,当先开口道:“惭愧,贫道虽然是医修,可解咒却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因为魇咒不同于术咒,通常只有两种解法,一是下咒之人主动解除,二是下咒之人身陨咒消。”

话音刚落,谢明微拧起眉接话道:“咒术不同于刀兵毒药,能留下痕迹,便是上报大理寺,何年何月才能查出凶手?查不出凶手便要一直生生忍耐着?”

谢明微出身高门,官阶却低,一向谨慎守礼,今日开口在郡王面前先行质问,不免有目无尊上之嫌,可周怿却不似往日骄横,不仅没有呵斥,反而跟着一颔首。

谢大人的好脾气人尽皆知,便是不说话时也常带笑意,此刻却面无表情,眉乌唇浓,冷冽的模样格外摄人心魄。

周怿看着,心口便好像又灼烧起来,躁动难安。

他躲避似的撇过脸,端起茶杯饮下半盏。

吉光真人左右看看,甩了下手中拂尘,为难道:“倒也并非没有缓解痛楚的法子,只是小道法力低微,见识浅薄……”她眉梢一动,意有所指。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本就是林濯雪先看出周怿是中了魇咒,讨论时却无人敢请教,一是众人不知道他脾性,唯恐冒犯,二是人如名剑,锋锐暗藏,等闲者下意识要敬而远之。

可林濯雪其人,实际上要比被人亲近的谢明微讲理得多。

有人提出问题,他斟酌片刻,回答道:“七明雪灵草。”

吉光真人恍然大悟:“雪灵草涤荡邪气,镇压秽物,对魇咒也该有消解之效!只是……”

“只是?”

“只是据我所知,七明雪灵草乃是太徽山浮天星津观的珍藏。”

“太徽山?”提心吊胆半天的青朱松了口气,喜道:“正是在殿下的封地!想来这道观不会连棵什么草也舍不得。”

吉光真人哂笑一声,见他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知如何解释。

好在郡王殿下明事理,摇头道:“修仙门派中都是隐士能人,忌讳因果,向来不与凡俗来往,更何况既是珍藏,又怎么会轻易赠人?”

青朱愣了下:“可殿下身份尊贵……”他越说声音越小,唯一见过的修道者,传闻中睥睨天地,一剑可当百万兵的林濯雪就在面前,若仙门个个都这么厉害,那说不好真敢把朝廷不当回事。

青朱抿着嘴不吭声了,另一人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明微轻描淡写道:“星津观既不在天上,那便要守大魏的规矩。下官回去就写一份条陈禀明陛下原委,必为殿下取来七明雪灵草。”

周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转向吉光真人询问:“道长可否陪谢大人一起?”

谢明微摇摇头,反驳道:“吉光真人稍后还要进宫蒙受召见,殿下,我等不了太久。”

“你……”为何等不了太久?周怿说不出话来。

倒是青朱激动得结结巴巴,还要请命:“我,我去,我陪谢大人去!”

吉光都被他逗笑了,揶揄地瞥了谢明微一眼,顺势接下去道:“正好,你带着我的信物去,四年一次的试剑大会,正好轮到星津观做东主,届时太乙宫的人也会在,可以让她们帮忙引荐。”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讨论好了解决办法。

皇帝拜托的看病任务已了,林濯雪也没有跟人打招呼告别的习惯,忽然起身,迈步就往门外走。他不遵从俗礼,倒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这次不是在飞仙台,没有章仪女史阻拦,谢明微顺利追了出去。记忆里,林濯雪总是步伐轻快乃至飞快,可她提裙跑了几步,差点跑到人前面去。

那种因分离日久,不熟悉对方现状的怪异感又浮上心头,谢明微拉住了林濯雪的袖子,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他四年前分手后,为什么会出现在玉门?

若他说为天下人而去,显得她自作多情。

若他说为谢明微而去,她更无言以对。

还是说,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好?

听着像在挑衅……

谢明微还在犹豫不决,林濯雪先开口了。

他其实变化不算大,无非是唇色更淡了点,个子高了点,头发长了点,但这都是外貌上的东西,岁月打磨四年,总要留下点痕迹,表象之下,譬如他说话时不高兴就微抬起下巴,睨着人的姿态没变。

林濯雪一脸拒人千里的冷淡:“你追上来,是想要我陪你再去试剑大会吗?”

他点头,吐出一个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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