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林渺微扯了下嘴角,坐回到椅子上。
不过这样的笑很浅淡,好像只是湖面突然泛起的波澜,很快就归于寂静了。她的行动也很平缓,以至于显得优雅。
这大概可以归咎于她的体态,轻盈而纤瘦,穿着浅色的衣料,肤色莹白光润,情夫的离世没有引起她脸上任何关于痛苦的巨大波动,她甚至可以平静讨论,转而就筹谋起脱身离开的事宜。
哪怕三天后她就要面临牢狱之灾,她在审讯室里竟然还能请求审讯官帮她。
“上校,我知道,你讨厌我。”
“哪怕我和你在一个城市,我们现在在这间审讯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大概都要令你不得不痛苦忍受。”
“在以前你就不喜欢我,也许我该说一说我在工作的时候,当时因为你的态度我所遭受的痛苦,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喜欢总拿这些出来说,说了不会有人听,也没有人放在心上。”
“在我丈夫死后,我就有离开罗塞的打算,我终于不用碍您的眼,可我还是没能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样的问句好似有一个钩子,令格温盘覆在心脏上的肉管好像都被往外扯动了下。
她朝他看过来,问他。
格温喉间冷哼,不留情面。目光冷下来,直射向她。
“还能因为什么?你勾搭上了你丈夫以外的男人,保你荣华富贵,还为你丧命。”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好吧,我不算很意外。”
林渺后背靠到座椅上,想了想,沉吟片刻后她又说:“其实这一切的悲剧都能够避免,而我也不该为此承担罪名。”
该怎么形容那个女人的神情呢,格温看不太清,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洁白无瑕的墙面,墙面反射令她面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这是封闭审讯室,狭小的空间里灯光白炽,墙面被特地粉刷过,将那面白墙盯得久了,就会令犯人产生头晕目眩的煎熬恶心。
那个女人声音顿了下,转过头来。她的坐姿其实很端庄淑女。
“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离开不了罗塞。”
她坐在那里,双手垂在大腿上,看着他:“我不知你是否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可能还要说得再清楚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证件无法购票,离开不了罗塞。”
她的眉头皱起。
“我无法采用任何方式离开罗塞,无法购票,无法出城,我被圈养在这里。”
“哪怕在这里当二等人,被歧视,”她垂眸,“我还是得待在这里。乃至于……他其实已经没办法保护我,我还得出卖些什么……”
“后来他说带我离开,”她的眉头又渐渐松开,“条件是嫁给他。”
“您认为我有罪吗?”
她问他。看着他。
“……”
格温直盯着她,没说话。
“好吧,我们先不论这件事。”
“尽管我不认为我该为此承担这项禁令罪名,甚至被捕,进入劳工营。”林渺平静地叙述,看着面前的桌面。
她像是在求面前的军官审判,请他评判,但又不算是,她只是在说出事实真相。
“现在有一个机会。”
那女人说着,声音轻轻的,就像是蛊惑:“我知道你讨厌我,永远都不想见到我,从我们最初见面开始你就厌恶我,因为我们的血统不一样。”
“而现在,您既能让我永远离开罗塞不碍您的眼,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会令勃伦克血统蒙羞的真相。”
她看向自己,嘴唇动了动,鼓动着,柔软的口气就像是那两片唇。
“您放我离开吧,我离开罗塞,您也维护了您血统的尊严。”
“我无法知道克诺德做了什么手脚,但现在,我相信您很轻易就能处理这件事。”
“你真是没心没肺。”
格温打断了她的话。
他瞧着面前的女人,坐回了审判席。坐到她面前。
这个二等人。
她不仅勾引他。
她还拿他情夫的死给自己铺路。
“……”
林渺无法否认克诺德对她的帮助,这太复杂了,可她更无法认同格温对她的指控。
“难道我要爱上他,为他死心塌地才行么……?”
她的脸上终于重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了。
林渺令自己回归理性,就像是她刚刚用理智和格温谈判那样。
因为对方告诉她可能被捕的具体的时间,因而她判断这就是对方愿意放过她的信号,也算守信用,通人性,还能讲道理。
所以她就和他讲道理,想要说服他。
“你想怎么样?”林渺问。
刚刚她摆事实讲道理并非无用功,起码对方还能回到她面前,那就继续谈吧。也许只是条件没谈好。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她说。
那女人看向他,柔弱地将权力交到他手里,勾引他,仿若就是在等他提出那个条件。
格温上校调整了下坐姿。
林渺眉目平静,是真心想听对方的想法,不过她也没把握对方会说什么。
她的目光动了动,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墙壁,炽白得光线反射进她的眼球里,很不舒服。
她很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问题能尽快解决,她并没有想要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意愿。
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过分,她想她会答应。
“……什么?!”
林渺愣了下,刚刚对方说话了。
而他的话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神情和语气惊动了格温,他一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是清醒过来!
林渺抿紧了唇,看着对方,她怀疑对方在耍她,或是想要看她出丑。
而提出要求的格温也抿紧了唇,他该立刻撤回那样的言论。
都怪这个女人!
她勾引他昏了头!
他竟然真的就昏了头!
他感到懊恼,一瞬间,自我怀疑,自我批评,蜂拥而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皮发麻,是那种刺激的发麻,甚至有点紧张,他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浑身紧绷。
格温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准备离开。
就当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一种空白平淡的失落突然袭来,就像是故事里本以为到了剧情高潮的突然平庸回落,那种刺激渐渐消弭,回归正轨,自我批评,怀疑,难堪,痛苦,愤怒……
他甚至想掏出枪立刻毙了这个勾引他的二等女人,这样谁都不会知道……!
“可以。”
她同意了。
格温一愣。
刺激重新回归他的大脑皮层。令他所有的思绪都僵住。
格温作势离开的动作令林渺以为谈无可谈,而她想了想,其实没什么所谓,这样还会令事情变得更简单。
她起身,绕开桌子,走上前去。
解开自己的扣子,又抬头去解对方制服的衣扣。
“就在这里吗?”她问。
格温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他没想到对方会答应。
“对。”
他的目光冷下来。
林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唇凑上去,对方却又避开了。她只好双臂搂住他。
格温目光睥睨,双臂僵住。
他也只能如此维持。
身下的女人,和他不一样的体型、肤色,不一样的头发。
他从未想象过……
他抽出手来,有些迟疑地,微低下脑袋,鼻子碰到了她的头发,犹豫,迟钝。
好奇。
他好像初入禁地边沿的毛头小子,他知道这是违反禁令的,甚至会摧毁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可在这种时候,竟反过来催生了他触碰的意愿……
他掌心下的肌肤如最高级的丝绸,不,比最高级的丝绸还要光滑。
一脚踏入,不用再关心那些信仰,制度,什么也和他无关了。
夹杂着对制度的叛逆,这是从未体验过,不足为外人道,在这种紧绷的叛逆中,这样突破底线的刺激却能让他得到稍微的解脱……
他感觉到自己来到了天堂。
他又一下子坠进了地狱!
他搂紧怀里的女人,二等女人!他和她亲吻,□□,他们的肤色发色眸色全都不一样,他们肌肤相贴拥抱在一起,体温相知。
他们此刻拥有最亲密的男女关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这是件错事,如今更是错上加错!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
到最后,他又开始生气愤怒!整个人变得粗暴,不止是对女人粗暴,对他自己也粗暴!
他一下后退离开,甚至根本没有完全结束,就这样穿上了衣物。
他将今天的荒唐事视为羞辱!
一辈子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他这辈子也不想看到她!
很快,审讯室里刚刚糟乱的一切全部都恢复如初了。
在开门离开前,格温发出警告。
他的眼神就想要杀人一样。
“永远离开罗塞。”
林渺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像只□□做到一半就落荒而逃的可怜虫。
好在,她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发出一声嗤笑刺激对方。
不过想想,她也实在没什么立场可怜对方,她自己沦落到这地步也挺可怜的,怜悯实在多余。
“长官,我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林渺向他承诺。
格温冷哼一声,“砰——!”一声,甩上了门。
没过多久,林渺也顺利从这栋建筑里出来了。
离开这里后,一旁路边透明的橱窗前正是那面关于克诺德讣告的报导,上面印着这位总督在任时的黑白照片,林渺在这报导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罗塞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自由的风吹到她脸上,唇角微微翘起。
她朝前走去,整座城市好像都被她抛在身后,那些报导,照片,恩怨,将永远都埋在她身后的城市里。手臂不禁抬起……
她自由了。
——
如果在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尽心尽力希望她能离开罗塞,那一定是格温了。
就像是要遮羞一般,这会是他深埋于内心的秘密,这样的背叛,这样的解脱,就算是午夜时分他也决不承认会以此事来做慰藉。
隔天,林渺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前往火车站。
在柜台前。
她用身份证明成功买到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