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地点在市里，他们找了个小旅馆，先行住下。
总共开了两间房，宋明溪和宋婉芝一间，程景辉和程军一间。
毕竟是首次冬季高考，又是时隔多年，来参加的人很多，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背着包裹行色匆匆的人。
宋明溪扒着窗户看了又看，感慨一声，“还真是和古代赶科考似的。”
宋婉芝正解着脖子上的围巾，随口问，“什么？”
“外边都是人。”
宋明溪转身坐到床边，腿耷拉下去，一晃一晃的。
宋婉芝就笑，“想出去玩？”
“没，我是觉得，来考试的人有好多啊。”
宋婉芝以为她是担心人太多了，自己竞争不上，“放心，妈妈还是很厉害的。”
宋明溪一愣，有多久都没见过母亲这般微露锋芒的样子了？
还真是……很美。
宋婉芝看她呆呆的，摇头失笑，“等妈妈考上了，带你去大学里面玩，好不好？”
“好呀！”宋明溪用力点头。
这天晚上，宋婉芝没再挑灯夜读，一觉睡到了天亮。
吃过早饭，宋明溪被她牵着，在人群里穿梭，差点要挤成肉饼。
好不容易顺着人流到考场门前，回头一看，程军拉着程景辉，同样有些狼狈，围巾都被挤得散开。
当下自然顾不上这些，他快步上前，三人忙一人一句吉祥话，给宋婉芝打气。
宋婉芝瞧他们这样子，又看一眼敞开的考场大门，也不免心生澎湃，笑着道：“我进去了，放心。”
宋明溪忙道：“妈妈加油！”
程景辉也跟着喊：“妈妈加油！”
宋婉芝回头挥一挥手，洋洋洒洒地走进了拉着红色横幅的考场大门。
宋明溪舒出一口气，捂上自己的胸口，她也怪紧张的，缓了缓，偏过头一看，程军居然也呆呆的，像个呆头鹅。
程景辉……
小呆头鹅。
“爸爸，哥哥！”
“啊？”程军这才反应过来，“哦，咱们先去那边，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程景辉脚步似有铅重，咽了口唾沫，“爸爸，我好紧张啊。”
程军难得没有嘲笑他，“爸爸也紧张，没事没事，你妈妈肯定没问题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宋明溪：这个家没她不行。
大门外聚集了很多送考的人，有蹲在墙角的，有靠着树的，还有席地而坐的。
程军带着两个孩子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这里有些阳光，不至于那么冷。
他们刚歇下脚，旁边一个穿黑衣服的大叔主动搭话，“你们这是……送孩子妈妈来考试的？”
程军笑着道：“是啊，大哥你呢？”
那大叔爽朗道：“我是来送我女儿的，她今年二十，高中毕业都两三年了，还没工作，本来都打算说亲事了，谁承想赶上高考恢复这样的好事。”
宋明溪在心内轻叹，这一场高考，也不知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索性都是等着，无事可做，程军便和那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程景辉搞来一个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宋明溪拿手肘杵他，“分我一截。”
程景辉把手里的木棍掰成两截，递给她。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一看，妹妹居然在地上画起建筑图来了。
她在土地上画，也是直直的线，除了有石子的地方线条略微有些抖之外，和之前他在纸上看到的也没什么差别。
程景辉麻了，算了算了，他都已经习惯了。
宋明溪其实只是在无意识地画，不然闲着干嘛呢？
只是画着画着，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这里画错了。”
宋明溪下意识往刚下笔的地方看去，又看一眼斜对面考场里的二层小楼。
果真，这里的线起笔错了。
她正要去改，忽然动作一顿，偏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士，穿着件简单的藏蓝色短款呢子大衣，头发挽起来，浑身上下除了手上的石英表，再无其他装饰。
宋明溪微露疑惑，盯着她看。
然而眼前的人没有先介绍自己，只是笑问：“你的线怎么画得这么直的？”
宋明溪轻轻皱眉，仔细辨认她的神色，似乎只有淡淡的欣赏与纯粹的好奇，没什么恶意。
程军正在和刚才的大叔闲聊，听到动静，忙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宋明溪轻轻摇头。
那位女士这才反应过来，似有些歉然，“是这样，我也是来送我侄女高考的，在那边看她画得认真，一时好奇，便来看看，我在建筑上也算有些研究，看出来她画的是平面图，小小年纪，画成这样，还挺厉害的。”
程军讶然，“她从小就想要学建筑，没想到今天碰上行家了。”
眼前的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礼貌道，“我能和她说说话吗？”
程军微愣，紧接着退开两步。
她朝程军微笑一下，才蹲下身，和宋明溪齐平，“我叫叶臻，你可以叫我叶阿姨，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没把她当成小孩，而是以平等的姿态来跟她交谈。
“我叫宋明溪，明月的明，溪水的溪。”
叶臻微微笑起，“你的名字很好听，可以告诉我，你的线为什么能画那么直吗？”
宋明溪只道：“我有在练习。”
这样的程度，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叶臻深知这一点，何况她才多大，和自己画线的水平也差不多了。
察觉出小姑娘眼神里的热忱，她微微怔愣，又问：“只是因为喜欢？”
宋明溪一顿，上辈子她就有一个执念，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也许是害怕流离失所，也许是想有一个家。
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想学建筑，她想，看着那些高楼，基建，由自己创造，该是很有成就感的吧。
到时候她想设计一个更好的孤儿院，至于怎样是更好，她似乎也没想明白过，只是有这个想法。
可她最终也没有学建筑。
现在呢？如果建筑行业在未来二十年并非是她所知道的上升期，她还会想学吗？
只是想到这，宋明溪忽然笑了，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这个年代所有的东西都处在发展期，同样有前景或许还更轻松的专业有那么多，她还是要选择建筑。
只是因为喜欢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叶臻看向她清澈而坚定的双眸，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一顿，过了两三秒，才轻轻笑起来，正欲多问，考场内的铃声响起，是上午的考试结束了。
叶臻忙道：“下午你们一定要还来这里啊，我会再过来的。”说罢便跟着人流往考场大门那边去了。
宋明溪微愣，只瞧见她的背影。
程军笑了一下，牵过她和程景辉，“走吧，咱们也去接妈妈。”
宋婉芝跟他们汇合，几人便就近找了个地方，从包裹里拿出自带的饼子和酱菜来吃。
谁也没问“考得怎么样”之类的话，只是拉东扯西地闲聊。
程景辉忽然问：“咱们下午还要去那儿等那个阿姨吗？”
宋婉芝有些疑惑，程军便解释道：“刚才碰见的，和明溪聊了几句，好像在建筑上也有些研究。”
“还有这么巧的事？”宋婉芝眉头轻皱。
程军意会，“看着倒不像心思不纯的，你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
宋婉芝想想也是，有他在，她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于是笑道：“那就去吧，要真是行家，又跟明溪投缘，也是咱们沾光了。”
接下来的两天，宋明溪果然和叶臻熟络起来，一聊就是大半天。
程军和程景辉被撂到一边，听到兴处，还会跟着问两句，有时能得到回应，有时不能，他们也不觉尴尬，继续眨巴着眼睛旁听。
叶臻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偶遇到的小姑娘，不仅人聪明灵透，还有一股爱钻研的劲儿。
她本还以为宋明溪家里有建筑行业的长辈，从小开始教她，才至如此，哪想到人家完全是自学，实在让她惊喜又惭愧。
聊着聊着，叶臻忽然问，“明溪，你还在上学吗？”
宋明溪点点头。
叶臻轻叹一声，“我还想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建院呢，就是有好多搞建筑的人的地方。”
程军立刻警惕地看向她。
叶臻继续道：“不过你还在上学，还是学业为重。”
宋明溪也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只是她确实没有这个打算，便道：“谢谢你，叶阿姨。”
程军这才暗自舒出一口气，好险。
宋明溪察觉到他的神色，不由失笑，紧接着又转向叶臻，问：“叶阿姨，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她总觉得叫阿姨不如老师合适。
叶臻微愣，随即展颜，“当然可以，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不知要多开心。”
宋明溪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的“老师”是一个很慎重的词，除学校里的师生关系外，更代表着认可对方资历，愿意受教的意思。
不过，叶臻实在是一位良师，只这两天的交谈，她便已受益匪浅了。
对方愿意指导自己，她求之不得。
走的时候，两人交换了地址，叶臻说要寄一些书和材料给她，宋明溪忍不住欢呼雀跃。
她这可是占大便宜了。
回去之后，总要寻个合适的礼物寄给老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