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封信看到最后一行,兰斯差点被戈尔波男爵的无耻气笑了。
没错,联姻确实是早就谈好的,自己的那位“生父”会让威廉姆娶他的女儿也确实是为了保证伯爵领北边的安宁……可此一时彼一时,自从尼托的前主人死后一切都变了。
尽管皇帝陛下已经在明面上将尼托家族的“灭门事件”了结了,但谁都知道那位所谓的“凶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当然,对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尼托伯爵领来说追究真凶确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可这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
伯爵领的前主人和继承人都死在了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是事实,不管他有没有真的参与都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怎么还好意思像这样半利诱半威胁地继续提联姻?
沉沉看了眼还站在大厅不远处的信使,兰斯勉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先让人将信使带下去休息,这才把城堡指挥官、总管以及负责草拟文书兼法律顾问的文书长一起叫到会客厅旁的房间,将信展示给两人看。
“……什么狗屁东西!”
完整看过信的内容,暴脾气的泽门爵士率先怒吼出声:“戈尔波的弗里德里希!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死我们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哪来的脸觉得这场联姻还能继续?!”
“可、可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帮手……”
刚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新任文书长克里斯悄悄看了眼卡尔总管的脸色,小声建议道:“联姻确实是目前最能让伯爵领保持稳定的方式……帝国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各个领主也即将回到自己的封地,要是没能在此之前找到一个稳定的盟友会很危险……”
在泽门爵士的瞪视下,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沉默着低下头。
“克里斯的建议没有错,尼托现在确实需要盟友。”卡尔总管接着文书长的话继续说道,“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您,伯爵阁下。就算您不打算找盟友,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得罪周围的领主。”
兰斯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婚姻是结缔契约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可一旦结下契约,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而契约中最基础的一个保障,就是要生下带有两个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可问题是他之前已经在皇帝陛下和泽门爵士面前保证过,只要堂弟朱尼厄斯能恢复过来,自己的继承人就会是朱尼。
如果他真为了拉拢一个盟友而联姻,生下孩子,那妻子和她的母家怎么可能接受他让堂弟做继承人?到时候就不是结盟而是结仇了,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结这个盟。
“…………”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不会考虑联姻,也不会生下子嗣。”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朱尼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沉默许久后,兰斯看向下首的老骑士,语气郑重保证道:“如果朱尼始终没能通过皇帝陛下的考验,或者先我一步去见吾主,那也是吾主的决定。等我死后,皇帝陛下会来处理这片领地到底该归属于谁。”
如此直白又突破三观的保证,听得刚刚上任、还不是那么了解“新主人”的文书长克里斯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叫不考虑联姻和生下子嗣……贵族哪有不结婚的啊!
不结婚就意味着对外没有可靠的盟友,周围的领主随时都能侵犯领地,还不用担心出现外援。
而不生下一个合法继承人对于一名领主来说更是无异于自杀,多少贵族因为绝嗣在晚年被自己的封臣或亲属欺压,领地四分五裂,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和荣誉荡然无存。
至于把爵位传给堂弟什么的……别说尼托的朱尼厄斯年纪还小或者血统问题,就说他现在的健康状态,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问题。
就算抛开这些都不谈,只有一个继承人对贵族来说也非常危险。小孩能安全长大是个坎,可成年了也不一定就安全,继承人从来都是越多越好。
所以不管考虑哪一点,这位伯爵阁下说的话就完全不像是一名贵族该说的话。
别说他会震惊,只要把这话公开出去,不但领地内的封臣都会抗议,他还会就此成为贵族中的异类而遭到排挤,再也不会有家族愿意与他结盟。
毕竟贵族们互相结盟也是为了自己的长久利益,不会有人想跟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家族成为盟友……
脑中正这么想着,新上任的文书长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视线稍稍偏移,昏暗的室内,他突然对上城堡总管那双冷漠的眼睛,瞬间什么嘟囔和抱怨都消失了。
克里斯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文书长的。
如果不是前任伯爵的文书长和最重要的几名亲信一起在跟随伯爵去帝国会议的途中被害,跟随伯爵夫人去庄园过冬的人外加埃尔德里德爵士及其身边最亲近的扈从侍从全部遇难,他这个在城堡档案室内工作了十年、完全没有家族背景的普通助手顾问这辈子都做不到“伯爵文书长”这个位置上。
新伯爵出身尴尬,过去在城堡里就是只低调的灰老鼠,现在虽然被天降的好运砸中,却因为缺乏对领地的了解各种无所适从。
而就在其他人还在观望这位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时,卡尔总管已经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时间站到了新伯爵身边,以至于新伯爵目前做什么都十分依赖他——而克里斯之所以能从剩下那些顾问事务官中被提拔,也完全是因为城堡总管卡尔的推荐。
就冲着现在尼托伯爵对卡尔总管的信任,他今天能被总管提拔,惹他不高兴了,明天就能被拽下去。
比起为伯爵阁下的未来着想,还是为自己的现在着想一下比较好……
见本来还想开口的文书长老老实实低头闭嘴了,卡尔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身侧的泽门爵士。
与他们一样,听到新伯爵的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这位年过五十的老骑士也着实被震惊到了。
他当然听过眼前的男人不止一次跟自己承诺过这件事,可好听话谁都会说,真正去做的又有几个?
况且戈尔波男爵的要求虽然无耻,但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急需盟友保证边境和伯爵领内部的安宁。
要知道他们现在损失的不仅是一个领主那么简单,之前跟尼托伯爵一起死掉的护卫队过去都是城堡内的精英,也是对伯爵最忠实的扈从,他们的死对尼托家族来说完全算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现在还是冬季,想要立刻召集士兵并快速培养出一群忠诚的扈从显然不现实。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一个盟友能解决很多麻烦,联姻就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是西边的威登堡……现在他们掌握的线索里,就那个老家伙的嫌疑最大。
如果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威登堡侯爵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德雷格,那他现在忙碌一顿却没有达到目的,难道不会继续搞事?
现在的尼托可经受不住一点变故了。如果不能保持稳定,那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想想依然不愿跟自己说话的外孙,泽门爵士在内心挣扎片刻后还是决定向现实低头。
“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吾主保佑,能让朱尼平安长大。”
发须花白的骑士上前一步道:“我只求您一件事,伯爵阁下,请让朱尼厄斯成为我的继承人。我的儿女全都先我一步回到吾主身边,孙辈中也只有他一人还活着……我请求您让我把他待在身边,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位优秀的骑士,将来也能为您和您的继承人效力……”
“我说了,朱尼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您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
兰斯上前扶住老骑士的手臂,见对方依然不看自己,顿时更加焦躁起来。
自从回到城堡,在“黑手”的影响下他几乎就没能再睡一个完整的觉。
再加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档案要阅览和学习,压力层层叠加,最后这么努力却依然换不到一点信任的感觉终于在理智的外壳上敲出一个裂缝。
“您应该清楚,我会成为伯爵完全是形势所迫!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
“伯爵阁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兰斯愈加高昂的声音。
卡尔总管上前,将还有些激动的伯爵阁下与老骑士拉开一点距离,赶在对方想要再次说话前开口了。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伯爵阁下。我知道您是真的想让朱尼厄斯少爷恢复健康,不管是我还是泽门爵士都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如果您现在不想联姻,没有人会逼迫您……而且就算要找盟友,戈尔波男爵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上年轻伯爵充满诧异的眼睛,见他的情绪稍微冷静了点,城堡总管这才放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们现在是还不能激怒他,但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拖延?可这能怎么拖延……”
“现在已经快到大斋期了,本就不宜谈论婚事,您的父亲又刚去世三个月,您为此十分悲伤,这就是最好的理由。《教会法》中应该也有相关的规定。”
卡尔这么说着,又适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文书长:“这方面克里斯先生应该比较了解。”
“啊、啊,是!我是听说过有些教区会强制人们在父母死后的一年内不许嫁娶或者参加庆祝活动……”原本站在一旁扮雕塑的文书长赶紧接着总管的话继续,“但不是在《教会法》里,是一些地方教区法令里,据我所知尼托海姆这边并没有这项规定……”
“那就把它添加进教区法令里。”卡尔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以添加的法令,对教会来说也算件好事。如果是伯爵阁下亲自去提,相信贝尔纳主教不会拒绝。”
“……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刚把年轻的伯爵安抚好,一旁的老骑士又皱眉反驳道:“我们现在需要盟友是事实。不说别人,就是西边的‘那位’……就算刺杀伯爵阁下的真凶不是他,难道我们还要指望他突然长出良心,在这种大好时机放过我们吗?”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泽门爵士,但我们虽不能小看敌人,却也不必太过放大他们的优势。越是危急的时候我们越不能着急,急迫的心情往往会影响正常的判断力。”
“伯爵阁下刚刚被皇帝陛下亲自授封,他要敢在这个时候再挑战一次皇帝陛下的权威,那就算皇帝陛下再宽仁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城堡总管转过身,小声在两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再次直起身体。
“威登堡侯爵是老了,但不是整个威登堡的人都老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任由他胡闹第二次。当然,如果他真的那么着急,那也会是我们的好机会……”
***
“咳咳咳咳————”
抬起的手因为门内的咳嗽声而停顿片刻,却在下一秒再次下落。
叩叩叩————
随着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落下,一名风尘仆仆的棕发青年带着自己的侍从走进房间,来到不停咳嗽的老人床边。
“哦,路德维希,我的孩子咳咳……你总算回来了……”
见青年来到自己的床边,单膝跪地,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人给你送的信……让你跟皇帝陛下说的话,你都转达到了吗?”
闻言,青年立刻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对不起,侯爵阁下,请恕我无法将您的话带给皇帝陛下……”在老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棕发青年低下头,低声道,“皇帝陛下已经对我们产生不满,我能察觉到,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您做的那些……这时候再去问德雷格的归属,一定会激怒……”
“闭嘴————!!”
原本放置在青年肩头的手突然抬起,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力道非常轻,可青年还是偏过头,只感觉右脸留下了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废物……都是废物!你是!你们都是废物!!”老人仿佛一只突然发怒的病狮,用气力不足却充满愤怒的声音喊道,“出去、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青年沉默站起身,再也没说什么,向老人深行一礼后便转身走出房间。
打开房门时,恰巧与正要进屋的堂弟碰个正着。
“日安,路德维希堂亲。”尚且年幼的侯爵继承人礼貌打着招呼,“您已经从希格堡回来了吗?”
“是的,亚历克斯少爷。”棕发青年朝男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侍从快步离开。
“……侯爵阁下这次也太过分了!”
离开一段距离后,青年身边的侍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么大的事做之前不跟您商量就算了,他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因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火!那种情况还让您问德雷格的事,这不就是拿您当挡箭牌,替他承担皇帝陛下的怒火吗?!”
“侯爵阁下是我们的领主,做什么也没有义务跟我商议。”被称作“路德维希”的青年凝视着前方,一边快步走一边沉声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
“……可您真就要这么继续下去吗?”
沉默走出城堡主楼,侍从又忍不住开口:“自从吃了那些炼金术师的药后侯爵阁下就越来越糊涂,现在连是非都不分……要是他因这件事迁怒于您,就像我们在乌姆城听到的那样……我们总不能真的这样等着……”
“嘘————噤声!”
青年朝侍从比出一个手势,又停下脚步等待一人靠近。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看着像个修士,手里却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见到青年后也只是微微颔首当作打招呼,便继续快步走进主楼。
“…………”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青年眯眼看着那抹黑袍消失在门洞内,转头后张了张唇,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昆德森那只疯狗没能回来,至少这是件好事……你去联系克劳德爵士,就说蒂娜和弗兰都想他这个舅舅了,让他找时间来家里跟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