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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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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清漪睡着后, 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这次她没有梦见常常出现的触手,而是梦到自己被蛇缠住,蛇伸出鲜红的信子, 缓缓舔舐着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传来异常冰凉的感觉, 让她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惊, 飞快退后。

一道剑光差点斩下他的手臂。

卫清漪掀开被子坐起来, 脑子已经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邪教徒冷笑一声,见她已经清醒, 无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断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再纠缠一会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为了趁她睡着偷袭, 正面打不过, 所以果断转身就走。

卫清漪也跟着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乱。

白天店里跑腿的两三个客栈伙计, 连同茶博士, 都正在攻击主角团。

这些人脸色泛青,双目发直,一看即就状态不对。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几人之后, 一个店伙计朝她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从哪抄过来的木棍,当头挥下。

卫清漪靠着本能, 用剑鞘一挡, 对方被灵力击退。

王铭见她出来,高声大喊:“卫道友,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们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应该还有得救, 尽量不要直接伤害对方!”

她马上利落地回应:“我知道了!”

卫清漪在书上看过傀儡咒这个术法,诡异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过太远的距离,施术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纵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刚刚偷袭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卫清漪马上追了上去,拔出惊鸿剑,从他背后一剑斩下。

那人就地一个翻滚,但剑光如影随形,还是斩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他已经受伤,有血在不断流出,就没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踪了,连忙对暗处怨恨地大叫:“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眼睁睁看着,还不快帮忙!”

“真是没用,让你下个毒都做不好。”

同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邪教徒从黑暗中冷冷出声。

黑暗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据卫清漪所知,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集会的时候穿红袍,平时是不穿的,不然就等于在脸上写着自己是邪教的。

与此同时,几个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团打倒在地,乔慕青追了上来:“清漪,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短短半天时间,乔慕青对她的称呼就飞快从“卫道友”变成了“清漪”,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一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旧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显对男主王铭最有敌意。

“滚开!”

王铭在几人围攻下,低喝一声,怒火上涌,挥出一剑,剑光瞬间大盛,把袭击的教徒逼退。

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战斗力,但真言教徒数量也不算绝对优势,失去了偷袭的先手后,明显只能陷入缠斗。

几个教徒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则毫不犹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转身离去,几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难以再找寻。

王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逃跑,这两人是在断后!”

留下两人中的一个冷笑着向他扑了过去,另一人则朝卫清漪和乔慕青而来。

卫清漪挥剑迎上,乔慕青手腕间灵光一闪,手镯就变成了一条柔韧的长鞭,狡蛇般往那人后背劈去。

眼见不占上风,那个教徒忽然撕扯开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皮肤,上面颜色驳杂,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线条和图案,像纹得很失败的纹身。

他振臂高挥:“圣主!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歼灭这些冥顽不化的异端!”

这幅被邪教洗脑的狂热姿态让卫清漪忍不住退了两步,感觉有点辣眼睛。

我们刚才还好好打着架呢,你忽然脱衣服干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断涂抹,沿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和图形。

连乔慕青也被镇住了,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靠近:“他这是在干嘛?”

他们杀过邪教徒,但这么狂热的还没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搞什么自爆式袭击,万一是的话,肯定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献祭!”卫清漪连忙解释,“这是用人体献祭的一种秘术。”

她在秘籍上看过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时献祭她的那个,但是极度简化版,优点是很快可以完成,缺点是代价极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狂热信徒,通常会选择献祭别人,而不是这种献祭自己的方法。

与此同时,邪教徒的祈祷仪式已经飞速完成,他把涂满鲜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败的脸色忽然间容光焕发。

“回应了!我感受到了圣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间,他的表情和动作精彩得堪比范进中举,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圣主终于回应我了!我一定就是教义中的天选之人!”

邪教徒惊喜至极地大笑,模样几近癫狂,然后忽然笑容一敛,对着他们面目狰狞道:“这个法阵我试过无数次,只有今天成功了,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天要灭亡你们这些异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挥:“等着吧,圣主的使者会把你们统统杀死!”

卫清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黑色阵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动的腹部。

原来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别的啊,男妈妈也可以怀?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终于冒出血淋淋的裂口,里面隐隐在钻出一个形状诡异的扭曲物体。

那个教徒却依然一边流血一边大笑,一副失心疯的状态,仿佛得意于这种降临的痛苦,对另一个稍弱的同伴已经被王铭击败视而不见。

王铭转向她们这边,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地挡在前方,乔慕青飞快对后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个是一个!我们在这里守着!”

辛白连连点头,气都没喘匀,忙不迭开始搬运受害者。

王铭则向卫清漪道:“卫道友,等会我和你先对付它,慕青在后防守,以免它绕过我们去攻击凡人。”

他,乔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风波,早就练出了配合,现在又加了一个战力,依然有条不紊。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然而,等那个怪物身上挂着血肉,彻底破腹而出的时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她的陪练吗?

她和召唤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如果姑且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当成是脸的话。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更离谱的是,一见到是她,无相鬼毫不迟疑,直接缩了回去。

是的,它缩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卫清漪:“……”搞什么?

王铭刚要冲上去,见这个情况也愣了一下:“卫道友,你认识这种怪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相鬼缩回去后消失了。

它仿佛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里,不过瞬息之间,邪教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壳。

然后那张脸又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热,目光直直射向卫清漪,充满了渴求和觊觎的意味。

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属于无相鬼的视线。

夺舍,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无相鬼时,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这个人已经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语速对王铭道:“刚才的怪物会吞噬人的血肉,附着在尸骨上,顶着人皮伪装。但它会通过变形来袭击,你务必小心,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思路来对付它。”

顶着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对其他几人视若无睹,直接朝卫清漪而来。

王铭果断奔上去,从背后刺出一剑,刺中了它的身躯,可怪物浑然不惧,没有被阻拦半分。

剑尖穿透表皮,底下却不再流血,留在剑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来,卫清漪挥剑迎击。

下一刻,它的手却忽然炸开,像是失去了骨头,变成了几条扭曲丑陋的软体鞭子,绕过剑刃抓向她。

卫清漪早就准备,侧身一躲,立刻闪到了它的身侧。

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怪物的弱点。

在它躯干的一个地方,视线传来的位置。

那不是头颅,它也没有头,但卫清漪能确认,那是它的“眼睛”。

弱点就在于眼睛。

她和怪物搏斗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没有裴映雪在场的情况下,自己面对它。

但卫清漪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确凿无比地相信,她已经可以战胜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转向,在意识到她位置变换的瞬间,马上就扭曲了形体,身躯凭空转了半圈,对她穷追不舍。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提前向另一边移动了几寸,躲开了它的攻击。

接连几次都被闪过,怪物明显狂躁起来,四肢并用,如鞭抽打而来。

就在这距离拉进的一刹那,卫清漪立刻向前,举起手中剑,猛地刺进了它躯干中的一个部位。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不及卫清漪在瘴气里听到的声音可怖,但还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她把剑一抽,差点撞上赶来助战的王铭。

卫清漪沉痛地揉了揉无辜被创的耳朵:“它怎么叫得还是这么难听……”

王铭刚刚又补了一剑,只是不像她熟悉情况,所以没伤到要害。

后面乔慕青见状也跑了上来:“卫道友,这就解决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慕青当然不是纯观战,本来是想帮忙的,但是那只怪物一出现就盯着卫清漪打,对王铭都视而不见,战斗又结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没拉开,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余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只有破开的肚腹间,缓缓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体。

虽然这个教徒被杀死,但其他人应该已经趁机逃走了。

王铭抬起头,看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必定是逃往千鉴城了。”

“不错。”乔慕青接道,“他们本身就是要去千鉴城的,只是经过这里,现在被我们发现,应该就提前过去了。”

王铭思索道:“这两天我们刚到镇上,才开始在查失踪案,夜里忽然就被袭击,应该证明镇子上人口失踪的案件确实是和真言教的人有关,只是……他们要针对这些凡人干什么?”

乔慕青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反正肯定是为了练邪术吧,但是他们挟持了一家三个人,却杀了其中的两个,绑走了一个,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都杀了或者都绑走?”

王铭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们才能知道了。”

他定下了计划,便转过头,向卫清漪道:“我和慕青暂且是这样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卫道友意下如何?”

卫清漪本来就是为了找上主角团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等我们把这里的现场处理好,就动身去千鉴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乔慕青满脸雀跃,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马上兴兴头头地跑上来挽住卫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这下我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以后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她正掰着手指头,清点场上的人头,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呼:“这又是什么?”

卫清漪闻声看去,异状来自于刚刚被她杀死的那个教徒的尸体。

这句身体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有个东西,在黏液和破烂的皮囊下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眼皮、睫毛、眼睑。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只凭空突出来的眼睛。

卫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经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上,刚刚被她刺中的那个虚拟“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血口,从中冒出化成了具体形态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跟着她转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注视着她。

这本该是很恐怖的场面,但卫清漪反而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当时巢穴外,她在雾瘴和尸骨间行走的时候,除了阴魂不散的无相鬼以外,她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视线的注视。

就是现在,她能够真切感知到的这种。

好像在看着她的,不是这只眼睛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有另一个存在,另一个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过这些,在安静地看着她。

王铭见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挡在了她面前,严肃道:“小心,这些人邪术难防,不知道是什么阴毒的后手。”

“没关系,”卫清漪说,“我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她压低了嗓音和男主说话,远远看起来,也许有种亲近的错觉,那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卫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来,对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连站在她身后的王铭和乔慕青也没能听清楚。

因为她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什么答复。

可是,这一刻,眼睛竟然颤了一下,就像对她的回应。

难道还真是他在看着她啊。

她对着裸露的眼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距离从巢穴里逃跑的那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确实没有找过她。

虽然卫清漪每次尝试,都会发现手上的印记还在。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时刻想着它有一天会落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

她迟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了吗?”

*

从望月津前往千鉴城,经过数个村镇,一路上都是御剑飞行而过,没有停留。

等进入千鉴城,时间已经接近日暮,由于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带领他们乘坐小船入城,也顺便休息一会。

船边波光粼粼,映着灿烂的夕阳,两边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边依依的垂柳,偶然还有隔着水叫卖的摊贩。

“莲子!新鲜摘下来的莲子!个大甜脆!”

“自家种的青菜,包管是水灵灵的,快来看看啊!”

人声与水声交织,红尘气息十足,一幅水乡的美好景象。

乔慕青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我家那边还从没见过这种城池呢,他们居然可以在船上卖菜,好厉害啊。”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乔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几条小河,再走远点才有个大点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卫清漪虽然对水没有乔慕青那么神往,但也很久没坐过这种晃悠悠的小船了,看着船夫熟练划动的背影,一时感觉颇为奇妙。

水声哗哗,搅动柳荫,她低下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出来后才发现,她和原身的脸其实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远。

这应该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她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抬起头,原来是王铭。

王铭被她发现,掩唇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

卫清漪见状主动道:“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身虽然说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实也没什么暧昧,只是男主作为散修曾经遇到过刁难,这时原身帮他解了围,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点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内心感恩而已。

“……不是。”王铭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只是我觉得,从上次分开后,卫道友变得不同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之所以先来找主角团,而不先回宗门,就是因为主角团的人跟原身接触都不深,相较而言没有原身的同门那么了解她,不容易发现换了个灵魂的问题。

这里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发现她不是原身,难免怀疑到夺舍的可能性上,到时候她可经不起拷问。

卫清漪反问:“有什么不同?”

王铭慢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卫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和我们同行。”

卫清漪飞快思考着,马上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这次养伤时反省过自己的问题,以前总是孤身一人冒进,才会容易遭到暗算。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赖,而不是永远都独来独往。”

王铭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说服,神色不禁认真起来:“如此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亏了慕青和小白的帮忙,否则难免危险。”

乔慕青听见对话,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说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还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王铭迅速转过头去,语气严肃,耳根却微红:“你怎么随便听别人谈话?”

“我没想故意听啊。”乔慕青一脸冤枉,“船就这么大点,谁能听不到,小白你也听到了吧?”

卫清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原著里他们两个人就是欢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闹闹的,但实际上会不假思索地保护对方。

她也不去掺和,继续低头看水中的景象,这次却猛然一怔。

水里的影子……变了。

那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可是神态截然不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沾满了血污。

在她投去视线的同时,这张脸蓦地睁开了眼。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顷刻化为怨怒,死死盯着她,一瞬间,两行斑驳的血泪从大睁的眼睛里流出。

“……!”卫清漪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面太过诡异了,就像瞥见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样。

可是怨鬼怎么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不对,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鬼魅,这里面应该是……是原身死去时的样子。

卫清漪紧紧盯着流出的血泪,直到船夫一杆撑过,激起波澜,一层层涟漪荡过,破坏了图景。

等到水面再恢复平静,异常荡然无存,变回了和她一样的状态,只剩下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水面。

“卫道友看到什么了?”修士田泉见状主动凑了上来。

卫清漪迟疑道:“这里可能会有水鬼吗?”

田泉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在水里看见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人纷纷也望了过来,乔慕青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水鬼。”田泉道,“千鉴城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鉴心之意。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来照?”

田泉闻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可以,按这边百姓的说法,要看机缘和悟性。”

“不过也不是说,能照出来就一定是好事。比如传闻也提到了,曾经有个穷书生在水里看到自己穿着锦衣华服的样子,从此对那副模样着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来水边自照,最后不幸掉进水里淹死了。”

他们都没有来过千鉴城,只有田泉算半个本地人,乔慕青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些民间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船正好到了岸边,缓缓靠上码头。

田泉站起身来道:“这里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汇报。”

城池毕竟不同于小镇,地方很大,因为天色已晚,主角团就近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客栈,各自定了房间。

赶了一整天的路,夜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急着做的,乔慕青懒得再出门,只留下王铭和辛白在庭院里坐着,卫清漪也直接进了房间休息。

这个房间比镇上的要更好一些,装潢得更精致,连床帐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纱,上面透着花枝暗纹,有种朦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准备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但刚刚低下头,头上的床帐就仿佛被风拂动,轻飘飘散了下来,薄软的一层纱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挡住了部分视线。

虽然只隔了墙壁和门,但走道的人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她自己。

轻纱一罩,视野更加朦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困住她的雾瘴里。

卫清漪刚要用手拨开,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她才进房间没多久,门已经关上了,又没开窗户,哪里来的风?

一瞬间,被某种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凝视着的悚然感浮上心头。

阴郁、冰凉而黏稠,如同溺没至顶的深水,令人无法逃避,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巢穴里,在迷雾中,她曾经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感觉。

而她此时已经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于谁。

卫清漪不自觉一颤,薄纱搭在指间,如流水一样微凉,但她掌心的印记却仿佛在发热。

那其实只是错觉,因为印记向来唯有疼痛与否,没有别的反应。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带来的热度。

“……裴映雪。”

她慢慢把纱拂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张清丽而绝艳的面孔,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样。

“你终于来找我了啊。”

这似乎该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这一刻,其实她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或者说,事情发展到这里,有许多她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让他找来的。

即使是离别前的那些话,也是刻意那么说,卫清漪并不真正把那些花的问题放在心上,更何况,论迹不论心,裴映雪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在试探裴映雪。

想看在说出那番话后,他是不是会放她走。

她赌成功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是想来做什么的?

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迟来的惩罚,还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样,回答她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这就会变得很重要,因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个禁忌,而她在触犯了禁忌后,依然能安然无恙。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卫清漪顶着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边,微微垂眸望着她,一瞬不瞬,静无声息,就像在巢穴里他们常常同床而眠的时候那样。

只是他这时也和她一样,恰好笼罩在了那层朦胧的轻纱里,深黑的眼眸像是蕴了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柔软得几乎有些惑人。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处于这样的情况,卫清漪多半会觉得那个人对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亲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于,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触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在看着她而已,和从前的每次一样。

一定要她主动提出,主动靠近。

这样,他才会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纵容她。

那么,卫清漪在心里无声地想,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动接近他吗?

如果她不再这样了,那他会怎么做?他会改变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一丝轻微的逆转?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间门。

很礼貌的两声,动静不大。

但随后,王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卫道友,你在房里吗?”

卫清漪的思绪蓦然中断,把刚刚的念头抛在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张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映雪出现的时间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么匆促的时间里,她还没能想好要怎么跟主角团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问题。

更何况是被突然发现有人在她房间里,那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门是小半镂空的,此时,外面还亮着光,把王铭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为一本复仇文的男主,王铭毫无疑问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时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恶鬼就在她房间里。

因为精神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觉出她加快搏动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异常的反应,任由她捂着嘴唇,安静地没有出声。

但她的确看到,在木门上属于王铭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阴影在缓慢侵蚀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动的触手,正在逐渐逼近人像。

恰巧,她对那种阴影的诡异力量很有感受,应该说是心有余悸。

卫清漪立刻开了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铭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显然一无所觉,闻言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关于之前你和我分开后的经历,如果你现在有空闲的话……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卫清漪不会犹豫,但问题是,裴映雪在这。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抱歉,今天已经太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王铭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不想谈话的意思,继续道:“卫道友和我分别时,对我留下一句话,我决心铭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

卫清漪:“……”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叙旧情也不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啊!

可王铭迟迟不走,剪影固执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复就绝不离开。

她眼看这人是劝不走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我对你说,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后必然前程似锦,天下之大,终有重逢的一天,我们各自珍重。”

“……”王铭似是默然,“原来你都记得。”

原身和王铭认识的时候,主角团还没凑起来,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受过不少宗门弟子的刁难。这时候原身从天而降,解决了他的麻烦,还表现得对他十分欣赏,和他切磋过多次剑法,临走前又说了一些真心的劝告。

雪中送炭一向难得,也怪不得他会因此放在心上。

虽然原身已逝,但王铭要追忆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忆一下,问题是裴映雪在这儿!

在他们交谈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窗户上的阴影已经从边缘缓慢侵蚀,几乎快覆盖木门的大半,将要破出那层边界,向着不被欢迎的来客袭击而去。

王铭应该也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这里是不是有——”

卫清漪慌乱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差点扑倒在他身上,但她也来不及再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帐里边。

爬行的阴影蓦然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着,被清冽的气息所浸润着。

“裴映雪……”她嘴唇微动,不能发出说话声,只好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传达的情绪,缓缓抬起手。

卫清漪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冰凉的温度从她脸颊边擦过,轻轻触在了她脑后。

他在抚摸着她夜间解开了簪子,散下来的头发。

王铭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仍在执着道:“卫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卫清漪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可能是她这次措辞够坚决,王铭身形一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声告别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木门上的影子逐渐远去,她才敢放开捂着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熟悉的,温柔又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说了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他是你的朋友?”

在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一怔,也不确定,他可能会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迟疑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单从事实而论,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旧交,但她就只能算刚认识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复会更好一点?

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等着他的反应。

但裴映雪这时候偏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短短地问了一句,而后就恢复了安静,继续耐心地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落在发丝间,力道很柔缓,不蕴含任何戾气。

一下又一下,就像给养的小动物顺毛。

事实上,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卫清漪离开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原本他准备忘记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跃,对大部分事情都充满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会显得色彩斑斓许多。

然而即便没有,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算不上什么。

直到他再次通过教徒身体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见她。

原本他从不回应这样的仪式,但也许是因为印记告诉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许是因为纯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环绕,受到关心。

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她马上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不再记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独属于他的花。

那么……她其实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养的花只应该归他所有,不能容许染上其他混杂的颜色和气味,如果这朵花即将被嘈杂所污染,放任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她停滞于最美好的时候,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终都还是他的。

卫清漪不会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花一样。

任何地方,半点都不一样。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远地,永恒不变地,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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