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裁缝铺子里走出来时, 已经是日暮时分。
天边挂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从热烈的橘红,到温柔的粉紫, 再到天际最后一抹淡淡的金, 像水彩泼洒下来, 将整个古镇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青石板路映着霞光, 泛出一层湿润的暖色,卫清漪走在这片流淌的暮色里, 却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还徘徊着刚才的那个问题,很多情绪沉沉地压在心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关于往后, 关于长久, 与其说她不想答应,不如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因为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条明确的路, 而是很多不可知的谜团。
比如,她到底为什么会穿来这里?穿越的契机是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突然就又达到条件穿回去了?
要是那样的话, 她要怎么办?裴映雪又应该怎么办?
如果不回答这些问题,她好像没办法给他一个确切的承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到底能不能兑现那个承诺。
“小心些……前面有阻碍。”
忽然有只手从身侧揽住了她, 阻止了她无意识前进的脚步。
裴映雪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鬓边的发丝,一声低低的叹息拂过她耳边,听不出情绪:“你每次一想事情, 就总是不好好看路。”
事实上,他这句话说得也没错,卫清漪被他这么一拦,回过神来,才发现前面伫立着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色泽古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圆钝。
要是她继续这么发着呆往前走,肯定会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去。
她有点窘迫地侧过脸:“刚刚没注意到……我会好好走路的。”
然而裴映雪没有就这么松开手,本来揽在她腰间的手上移,自然地勾起肩头的一缕长发,在指节间慢慢绕转。
他不经意般地玩着她的发丝,却沉默不语,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阴沉的影子。
卫清漪已经观察过了,他平时几乎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如果在他身上出现小动作,尤其是玩她的头发,或者开始摩挲手腕上的红绳,通常意味着一种可能,就是他在思考某些事情。
而且这种思考一般都伴随着不太正面的情绪,他多半心情不好。
但问题是,她看不出来裴映雪在想什么。
他别的都好,就是脑回路太复杂,心思又格外深,而且从她的了解来看,他不喜欢被人留下。
连她之前好好告过别,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他再见面都差点要杀了她,不敢想象,万一她直接抛下他回了现代会怎么样。
虽然她要是真能回去,大概也不会被怎么样……但是不行,这不是纯纯的渣男行为吗!
她又开始头疼了,只好掩饰一样挽住他的手臂,试图转移当前的注意:“对了,你看这块石碑上写的是什么?”
无论在什么时候,裴映雪总是不会不回应她的,即使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抬眸,目光落向碑面:“一块功德碑罢了。”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先前本来还没细看,这会才一个个字读了出来:“虞文镜……?”
碑文记载的是,无妄仙宫宗主虞文镜,三百年前于阳山之灾中斩除为祸一方的蜃妖,庇护了此镇生灵。镇民们感念恩德,特意立下这座碑,以颂功绩,让他的名声流芳后世。
是了,她想起来,刚刚裁缝铺子的掌柜也是这么说的,镇尾有座石碑,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拯救了这座镇子的仙师。
碑文的辞藻华美,字里行间写满了歌功颂德,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真会以为虞文镜是救世济民的仙家正道。
但她看到这些,却只有莫名其妙:“这上面怎么把功劳都归给了虞文镜,明明当时蜃妖是你杀的!”
碑上写的什么救了一镇人的性命,跟虞文镜有什么关系,她亲眼看到虞文镜差点就要牺牲那些镇民了。
裴映雪垂眸,看到她义愤填膺地伸手指出那些扭曲事实的文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不在意地把她的发丝缠到指间,低头轻轻嗅闻。
“是谁杀的,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啊!”卫清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镇定,“这些谎话都被刻在了碑上,三百年过去,真相都被遗忘,世间的人就只记得他的名字了。”
裴映雪松开缠绕的发尾,顺带给她把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清清淡淡:“那就让他们记着吧,你记得我就好了。”
说完,他忽然俯下身靠近,幽黑的瞳直视着她,仿佛寻求某种确定:“你会记得我的,是么?”
卫清漪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任何装出来的成分,他是真的在笑,也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许多细碎的片段点点滴滴地浮上心头,像是断裂的珠串,一颗颗被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偶然拼凑出庞大真相的一角。
她最近一次进入裴映雪的记忆,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巢穴里,在那个梦境的最后,他让她忘记见过自己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贺栩说,若是清虚天曾经有过一个天才弟子,却被抹去了名字,或许是因为被逐出了宗门。
而星罗宗旧址里,那个罗刹念对她说,她和天枢剑仙同行,这个称呼,只可能指的是裴映雪。
一个三百年前的阴灵仍然称他为剑仙,那时候,他一定是个光耀世间,让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吧。
但如今,连他自己,也已经习惯了被遗忘的事实。
“……我会的。”
卫清漪忽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她虽然对他越来越亲近,但大部分时候,如果当着别人的面,还是不太会做出这种亲密的动作。
裴映雪身形微顿,竟然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然后缓慢回拥住她。
他身上的阴郁感渐渐敛去,声音放得格外低柔,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开心了?”
他很容易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
连她抱他的时候是出于害怕,出于喜悦,还是出于难过,都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
卫清漪蹭了蹭他微凉的衣料,心头的酸涩意味却更浓了。
她不是无缘无故怎么了,而是看到那面碑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裴映雪而难过。
这片如今依然安宁繁华的古镇,原来就是三百年前,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
可即使在这里,也没有哪怕一个人记得他。
“我会陪你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我绝对不会主动抛下你,我保证。”
话音落下,环住肩头的力道蓦然收紧,压得她几乎有些发痛。
清冽而微凉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他的呼吸比平时明显,嘴唇擦过她的耳朵,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无意擦过,而是带了点占有欲的摩挲,像是在克制着某种翻涌的躁动。
压抑的嗓音擦过耳膜,带来低低的震动,他轻声说:“我想亲你。”
卫清漪一愣,还以为她听错了:“什么?”
“我想亲你。”他今天重复得格外多,仿佛每句话都需要让她清楚地听到,“你不愿意吗?”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平时不迂回个千百遍,他绝对是不会说的。
她倒没有不愿意,而且算起来,今天她已经耍赖拒绝过一次了,这种小事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不过街上人太多了,他们只是稍微抱了一会,都吸引了不少镇民的注意,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红着脸,小幅度点了点头:“那回去再亲。”
回到度厄散人的住处,卫清漪去打了个招呼,刚好碰见了买完药材回去的辛白。
眼看已经入夜,乔慕青也告辞离开,她就拉着裴映雪,和他们一块到了镇上的客栈住下。
这段时间,除了王铭以外的人都是住在客栈的,毕竟找度厄散人求医已经是打扰,总不可能还借住在对方的居所。至于王铭,单纯是怕他那副木乃伊的造型吓到别人,所以度厄散人才把他留下了。
而方家兄妹,也不知道方之荣搭错了哪根筋,总觉得谁都会害他妹妹,非要在方之意那里守着,所以也就没人劝他,让他自己打地铺。
本来说好要找王铭谈话,但因为天色已晚,最后也延迟到了第二天。
卫清漪白天还不觉得,一坐上床沿,马上困得昏昏欲睡。
这么一想,从进入星罗宗旧址以来,她居然到现在都没睡过。
只是之前精神紧绷着,又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顾不上犯困。现在事情解决,回到让人安心的环境,迟来的困意立刻席卷上来,排山倒海般把她淹了进去。
困意一上来,她也管不了刚才说过什么,卷起被子就往床上倒。
裴映雪正在解开外袍系带,闻声转头望向她,眸色在烛光里格外幽深:“你说,回来再亲。”
卫清漪也感觉自己这样有点说话不算话,但确实太困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又拖延了一下:“能不能明天……明天一定……”
他的语气却执拗:“我今天答应你很多事了,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
答应……他答应了什么来着?这会她哪里还想得起来,是不是关于王铭的事?
“不就一次……别那么……在意嘛……”
话音渐渐弱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皮就不自觉合上了,快被拉进昏沉的睡意中。
唇上忽然一痛。
只是短暂的痛了一下,然后就被人轻柔地吮过,用舌尖舔舐。
湿濡和冰凉的感觉抚平了轻微的痛感,只留下了因此而生的微微热意,刺痛变成了隐约的酥麻,随着呼吸蔓延开细密的痒意。
不止是唇齿之间,还有散落的长发垂曳而下,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微敞的衣襟和锁骨。
她被这种熟悉的感觉勉强拉回来一点意识,却醒不过来,只恍惚听见裴映雪的声音。
“不止一个。”
他轻轻含吻着她的下唇,吐字的时候,气息和细微的颤动一起传来,比言语更亲密。
“你要我答应和那些人呆在一起。”
“你让我不要再问你的回答。”
“你还让我……穿了别人的衣服。”
卫清漪躺在枕间,无意识地仰起脸,迎合着他缠绵渐深的吻,神思像浸在温水里一样模糊,止不住地陷落下去。
残存的那点清醒,只够她迷迷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
他这种受了很大委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