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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雷霆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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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浓得像是被墨砚洗过,化不开,融不尽。

既要作“梁上君子”,他与段思月便并未持灯擎盏,加之他身侧从来有郑平跟随,并无怀揣火折的习惯,于是那轮弦月便成了手边最明亮的“烛”。

可惜此烛正悬在塔刹上,加之光色疏淡,竟不能为他照彻这片浓沉的夜幕,何谈分辨投石者的形色?

他只得定定望着塔侧的那片松林。

正当此刻,一道人影忽从林下徐徐踱出,料是那投石之人。

一身白袍,发皆束起,无念珠袈裟在身,必非僧侣。

谢则钦展指按剑,沉声发问:“足下是……”

然而那人并不等他问完,反而足尖用力一点,赤手向他袭来。

不及多想,谢则钦已然拔剑相抵,因念及佛门重地,清规戒律森严,他不曾以刃口招架,只用剑背迎还。

那人虽身无兵械,但指力却颇为强劲,五指一翻,竟以一枚金刚杵式样的金质指戴弹向剑身。

金铁之声响起,激得剑鸣清越,震颤之余,带得他握剑的虎口泛起麻意。

他这时方才看清,此人岁数约莫三十有余,一无郑平的沧桑之态,也不比高定成的威仪孔时,却是一派风神洒落,颇有气韵。

来人手腕疾转,掌刃顺着剑身滑至剑茎,分明是想迫他弃剑。

谢则钦将剑身横转,堪堪避开他的掌势。那人亦无收手之意,反将掌背顺势一翻,五指如拂弦般再次掠过剑脊,扣着指节去擒他的手腕。

他沉着眼目,疾步向后撤,剑锋斜斜一挑,欲逼此人回守,孰料那人身形陡然一矮,避过剑首,一掌拍向他的膝弯。

这一掌来得刁钻,他避无可避,只得生生受过,掌力及膝,并不很重,却难免将他身形带的一晃。

“下盘不稳。”

这话听来漫不经心,倒似点拨一般,让谢则钦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发问,谁知那人竟并着指关,再度朝他袭来。

塔外掌刃、剑势相切相磋,无有偃息之意。而塔内却是一片沉寂,除却步踏栈梯的“笃笃”响声,再无其他。

段思月自灯幢内取下一盏铜灯,借着幽微光火拾级而上。

一级、两级……

她数着楼层往上攀,行至半途,想是伤势还没有大好,渐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手头还提着金犀剑。

昔日自塔顶窃剑时,她尚未觉得这柄剑重不堪握,如今再持,却似千钧之力赘在臂上,累得她气息愈紊,汗湿雪腮。

然而她越是收拢指节,与此剑相干的诸般因果,便越在脑海中次第闪过:当著一役、阿岱之死、姹姹的恨,如今想起,竟然犹如昨日。

究竟是剑变重了,还是她的心思重了?

她也说不清楚。

栈板在足下无边无际的延伸着,不知铺陈向何方,她只觉得脚步愈发沉重,汗渍顺着颌角浸落,覆在颈线上,渐渐湿透了衣襟。

烛豆在掌中闪烁着,辉映前路已足,却无法驱散她心中那片浓稠的阴影。

一阶、又一阶。

她忍不住垂下脖颈,俯身望向盘绕而上的栈道,如此一层层向下看去,却是漆晦而不见外物,像是森冷的深渊。

望着空洞的栈下,她的身形陡然一晃,眼睛也跟着发昏发眩,正当此时,谢则钦的声音忽地浮了进来——

“若非要说上一条错谬,便是这兵燹未靖的乱世,便是这附势逐流的人心。”

……

一灯火苗微弱地摇着焰光,却似乎有了焕烂暗室的力量。

段思月竭力转过视线,屏住心神,迫使自己涤除芜杂之念。如此,不知又攀过多少级,那幢刻着鹰首金翅鸟的塔门终于映入眼帘。

她长舒一口气,停在塔央一座增长天王石像前,只见天王怒目忿忿,手掌叩起,俨然握剑姿态。

“信女擅取慧剑,不意添造杀戮孽业,实为周全庙稷使然,但请天王宽赦,护持正法,庇佑南国早靖兵燹,河清海晏。”

合十祷罢,她将剑柄锲入天王手中,随后拜了三拜,转身欲下。

不想松风骤起,凛凛将十六层塔顶的窗棂吹开,楯木“吱呀”作响。

段思月轻轻皱眉,步履行至窗阴之下,正要将窗扇合上,却影影绰绰望见了塔外情形。

谢则钦剑光如雪,另一人白袍纷然。

她心头一紧,赶忙闭上窗棂,急急奔下栈阶,临要推开塔门时,只将铜盏囫囵往灯幢里一塞,便顷刻跑出了千寻塔。

缥缈如银的月色下,两道身影交错闪转。

谢则钦的箭法她是见过的,当著峡那一矢射穿绣面蛮将的咽喉,干净利落,而之于他的剑法,她却不甚了然。

诚然她剑术平平,但刻下看上去,他这一剑剑势绵密,当是极难闪躲,偏偏处处受制,一招一式,皆被对方从容化解。

而那人……

段思月霍然狭起眼目,想要看清他疾转之下的面容。

体态不算细瘦,倒也修长得衷,算有几分气度;面庞既非清癯,亦不圆润,当属龙章凤姿——

等等……

她抬起手,在眼睑上拭了又拭,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方才几个箭步冲上去。

“你打他作什么?”

话音里几分惊讶,几分急切。

谢则钦见她自塔内出来,本该问上几句,未想她这句话先劈了过来,他疑惑不解,正是分神欲答,却见那人收了掌势,虚虚挑起眉峰:“怎么?我打他,你心疼了?”

她神色微闪,甚至咬了两下槽牙。

“我……我这是看你倚老卖老欺凌小辈,怕传出去于你名声有亏!”

那人故作诧异:“老?我很老么?也是,跟他比——我是老喽。”

这话听来似有不满,然而望向她的目光却不无娇溺。

“人家远来是客,您怎么还处处针对人呢?”她收起薄怒,转头弯眉嗔笑,“自邕州,至莒阳,一路风枪雪戟,不容易着呢。”

如此一番盘询,一番酬对,令谢则钦越发摸不着头脑,正欲问破,便见段思月分外亲昵的挽住了那白袍之人的臂弯。

“而且,还是特特来见你的。”

谢则钦目光一震。

那人将指间那枚金刚杵转了转,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是啊,所以我也特特送上门来了。如何,谢公子?”

适才种种如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此人招式间的从容、有意无意的点拨、还有那一石击往腰侧的戏弄……

既非空门子,又能在这南国国寺间来去自如,除却垂衣扆座者,还能是谁?

灯熄马停,只道一句原来如此。

眼中的震愕很快便被理智所掩覆,他动作流利地将剑锋掷回鞘中,伏膝下拜。

“草民眼拙,未识南王銮仪,擅以兵械僭越天颜,不敢妄辞罪咎,腆请陛下宽谅。”

段正阳态度从容,不待女儿出言替他饶过,便已是朝他看了下去:“这话说的倒是周详,你是有罪,不过咎却并不在此,起身罢。”

谢则钦闻言,不免心头一凛,然而望见段思月悄悄抬动的指节,迟疑一息,仍是顺从的直起膝弯。

段正阳细目端量着他,不过须臾,又将话音放回了女儿身上。

“手也伤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睑,像是被冷雨打蔫的山茶,萎靡的花叶上珠露虚悬,一眼望去,已是盈盈堪怜。

“是呀,所以能不能请大度宽怀的南王陛下,看在这皮肉之苦的份上,也宽谅宽谅我的抗旨不遵,还有窃剑之罪呢?”

谢则钦本在揣摩南王那句“咎并不在此”的议断,见她这般以委屈作武器的模样,竟是哑然失笑。

段正阳眉目松弛着,言语里却有几分敲打之意。

“大肃有那么一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若饶你,你该敬谢我的隆恩,我若罚你,你也该领受我的德泽,谢公子说,可是此意?”

这话看似说的是段思月,实则敲打的却是他,仿佛一柄无锋之刃,横在他颀直的颈项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在下一介白衣,不敢妄议君恩。”

南王虚虚扫过他一眼,未再就此而赘言,又看向身侧眸波浥露的小女。

“再挤下去,你阿爹我还未生皱纹,你便要先长出来了。”

戴着金刚杵的指节拂向她的鼻尖,段思月悻悻收回眼泪,煞有其事的端起肩膀:“怎么没有?我看你眼尾这里有,鼻子下面也有……”

听她这般指摘,身为一国之主的段正阳却殊无愠色,依旧是通透平和,宽纵的望着女儿。

“浑说!你白叔叔和高叔叔都说我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便是上了街,叫声段公子也是不算偏颇的。”

她阿爹本就没有蓄须的习惯,加之心专佛法,一应庶务皆交由高定成、白元牝二人筹理,如非于崇圣寺内照壁观想,便是携她阿娘德妃于滇中游川赏茶,罕为凡尘琐屑所扰,是比同龄要年青许多。

但这话听来……多少有些吹擂之嫌。

她虽然心里生疑,却碍着那桩抗旨不遵的罪名被人捏着,不好反驳,只得眨了几下眼,不得不讨好起段正阳来。

“好好好,段公子,段大哥,行了吧?”

讨好归讨好,疏慢也是真疏慢。

……

谢则钦在旁端端立着,望着父女间看似彼此嫌弃,实则融融得乐的场景,不免神色微滞。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宵勤旰劳,兢业于务,向来不乏德名。

他待女人们是温柔的,待庶弟是宽和的——却唯独从未恩赏过他分毫亲昵,从未施舍过他一点慈悲。

连一丝假意的眷爱也不曾有过。

无论他如何勤谨于经学、砥砺于功业,在父亲的眼中,总似理所应当。他不断的磋磨着他的锐气,一再贬低他那“可悲而可笑”的志节,对他冷眼相照,直至将他远远放逐。

他不需要他同自己舐犊相亲,不需要自己那无趣的孺慕,甚至不需要自己这个儿子。

也是,连母亲……他都疲于赐下一点微薄的身后体面,又何谈她的附庸之物?

“喂——?”

直至一只细瘦而润腻的手掌晃过眼帘。

谢则钦猛然回神,对上段思月犹带笑意的眼睛,她弯着那双澄净净的嫮目,眸星一闪又一闪,鲜活而灵动。

“马贩谢公子,阿爹问你话呢。”

一瞬即逝的艳羡敛回睑下,他略微正色:“抱歉……在下刚刚,走神了。”

段正阳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一臂揽住女儿。

“无妨,更深露重,又动了武,公子想必已经乏了,回去休息一晚,明日我自会遣人传你入宫。”

转身欲走时,却见他的步伐顿了顿,又一拧头,沿着谢则钦的膝盖指上去。

“对了,你那下盘,有空再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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