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隆冬5 “真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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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那封被放到桌面的信,卡尔总管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

按照他的想法,威登堡侯爵会在妻子去世后立刻定下下一任妻子的人选是个相当明智的选择。

用更刻薄的话说,一名骑士的女儿可以做骑士的妻子,但坐到侯爵夫人的位置上,显然就有些浪费了——毕竟如果威登堡侯爵还是单身,他就有资格与跟自己同等地位、甚至是身份更高一些的家族联姻,以此巩固自己对领地的统治。

而且与尼托伯爵领的情况不同,威登堡易主后的麻烦远比尼托面临的麻烦多得多。

作为尼托的领主,尼托伯爵只需要搞定西边的宿敌威登堡就相当于搞定了外部八成的压力,而威登堡侯爵领的西北边还有“巴顿侯爵”这个实力强悍的“邻居”,危险程度可比“势均力敌”的尼托大多了。

尤其现在的巴顿侯爵还并非沃尔多皇帝的直系封臣,是另一位选侯的封臣。根据“黄金诏书”中的规定,帝国皇帝不再会插手其他几名选侯领地内的“私事”,这也意味着帝国贵族们只要走完开战前的那一套不算太繁琐的程序,就能跟周边的邻居开打。

当然,由于威登堡侯爵现在是沃尔多皇帝的直属封臣,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巴顿侯爵也不能无缘无故开启战争。

但同样按照“黄金诏书”的规定,从今往后帝国皇帝的位置理论上是会由七名大贵族投票选出来。现在威登堡侯爵是“皇帝的封臣”,可现实无常,十年后他未必还会是“皇帝的封臣”。

为了自己家族的长久考虑,提前与强大的邻居保持友好关系是有必要的。

而且威登堡和巴顿家族过去也有过联姻,趁着如今沃尔多皇帝的威望还在鼎盛期,妻子又恰好去世,用自己来联姻总比用兄弟姐妹或未成年的儿子联姻更稳妥。

巴顿的阿德莱德作为深受巴顿侯爵宠爱的小女儿,虽然之前嫁过两次,但年纪只比威登堡侯爵大两岁。身体健康,曾顺利生育过两个孩子,是个再好不过的联姻对象。

同时,作为尼托伯爵已经定下联姻的伙伴,这位年轻的威登堡侯爵对待盟友时的态度非常坦诚。

前一任妻子去世的时候就派人到尼托送来正式告知的信函,现在定下下一任妻子的人选后也同样在第一时间发来信件通知,并保证自己续娶妻子不会影响两个孩子的联姻——按照世俗的评判标准,这位新任威登堡侯爵已经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盟友。

至于他的私德,旁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评判。作为尼托的主人,尼托伯爵只需要保证他们这边的权益没有受损即可。

耐心听着城堡总管详述完威登堡家族的关系网,兰斯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自己能管好自己领地内的事便已经不容易,说出那句话也并非真的想要以此谴责什么……他只是单纯觉得那两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有些可怜。

威登堡侯爵的儿子还好,现在才三岁,也许长大后都不会记得母亲长什么模样。可他的长女,与朱尼订下婚约的瓦伦蒂娜现在已经八岁了。

刚在两个月前失去母亲就听说父亲要续娶,第二年就会迎来一位继母,放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如果继母是个好相处的人还好说,如果是个性格强硬的人,那孩子今后的生活很有可能不会太好过。

于是,在听完卡尔总管的解释后,兰斯稍微梳理了一下思路,提出一个新问题。

“我不是对侯爵阁下的私事有意见。只是威登堡侯爵现在保证联姻不会变,但等新的威登堡侯爵夫人嫁过来,一些想法难免会受到妻子的影响,说不定会克扣嫁妆之类的……还有瓦伦蒂娜小姐,她到底是朱尼的未婚妻,如果遇到一个刻薄的继母可能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影响。”

斟酌着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兰斯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想,我至少该知道那位未来的侯爵夫人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名声如何,之前跟哪位丈夫生育过孩子。但这些我实在不好在信中直接问……”

“这些确实需要详细查证一下。稍后我会去找商会的人商量,让他们往西走的时候多留意相关的消息。”听领主说完,卡尔总管当即颔首表示认可,并补充道,“您如果实在担心,可以在回信时重申您对这场联姻的重视,或者之后经常写信问候。”

只要他表现得对这场联姻足够重视,那除非是威登堡想直接毁约,即使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想来威登堡侯爵也不会太亏待这个会给自己带来足够利益的女儿。

兰斯听懂了城堡总管的言外之意,却更觉得这件事荒谬到有些可笑了。

连狼都会因怜悯抚育陌生的婴孩,一个人却连疼爱亲生骨肉都需要用利益做理由……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的胸腔里,也跳动着一颗与旁人无异的心脏。

不过这样的人确实也比较好理解。只要尼托对他还有价值,那至少在明面上双方不会撕破脸……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由他口述,一旁的克里斯文书长草拟,再让卡尔总管修饰一下细节,一封措辞得当的回信便写好了。

但在卡尔总管带着这封信离开前,兰斯又叫住他,同时吩咐自己的贴身男仆去将堂弟朱尼厄斯找来,让他给自己的未婚妻写一封信。

朱尼对此完全不明所以。

之前他确实听外祖父说过,堂兄给自己订了一门还不算确定的亲事,对方是隔壁新任威登堡侯爵的女儿,比他小一岁——这就是他了解的全部了。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未婚妻”的具体含义还不是那么清晰。更不要说他不光连人都没见过,名字外祖父就说过一次,他听完后就忘了。

现在突然让他给这么一个陌生人写信,实在有些为难人。

“瓦伦蒂娜小姐是个可怜的姑娘,就在两个月前,她刚满八岁就失去了母亲。你身为她未来的丈夫,理应写一封问候信。”

兰斯将还处于蒙圈状态的堂弟带到自己的书桌旁,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好,还直接把纸笔放到他面前:“只是一句话也可以,我会派人将信件送到她手中。”

“八岁失去母亲”让原本还坐在椅子上扭屁股的男孩沉默下来。

朱尼不记得他的母亲是什么样,本应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从他记事起就不在了,但他还记得自己意识到永远失去父亲的那段日子。

尽管一直有人陪伴在身边,可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痛苦他记忆犹新……类比一下,现在那位“瓦伦蒂娜小姐”跟自己之前的感受应该差不多……

这么想着,那个原本没有任何形状的“印象”似乎凝实了一些。

男孩没有再拒绝,拿起笔,在麻纸上写下一行字。

由于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说话,只能依靠书写表达自己的意思,这让朱尼厄斯在“书写”上的能力明显比同龄的孩子强很多。

只是他平时练习书写时常用蜡板,用真正的纸笔书写时字迹难免有些扭曲,不算工整,可胜在有真情实感。

当站在一旁的文书长看到这位小少爷写下“悲伤时也要好好吃饭睡觉,保重身体,阳光会让心情变好”时,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发现伯爵阁下表情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种略显幼稚的措辞有什么不妥。

不过在这位领主身边工作两年了,克里斯文书长早就习惯了他的“不正常”,只能把目光投向一向处事严谨的城堡总管身上。

卡尔总管倒是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却只小幅度摇头示意他安静,便继续将视线落在朱尼厄斯少爷手里的那张纸上。

男孩能写出的问候语不算多,很快就写完了。

兰斯帮着检查了一下,发现了几个拼写错误,在递还给他重新抄写前又被一旁忍无可忍的文书长拦下,又挑出两个错误改好,这才送还到朱尼厄斯少爷手中,让他正式在信纸上抄录了一遍。

当尼托伯爵的信使带着这两封信来到图廷根的侯爵城堡时,时间已经来到三鸦之月(12月)。

盟友能如此迅速地给予回复,威登堡侯爵不算太意外,闭眼听着自己的书记官念完就让人把信件收好。

但在听说连同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写给自己女儿的问候信,还是那位“尼托继承人”亲笔所写后,原本快靠在椅子上睡着的侯爵骤然睁开眼,抬手将信接过来,亲自阅读了一遍。

虽说笔画幼稚,个别字母歪歪扭扭不是特别好辨认……但威登堡侯爵还是不可置信地将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我记得,尼托的朱尼厄斯今年才九岁吧?”侯爵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书记官,“九岁就能写出这样一封信,看来他确实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也不一定全是他写的,应该有人在旁边指点。”

书记官委婉提出自己的看法:“最前面这句问候语很正式……说不定具体内容都是别人写好的,只是被重新抄写了一遍……”

“我倒是觉得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写的。”威登堡侯爵指着中间的一行字笑道,你们可写不出‘多晒太阳’这种建议……”

房间中的欢声笑语让站在门口的人影踟蹰片刻。

犹豫了几秒,那只悬空的手还是敲响了门。

叩叩————

敲门声响起,门内的声音顿时全部消失。

站在门口的男仆走进房间,小声在主人耳边道:“瓦伦蒂娜小姐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威登堡侯爵脸上的笑意立刻消散大半。

但看了看手中信,他还是微微颔首,示意让人进来。

“……父亲。”

女孩低头走进房间,提裙向坐在窗边的男人行过一礼,小声打招呼:“愿吾主保佑您……”

看着这张明显消瘦很多的小脸,原本还有些烦躁的威登堡侯爵到底心软了一下。

他招招手,让长女走到自己身边,将手中的信递给她。

“这是你的未婚夫,尼托的朱尼厄斯给你的问候信,你拿回去收好。”男人放低声音叮嘱道,“稍后我会让人帮你写一封回信,到时候你在最后签上名字就行。”

女孩认真看完手中的信,听到父亲的话,十分意外地抬起头。

“可、这封信是他亲手写的,我也该亲手写回信……”见父亲一脸不以为意,女孩抿抿唇,继续道,“母亲以前说过……”

“你能写出什么?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会拼错。让你亲手写,不是让尼托家族的人看我的笑话?”

威登堡侯爵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直接摆手道:“回去吧,写好后我会让人通知你……对了,最近天气不好,你就好好在自己的房间待着,不要乱跑。明年你就要九岁了,该学着如何去做一名淑女。”

瓦伦蒂娜看着父亲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行过礼后走出房间。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再次看向手里的信。

盯着上面的文字看了数秒,女孩不服气地翻出自己的写字板,开始学着信纸上的文字写。

可写完最前面的问候语,以及“谢谢,我很好”的短语后,她便不知道要如何写下去了。

“……你知道,还需要写什么吗?”她转身询问跟在身边的女仆,将自己手中的蜡板展示给对方看,“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我、我不识字啊……”

女仆面带尴尬地摇摇头,见自己的小主人满脸沮丧,又跟着建议道:“不然您可以等一等,我记得奥汀艮男爵夫人过些天会来拜访侯爵阁下,到时候您可以问问她……”

“…………”

“只能这样了……”

放下写字板,女孩再次看向躺在一旁的信,不由撇了撇嘴。

“什么‘好好吃饭睡觉’,真幼稚!”这么嘟囔着,她又对着信纸下方最后的名字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将其递给身侧的女仆,“放到壁炉上的木盒里,我现在不想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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