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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逢

李挟仙Ctrl+D 收藏本站

一人之下。

这四个字形容林濯雪如今的名望都犹显不足。

雪一停,日头出来了,身上便渐渐暖了起来。谢明微放下手炉,又解了大氅,闭目歪倚在坐塌上养神。马车内宽阔舒适,除了方塌外,还设有一张小几,空间仍有余裕,今日却不知道为何,总显得压抑逼仄。

谢明微坐不了多久,又直起身叹气。

她出门不喜排场,大多数时候身边只跟着个侍女谢池,谢池性子安静少言,此时在马车外着急赶车,更是一个字都不吭,只剩下谢明微长吁短叹,细细品着内心滋味。

难得,她想,这该是心虚吧……

毕竟是要见到林濯雪了。

镇国将军。

林濯雪。

什么人可担得起镇国二字?

后晋末年,妖道作祟,礼崩乐坏,烽烟四起。各方英豪中原逐鹿之时,忽然涌现出一批怪物,有的虽然四肢直行,却长着兽首,有的虽然顶着人面,却有羽翅、鳞甲、长尾,食人饮血,被称之为魔种。

魏朝开国女帝周剑屏以人为饵,将魔种引到玉门外的两山夹壁之间,地面山壁上连根枯草都清理干净,又刻画只进不出的伏野大阵,期盼这群怪物陷入阵中后自相残杀,互噬而绝。然而天不从人愿,三个月后军士到阵前查看,魔种竟纷纷进入了沉眠。

此后数百年,上至天子下至匹夫,无一不提心吊胆,害怕有朝一日,魔种破阵杀出。今上即位时,选定年号太平,帝号广佑,可见忧虑之深。

而四年前,所有人的恐惧成真。

玉门及苍木岭一带,血流成河,恍如人间地狱。

悲泣哀号声里,却有一人,提剑逆着难民潮而去。

那时谢明微远在金州,夙夜忧虑。

离魔种来袭之时近一秒,她的惊惧就多一分,但见河道多挖了一锨土、城墙多垒了一块石,她的焦躁又缓解了一分,当谢明微在这般拉扯中,终于做好迎接命运的准备时,快马飞信报金州——

魔患已除!

谢明微没有亲眼目睹,但在茶馆酒楼的说书人口中,全都在跑,平民、官员、荡魔卫,所有人都在逃命,苍茫天地,只有一个白衣身影逆流登上了玉门城顶……那修士让星辰列阵、风雷擂鼓,日月并起,煌煌烨烨,倏然一声咒令,黑压压如潮水般肆虐玉门的魔种刹那石化!

不该是这样的。谢明微想,不管是当年的无名修士,还是如今显赫的镇国将军,历史无斯人。

可这人出现了。

甚至,是因她出现的。

林濯雪将魔种封印在玉门,于公护下山河社稷,于私也算报了长兄战死之仇,就算要对其三跪九拜,谢明微也绝无二话,偏偏……世事弄人。

林濯雪算是她的弃夫吗?

情意深浓时,林濯雪以衣袖掩面,谢明微探指嵌入他的指缝间,将人扣住,又去看袖下潮红的一张脸,连眼尾也拖曳着一抹,红痣盈盈欲滴,可怜可爱。谢明微色令智昏,哄着人出声时,也曾唤过一句夫君。

但除了她空口白牙的一声称呼外,两人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分手也是……应该是……好聚好散吧?

谢明微宽慰自己好几句,忐忑之情稍减,马车便停下了。

章仪女史先一步赶回去复命,留下引路的是活泼健谈的女侍玉雾。谢池掀起帘子,又搬来脚凳,谢明微踩着下车后跟着前方的玉雾从朱雀门进入。行路匆匆,玉雾还能见缝插针地为她介绍上几句。

大魏皇宫承建自前朝,晋国皇室奢靡,虽然拆除重建了不少地方,仍能窥得一二。谢明微一路穿过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再登上位于皇城腹地的抱月楼,不知攀爬了多少级阶梯,气喘之际终于看到一架虹光悬桥,越过悬桥便是飞仙台——

其上俯瞰六合,四方皆小,流云聚散,万物伏低,乃是整个金州视野最高之处。

广佑帝沉迷修道,耗费十数载建成飞仙台,欲使宏愿上达天听。

彼时太后已薨,谢尚书引咎辞官,谢明微也早就回到云陵,即便是后来再有了进入宫门的资格,也多在未央宫蒙受召见,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得见飞仙台上的景象。

谢明微平复气息,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璎珞绦带,又联想起皇帝常年居住于飞仙台上射星阁,几位肱骨老臣要来此觐见的场面,不由感叹:“崔大人、郑大人等真是老当益壮,吾辈不如。”

玉雾脚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新奇道:“多少人第一次见此恢宏建筑,瞠目结舌,赞叹不已,如大人这般淡定的倒不多见。”

谢明微笑了笑:“不瞒女侍,吾好梦中游,见过千丈高楼,无涯天堑,甚至月宫之上……啊,不过如此。”

玉雾听她满嘴胡言,语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肃容道:“大人慎言。”

谢明微立刻拱手道:“是,多谢女侍提醒。”

玉雾皱起眉,却也没再多言,只让她在阁前等候,自己先去御前通禀。

谢明微就低头敛目,大气也不出地安静等着。

不多时,她听到动静,先见一双云纹长靴映入眼帘,而后是玄色衣摆、雪白貂裘,长身金带,衣袖携风。

谢明微确信这人在她面前停顿了下,短短一瞬,不知所思为何,等她轻轻吸口气,打算抬头问候时,却怔住了。

这四年来,林濯雪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寥寥几次,也多因年节祭祀、皇帝召见,是以同在金州,二人竟不曾私下见过。

如今近看,林濯雪似乎长高了一点,既未戴冠,也未像从前那样用绸带束起,长过腰间的乌发安静垂着,挺拔清峻,玉骨风姿,只不过脸上略带病容,连长长眼睫掩着的那颗红痣都显得黯淡,眼瞳甚至涣散着,目光移到谢明微脸上,才渐渐凝神,有了些光彩。

谢明微看着那双眼,没反应过来是他,心中先怦然一跳。

违和感太重了。

这样的天气,谢明微都解了大氅,林濯雪却还披着厚重貂裘,走近时,一身寒气,掺杂着身上浮动的暗香,如霜打白梅。

谢明微脑中空白,忘了自己是什么表情。

事后细细回想,只记得林濯雪眼瞳一缩,好像她是个什么危险人物,随后不发一言,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想追上去。

想问,生病了么?

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在喊,谢明微回过神,看见章仪女史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的玉阶上,略带疑惑地又唤一遍:“谢大人?请吧。”

“是。”谢明微赶紧应了。

飞仙台的玉阶修的有寻常两倍高,谢明微压下乱飞的思绪,提起裙摆,顺着指引拾阶而上,目不斜视地到了射星阁内。

低眉方行,左右拂袖,双手合于额前叩拜于地。

谢明微朗声道:“陛下圣安。”

半晌。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谢明微站起身,这才抬眼,只见这射星阁四面临风,长空浩荡,广佑帝临窗而坐,穿一身青灰道袍,长发挽成太极髻,白肤淡唇,面容和煦,与以往相见很是不同。

谢明微恭谨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广佑帝指了指身前。

谢明微顿了下,迟疑着走过去,半跪下来,伏在女帝膝前。

广佑帝抬起她下巴看了会,才露出一点笑意:“看来是以往见得少了,才让微娘这般问。”

谢明微幼时养在太后身边,虽然姓谢,出入无忌的皇宫却更像是她的家,与宗室姊妹们也都混得相熟。不过天家人么,先是君臣,再是姊妹,也就只有谢太后以及彼时还是皇太子的周尚翡会如同长辈一般,亲昵地喊她一声微娘。

但这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谢明微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却完全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世事易变,人心莫测,此时再听见广佑帝口唤微娘,她只觉得从脊骨中渗出一丝颤栗。

惊厌,又不得不压抑。

不知道她的表情有没有泄漏异样,但广佑帝很可能也不太在乎,她的手指摸过谢明微的脸,好似贵人在逗弄怀里的狮子狗。

那个乾纲独断的女人,她留下的唯一血亲不过是崇德院里无足轻重的堪舆郎。小东西被她养着,想要喘口气都得谢圣人恩赐,难道还怕她会咬人吗?

广佑帝收回手,心情很好地问:“听说吉光真人将至金州?”

“是。”谢明微也不诧异皇帝为何知晓,毫不隐瞒道:“传信说明日到臣的府上。”

广佑帝抚过衣襟上的阴阳鱼纹饰,似笑非笑道:“卿与太乙宫渊源颇深啊,当初十几位道君一路相护,那阵仗都传到了朕的耳朵里,如今太乙宫的长老又客居你的府上?”

谢明微诚恳道:“渊源确实有,不过应是百年前结的善缘了。”

“谢家曾在云陵建天下鸿学院,藏书不分雅俗,传道不分贵贱,伏野大阵破碎时臣邀学院的大儒们同行避祸,可那浩瀚藏书却难以携带,眼看着就要在这场战火中付之一炬,学院师生们得知此事后主动分忧,一部分书册就地掩埋,一部分稀缺孤本背在身上避难,臣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诸多典籍中竟然有一本手抄的《太上清静经》,署名乃是太乙宫祖师长老之一的清阳道人,臣托人还经,道长们厚德报之。”

“嗯,好一个厚德报之。”广佑帝站起身,顺手也把谢明微拉了起来,转身道,“卿上前来看。”

谢明微随着广佑帝靠近窗边,她略微探身,由飞仙台往下看,天高云低,行人如蚁,仿佛是在云端俯视人间。

“朕明日欲请吉光真人在此论道,卿觉得如何?”

谢明微忍住眩晕感,犹豫道:“自是无有不妥,但讲经论道,若入佳境,用时难以测度,恳请陛下先让吉光道人去一趟郡王府,为永宁郡王诊断怪疾。”

“……也好,一起看看吧。”广佑帝若有所思道:“总要看出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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