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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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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水轻车熟路走到二楼最内侧的书架,指尖在一排旧书脊上缓缓划过,停在那本《边城》上。

人们喜欢在书籍的卡片上写下书评。

文友书店几乎每一本书的卡片都被写满了书评,沈青水找到这本书的时候,书的卡片还空着。

这本书讲的是湘西茶峒,翠翠与傩送、天保的故事。溪水清清,渡船悠悠,少年人心动含蓄,情意朦胧。

可命运兜兜转转,误会、错过、离别接踵而至。

天保溺水而亡,傩送负气远走,爷爷在风雨夜里离世,最后只剩翠翠守着渡船,在江边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的人。

江西和湘西很像,景像,人也像。

沈青水曾在这本书的卡片上写道:

「如果傩送肯回头,如果所有误会都能说开,翠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那条船,等一辈子——冰糖雪梨。」

今天再翻开这本书,她下意识先去翻夹着书页的卡片。

在她那句问句的正下方,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笔锋清隽挺拔,干净利落,像是认真思考过很久才落下:

「有些时候,错过并非不够爱,是那时候的人都太年轻,太倔强,太不懂怎么开口挽留。

傩送的愧疚和翠翠的怯懦,命运推着他们走散。这并非是谁的狠心,而是他们都没学会如何把心意说出口。

等待,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答案的赌博。

署名这个不知道写什么,你为什么叫冰糖雪梨?因为冰糖雪梨好吃?算了,取个跟你差不多的吧。

——冰糖葫芦。」

沈青水盯着那两行字迹,久久没有出声。

可是爱不是能抵万难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过,细碎的光影在卡片上轻轻晃动。

十五岁的沈青水不懂,二十五岁的沈青水也不会懂。

薄情之人,却毕生都在追求真情,哪怕飞蛾扑火。

她提笔,在“冰糖葫芦”的留言下写道:

「我始终认为,爱能抵过万难,除非那不是真情,除非傩送从没爱上过翠翠。」

因为喜欢和爱是两码事。

傍晚回家,推开家门,陆云梅叮嘱的声音最先传来。

陆云梅一边给沈勒川夹菜,一边问他初三学业累不累,排骨炖得烂不烂,汤要不要再添一碗。

沈勒川埋头扒饭,眉头不耐烦地皱着,对陆云梅一连串的关心只敷衍地“嗯”“知道了”“姐怎么还不回来”。

陆云梅非但不恼,反而更轻柔地哄:“好好好,妈不吵你,多吃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被爱意裹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可以随意厌烦、随意推开、随意践踏。

而那些沈青水拼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在意、惦记、温柔偏袒,在沈勒川那里,多得快要溢出来,多得让他觉得累赘。

她其实不讨厌沈勒川的。

沈勒川喜欢打篮球,他有很多朋友。

他知道陆云梅会骂沈青水,每次打球都会找理由把沈青水拖出去——

“姐,我球带多了,你帮我拿。”

“姐,你在家待着干嘛,陪我去球场。”

然后很热情的向朋友炫耀这是他的姐姐。

特别是向魏之延炫耀。

沈青水记性很差,对伤害总是麻木淡忘,对善意却敏感刻骨。

所以她永远不会讨厌沈勒川的。

沈青水放下手上抱着的作业,走到餐桌旁时,陆云梅才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去哪了?”

“书店。”

陆云梅貌似没有其他问题了,沈青水才去厨房去盛饭,然后回到餐桌。

陆云梅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就不能学学你弟弟?整天闷在那个文友书店,也不见成绩有多好,话也不会说。不会是去看言情小说的吧?”

“我告诉你啊沈青水,你敢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我打断你的腿!”

沈青水低头吃饭,没有回应。

陆云梅筷子往碗沿一搁,发出刺耳的声响:“沈青水,你能不能争点气?”

“数学现在也考不过别人,英语还差的要死,你看看你弟——”

“妈,”椅腿在瓷砖地面刮出尖锐又突兀的刺耳声响,沈勒川忽然站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了。”

陆云梅的话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失望、恨铁不成钢,已经把所有话都补全了。

沈青水最受不了陆云梅这种眼神,仿佛自己是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仿佛自己马上就要陷入命运的泥潭。

仿佛这一眼把她永远固定在南山了,再也逃不出去。

那天之后沈青水疯狂学习,笔尖划过无数张试卷,却划不破偏见。

每次停下来,她都会想起陆云梅那失望的眼神,仿佛犯下了弥天大罪。

晚自习,沈青水照常去办公室把改完的作业拿出来。

雨下的很大,斜斜飘进走廊,伴随着闪电和雷鸣。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吊灯随着狂风晃来晃去。

沈青水绕开地上掉落的纸张,径直走向班主任桌上的实验班名单,班主任是二班七班的数学老师,也是年级主任,这种事情知道的多一些。

果然,不出意外的没有自己。

另外一张是数学年级排名,榜一魏之延的名字让沈青水的眼睛无比刺痛,有一瞬间,周围变得模糊泛白,视线里只有魏之延的名字。

好像不管她多努力,最终都是考不过魏之延的。

沈青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固执,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到英语上,为什么死磕数学。

她只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自己唯一的骄傲被浇灭了,就像此刻大雨磅礴。

突然觉得好累,学习好累,活下去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滴眼泪落下,班主任电脑上映出魏之延的脸。

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眼睛里是沈青水看不懂的情绪。

雷声在天际滚过,闷得人胸口发紧。

办公室里只有风雨呼啸的声响,沈青水僵在原地,眼泪砸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来不及擦,也来不及遮掩那张年级排名、那张没有她名字的实验班名单——所有狼狈、所有不甘、所有脆弱,全被撞了个正着。

下一秒,魏之延轻轻带上了门。

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上前,保持着一段让她不至于紧绷崩溃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歉疚。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隐私。”

沈青水不想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作业。

魏之延还站在原地,待她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青水的脚步顿住。

不讨厌。

只是我拼尽全力,也比不上你而已。

她没这么说,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不喜欢输。”

特别是输给你。

沉默在黑暗与微光之间沉沉蔓延,雷声隔着纱窗滚过,谁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先打破了死寂。

“沈青水,我从没见过数学那么好的女生,你愿不愿意再跟我比一次。你赢了,我能想办法让你进实验班。”

也许是那夜的雨声太大了,模糊了太多东西。

她望着他,雨声、雷声、心跳声混在一起。

沈青水看不清他的神情了,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亮。

从小到大,没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更没有人愿意为她搭一座桥。

温柔也好,善意也罢,到头来大多是错觉,是一时兴起。

他说她数学好,说赢了就能进实验班。

听起来像是她盼了一辈子的偏爱。

可沈青水太清楚自己了,薄情,多疑,从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好意。

她不相信救世主,也不相信有人会真心为她停留。

哪怕心里有一瞬间的颤动,哪怕那点光亮真的照进了她常年阴暗的角落,她也会立刻用冷漠裹紧自己。

依赖会致命,动心会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魏之延打破了这一切。

如果说初遇是一根火柴,那么现在,魏之延添了一把烈火。

她想试试。

“好。”

……

自那声“好”之后,沈青水的世界里再次只剩下学习。

她把所有情绪、所有空隙、所有胡思乱想,全都碾进习题与草稿纸里。

清晨天不亮就坐在教室,深夜熄灯前最后一个离开。

她不与人来往,不参与闲聊,脸上永远是一层淡淡的冷漠,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虽然深夜时分还是会因为白天听到的一些议论而难过,但是这种议论已经伴随自己太久了。

久到哪天这些议论消失了,会更害怕,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选科之前,班主任找到她,苦口婆心劝道:“沈青水啊,虽然你选理科有很大优势,但你英语、生物太差了。”

“你看第一次月考,你生物英语不行,班级排名二十多;期中英语上来了一点班排又到前十去了……一面天堂一面地狱啊。”

“你不要去跟魏之延比,他门门第一,就算没有数学状元也还是年级第一,你不一样,你要冲击实验班的,不要太固执了小姑娘。”

沈青水当然知道。

曾经她不是固执的人,曾经她也是个喜欢活跃喜欢上蹿下跳的人,这般性格加上一点点数学天赋,造就了她常年优异的数学成绩。

初二被校园霸凌以后,沈青水听到最多的就是“抄的吧”“你不行”“人品差”“缺爱”。

她的耳边充斥着谩骂与嘲讽,所以拼命想证明自己,想得到他人的认可。

她做到了,初中三年没人能夺走她的数学状元,其他人哪怕骂她,都不得不服气她的数学。

现在,这份荣誉被魏之延夺走了,无论沈青水怎样努力都夺不回来。

其实她是也有野心的。

班主任看她这副样子,拿起红色保温杯,叹了口气:“小姑娘,我是真的很欣赏你啊,但是——”

班主任招招手,叫她上前一点。

“你知道吧,南山这个地方能考出去的不多,没去到实验班你怎么办?想想你有没有后路。”

“我倒是很想让你进实验班,但是你也得服众啊,对不?”

所有人都说:沈青水,你爸妈这么厉害,学不学都一样对吧。

不对。

沈青水清楚,学不学都一样的只有沈勒川,至于自己,考不出去就得留在南山,一辈子受陆云梅的指责。

想到此,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要不这样,刚好魏之延物理不是很拔尖,你跟魏之延多接触接触,让他带带你。”

“互相学习、互相竞争才能更好进步,对不?”

跟他多接触吗?

沈青水做不到。

这种情感很奇怪,明明有些讨厌他,但是每每想到此,她都会想到魏之延那双眼睛。

“唉,算了。”班主任看她没反应,摆摆手让她离开。

沈青水鞠躬离开,转身时听到班主任感叹道:“半大点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冷漠。”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裹着一丝雨气飘进来,魏之延握着几页数学卷子,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弯了下眼,语气轻快明朗:“走了?”

沈青水喉间微紧,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魏之延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他没再多看,径直走向班主任桌前,将卷子放下,语气平稳礼貌:“老师,这是您要的错题。”

班主任立刻收起刚才对沈青水的叹息,换上温和的神色:“哦之延来了,正好,我正想跟你说……”

沈青水脚步未停,身后是两人交谈的声音,温和、顺畅、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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