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菲丽丝不禁有一瞬的恍惚。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也向她问过相同的问题。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没有回答,直接略过了那个问题。
时隔十九年,在同样闭塞的环境里,面对一个同样对自己抱有质疑的灵魂,她也要用同样的方法糊弄过去吗?
在对上卡尔总管的那双眼睛时,菲丽丝就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任凭自己糊弄过去。
不但是人不同,她这些年为了改变一些事也确实在这位总管先生面前露出了破绽,尤其是对方早在七年前就得知了她的“通缉犯”身份,只是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挑明罢了……这时候再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完全否认,只会显得她在欲盖弥彰。
为了得到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她从进入这座城堡后就在跟这位城堡总管试探来试探去,这么多年下来这相处方式也实在足够让人烦躁。
反正她现在最要紧的制书任务已经完成,还下定决心明年就离开尼托去雷慕朝圣,最后的最后按照自己心意痛痛快快说一顿又能怎样?
于是,就当卡尔思忖着对面的女士这次会如何作答时,却看到那双总是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她有一门能糊口的手艺,足够她养活自己,偶尔能接济更穷的人。”
“她曾经住在一个像尼托海姆一样宁静的城镇旁,跟周围所有人一样,按照吾主喜爱的那样、虔诚而勤劳地生活……直到有一群匪徒闯了进来,杀死了她的友人和家人,烧了那座能栖身的房子。”
仿佛一轮明月在夜半静静升到高空,照亮了平静的湖面,也让那双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按照教经中所说,将匪徒做过的事在他们自己身上做了一遍。”面对城堡总管的注视,菲丽丝第一次毫无顾忌地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如果您觉得如此遵从吾主教诲的人也该被称作‘异端’,或是所谓的‘魔女’,那就请您随意吧!反正这也是个生造出来、没有经过教廷承认过的称谓,在教皇冕下开口前,理论上谁都可以对其做出定义。”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容露出如此陌生的表情,卡尔不由有一瞬的失神。
不等他动手掀开的幕帘被另一边的人先一步主动掀开,确实足够让他震惊,也让他有些不适应这被骤然打乱的节奏。
但赶在幕帘再次落下时,他还是抓住机会,跟随心中的冲动再进一步。
“我无意冒犯,但您也该清楚,对未知的畏惧是所有人的本能。”他如此说道,“就像持剑进入教堂的骑士,就算他能保证不会用剑伤害任何人,旁人看到后也会对其感到恐惧……”
“原来您还是个排斥‘恐惧’的人。”
菲丽丝有些好笑地朝雕版的方向看了眼,挑眉道:“听您刚刚顺口般的提议,可完全看不出您是那样的人呢。”
听一个平时正经如修士般正经的人突然改变语气,用这样调侃般的姿态说话,如此割裂又真实的反差让卡尔不由跟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您明知道这是两回事,女士。”
“是吗?可在我看来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您觉得您能利用的那份‘恐惧’在您的掌握中,另一个则没有……”菲丽丝将那写满字的麻纸重新折叠好,和雕版摆到一起,笑看向对面的城堡总管,“所以,您想怎么做呢?是打算直接把那位让您感到无措的骑士赶走,还是愿意跟他谈谈条件?”
“如果他也愿意的话……”卡尔收起嘴角的淡笑,再次板起神情认真道,“您确实认识厄尔玛修士,并与他的学生有过交集吗?”
“当然。”
菲丽丝毫不迟疑道:“如果没有名师指导,您觉得我会在这个年纪写出那样一本内容丰富的书吗?我的年龄根本无法支撑我亲身走过那么多地方。”
“所以,您为什么一定要完成那本书。”
“我确实欠了对方一个人情,所以必须完成他的遗愿。”菲丽丝的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圣母保佑,这件事拖了这么久总算做完了,我也终于能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闻言,对面的男人终于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喜欢书籍,却也没喜欢到为此主动将自己变成一个囚徒。我会做这些,只是为了完成我对恩人的承诺。”菲丽丝依然保持微笑,轻描淡写道,“现在恩人的遗愿完成了,接下来我打算满足一下自己目前最大的愿望——去雷慕城朝圣。”
用畅快的语气抛出一个惊雷,看着总管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她不由再次笑出声:“所以您实在没必要因我的存在感到紧张,卡尔先生!这一路我大概会遇到很多危险,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当然,如果您不想让我回来直接跟我说就好。别的不说,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气候可要比尼托舒服多了,找一个自治城市定居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多难的事……”
“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回过神,卡尔总管赶紧打断她的话,只是眉头依然紧皱在一起。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几次欲言又止没能说出来,犹豫半晌才再次调整好状态:“……除了去雷慕朝圣,您就没有其他愿望吗?”
菲丽丝:“有啊。如果条件允许,我其实还想去一趟罗拿城。虽然教皇冕下现在不在那里了,但据说那边的教堂和教皇宫都非常宏伟壮观,里面的壁画都是由教会挑选技艺最优秀的画师绘制。就算进不去,在外面看看建筑也很好……”
看着开始自顾自对“朝圣计划”侃侃而谈的女士,卡尔感觉自己的内心只剩下一片沉默。
其实直到此刻,他心中依然会有隐隐的怀疑,觉得面前女士这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作戏……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如果她真的想要权力,凭借伯爵阁下这些年对她态度和她的手段,完全没有必要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始行动。
另一方面,对方此刻散发出的情绪实在热烈,连带着他都切实从话语里感受到那股几乎是喷薄而出的激动。
排除掉种种不可能的假设,虽然剩下的那个“可能”足够古怪,却似乎也只有那么一个解释——
——她是真的想要离开。
就像他当年想让她留下是为了留下那本《博物志》,这座城堡对她来说也只是方便完成恩人遗愿的暂时居所。现在事情做完了,她当然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
当脑中浮现出这个出乎意料的结论时,卡尔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完全没有试探得到结果的松快感,反而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把沥青,沉甸甸的说不出滋味。
“…………”
“这些计划,您跟伯爵阁下说过吗?”
静静听对面的女士说完,卡尔的声音似乎也跟着平缓下来:“还有朱尼厄斯爵士和瓦伦蒂娜夫人……您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听说后一定很难安心。”
感受到对方态度的转变,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一些。
“伯爵阁下一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我相信他们能理解我的决定。”她这么说着,又笑着点了点摆在一旁的雕版,“就是您提议的这件事,最好还是早点与伯爵阁下商议后作决定。不然拖到我离开,可能就要劳烦你再去找其他画师做这份工作了。”
“……感谢您的提醒。”
卡尔顺手拿起那张摆放在雕版旁的麻纸,直接将其扔到一旁的油灯里:“话说回来,从西边回来的商队也不单单带回了这些荒唐的传言……听说自从波拉萨卡换了个主人后,很多通缉令都被新公爵作废了,所以有些事也就只剩下了传言。”
“是吗?”看着他强行解释的姿态,菲丽丝好笑地偏了下头,“可我好像没问您这些。”
“那您就当是我自言自语。”
城堡总管将摆在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收到木桶里,这才再次看了眼门的方向:“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客气了,总管先生。”
经过熟悉的寒暄问候,双方再次回到客气又疏离的距离。
走出房间,与守在门外的盖伊打过招呼,菲丽丝径直向门口走去。
直到她再次走出主楼,感受着阳光从上至下笼罩住自己,这才停下脚步,顺着那股暖意抬起头。
秋末冬初的晴空是那样干净,蔚蓝到接近钴蓝,如果再深一点,就是青金石粉团浸入水中的颜色。
为什么她过去从来没发现,只是站在这片天空下,只是呼吸,就能产生如此愉快的心情……
“…………女士。”
熟悉声音将菲丽丝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顺着那道声线往后看,她撞进了一双与晴空相似的眼睛里。
“难得能在这里遇到您。”兰斯带着贴身男仆一步步走下台阶,状似惊讶地询问道,“您来主楼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那边的事都跟他说了。”飘在一旁的哈特同步说道,“我跟他说您不让他下来,但过去的时间太长,他还是担心您……”
“没什么。卡尔先生跟我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稍后他应该会跟您详说。”
菲丽丝对上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今天天气不错,祝您能有个好心情。”
与她相比,兰斯的表情显然更复杂一些。
“…………”
“您也是,女士……”
他小声回了这么一句,带着人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回菲丽丝身侧。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他突然压低声音,用又急又快的罗兰语说道,「还请您不要着急,给我一点时间做准备……」
留下这么一句话,人便像是害怕听到回应般立刻转身,用比刚刚更快的速度快步朝前堡场走去。
作者有话说:
即将第三次换地图,这次是菲丽丝主动选择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