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远满腹沉重心思,哪怕待段迟离开之后,也难以缓解。
他终于还是溜回了自己屋中,找出笔墨纸砚,决意先提笔为他与封断云之事写上一篇完满的故事,好打一打江湖中人的脸,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分明都是由他主动,他根本不是什么被封断云拐走的无知正道青年。
可此事说来容易,待他终于提起笔时,他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去描绘这一切了。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他与封断云的相会,嗯……身体互换一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此事未免太过怪异,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可若无此事铺垫,那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好像便都有些莫名了起来。
江天远有些头疼。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仔细思索,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传奇小说。
他想,自己喜欢那些书,是因为书中的故事玄妙奇特,天马行空,与这沉闷的现实大不相同,那重点在于想象,而他与封断云互换过身体,不正如同是那些传奇故事中的奇想吗?
他就该写二人魂魄互换,再稍稍加上一些润色,将一切事实都展现给大家看!
江天远打定主意,先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一行大字。
「是我主动的。」
不,不对。
他不该用如此代称。
江天远果断将纸团起丢开,重新郑重写下。
「武林盟青年才俊江某」
「是他,先动的手!」
封断云自医馆处归来,恨不得立即赶到江天远身边。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方才江天远的反应。
方才江天远那样同段迟说话,那副模样,必然是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而江天远的奇思妙想大多都代表着不可挽回的可怕结果,封断云越想越觉得担忧,只想在那不妙的结果发生之前阻止江天远。
封断云问过宋载府中的下人,听说午后江天远躲进屋中便再也没出来,连晚饭都不曾出来用过,他便更觉有些不妙,匆匆到了江天远屋外,敲了敲门,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
封断云以为江天远不在屋中,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房门,往内一瞥,却一眼看着江天远正伏案奋笔疾书。
封断云不由皱眉,唤他:“你在做什么?”
江天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封断云,满面惊慌失措,急匆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把抓起藏在身后,这副模样,倒像是方才封断云敲门无所回应,不过是因为江天远太过投入,未曾听到周围的声响罢了。
封断云不免有些疑惑,问:“你怎么了?”
江天远紧张干笑一声,道:“没什么。”
封断云:“……”
封断云挑眉朝江天远走去,而江天远紧张不已,极力将自己的身体朝椅后倾去,一面讪讪同封断云笑,道:“你……你回来了啊?”
封断云:“……”
封断云蹙眉去看,桌案上笔墨备齐,江天远手中隐约还可见拽着几张纸页,他又想着今日段迟来此,本是为了给他二人送来越桑影的礼物,便不由皱眉,问:“你又在给越桑影写信?”
江天远:“啊?”
封断云:“你若想谢他——”
江天远匆匆忙忙打断封断云的话:“我没有想谢他!”
封断云:“……”
江天远不由话音一顿。
他看封断云微微挑眉,那副模样,显然已是对他方才所说的话起了疑心,而偏偏他今日在写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封断云瞧见,否则封断云一定是要生气的。
江天远自觉将自己的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一面在心中苦思冥想,恨不得立即编出一个借口,好将此事糊弄过去。
可他心中实在毫无想法,绞尽脑汁,眼看着封断云面上疑惑神色更深,他觉得今日这个坎也许是真的过不去了,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强行编出一个极生硬的借口,道:“我……在下在给师父写信。”
封断云:“……”
江天远:“总归……要和师父解释一下的嘛!”
封断云:“……”
江天远见封断云还不说话,心中万分慌乱,可却还是强行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道:“也许写完这封信,师父他老人家……就……就理解了呢!”
封断云:“……”
封断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似已被江天远这胡诌出来的借口说服,真心觉得江天远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整天,是在苦思冥想如何写信同他的师父解释此事。
封断云不由便开始回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
他想,那毕竟是江天远的师父,江天远父母早逝,小时候又大多在师门之中生活,那他的师父对他而言,也许同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他在那日将江天远从师父身边强行带离,也不曾给江天远半点同师父解释的机会,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江天远的身份去想,这些时日,江天远或许每日都提心吊胆,担忧他师父再也不能原谅他了,而自己竟没有半点察觉,甚至连一声对江天远的安慰也没有。
封断云毕竟少与人如此接触亲密,也未曾完全适应同江天远亲密相处,竟然就这样忽视了江天远的感受。
封断云满心内疚,再看江天远不住冲他眨眼,一副万般讨好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心痛,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既是如此,他必须要对此事做出弥补。
封断云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的。”
江天远:“……”
江天远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一步险棋,还是走——
封断云:“我陪你一起写。”
江天远:“……”
江天远:“这就不必了吧!!!”
江天远很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编出什么给师父写信的谎话,以至于令自己此刻这般为难,骑虎难下。
他仍旧将几张纸页藏在身后,讪讪同封断云笑,道:“我……在下……在下自己就可以。”
封断云一愣,见江天远仍旧不肯将身后的信拿出来,只以为江天远或许是有些害羞了,毕竟同师父私下所说的话,有些也许是不好意思告诉他的。
若是如此,他倒也没必要逼迫——
封断云目光一转,忽而瞥见江天远丢在桌案上的几个纸团。
等等,这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纸团,这像是几张先前写废的书信,被江天远随意丢弃到了一旁,而江天远用来写这信的纸显然有些太薄了,墨迹透过纸背,封断云竟也能从中看出个大概。
是……我……动……
是我主动的?
封断云微微一顿,心情复杂,再度抬首看向江天远。
“你同你师父写信。”封断云蹙眉道,“说这个做什么?”
江天远:“……”
江天远很后悔。
可他已将第一个谎编出去了,而后自然也只能用无数的谎言来将自己的话圆回来,他硬着头皮瞎掰,道:“就是……呃……在下觉得……”
封断云:“嗯?”
江天远:“……我师父还挺关心我们的。”
封断云:“……”
“大师兄给我写过信。”江天远看封断云神色略有松动,觉得自己显然是找到了此事的突破之处,匆匆便往下道,“他与我说,师父嘴上虽不承认,可私下却问过许多同你我有关的事情。”
封断云:“……”
“他很关心我。”江天远咳嗽一声,道,“若我仔细写信与他说清此事,他也许就不会再介意你的身份了。”
封断云:“……”
江天远说完这句话,便抬头认真看向封断云,摆出他最擅长的那副真挚神色,试图以此来说服封断云,也说服他自己。
他实在很熟悉自己师父的脾气,这些时日他师父根本不曾问过与他相关的消息,而大师兄给他写信时,说的也是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许门中人提起他的名字,半夜还偷偷唉声叹气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走了歪路,若江天远不肯先服软,只怕他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当然,在这种编瞎话的关键时刻,江天远是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封断云的。
他只想快些解决自己手中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以免封断云待会儿看见了生气,只是封断云近在眼前,又将那些当做是写给他师父的信,他实在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东西藏起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弃车保帅,主动放弃自己写了一下午才勉强编出的故事开头了。
“天色不早了。”江天远说道,“还是先将信写完吧。”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将身后的纸页拿了出来,却在封断云尚未看清之前,一把撕碎了手中的纸页。
封断云不由一怔,问:“你为何要将信撕碎?”
“在下想过了。”江天远故作深沉,郑重其事说道,“此事事关你我,那就应当由你我一同来写。”
他一面如此说,一面忍住心中的泪,飞快摧毁了他这半日的心血,甚至恨不得动用他习武多年得来的精纯内力,好将这几张脆弱的白纸化为齑粉,以免封断云看见他杜撰编出的奇怪故事。
封断云丝毫不曾起疑,只是有些不安,道:“……我并不认识你师父。”
“无妨,在下来执笔,你我一同署名。”江天远偷偷将桌上的纸团连着碎纸片一同收拢袖中,道,“师父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天远顺利度过一劫。
可此事显然仍未结束,如何给师父写信,也是足以令他头疼上几天的事情,他仿佛已猜到了师父看到这所谓“表述真情”的信后究竟会如何暴怒,因而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再三犹豫不决,实在不知自己的这封信,究竟该如何去写。
封断云倚在桌侧,显然也不曾经历过如此的局面。
他无父无母,从未写过家书,没有一点经验,如今看江天远如此头疼,也只能干巴巴憋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道:“先……问问你师父近来身体如何?”
江天远:“嗯……”
封断云:“……再同他道个歉吧。”
江天远点头。
他的确是该和师父道个歉,只不过道歉之后要如何……他可就实在没有头绪了。
若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应当再多等上些时日,待师兄师姐们将师父劝得差不多了,他再返回师门,好好低头同师父认错,届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诚恳,师父就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现今的突发情况,显然将他最后的缓冲机会也弄没了。
江天远看着信纸发呆,犹豫许久提起笔,正要往上在他的自称之后补上封断云的名字,却又忽地一怔,想起了今日听段迟说起的那句话。
段迟说他总习惯将封断云称作是魔头,哪怕他二人早已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称谓却始终都不曾改变。
以往江天远未曾注意过这等小事,如今想来,却难免有些在意,他想,这江湖上有那么多人唤封断云作魔头,他一点也不独特,可若要想出什么独特却又不腻人的称呼……就显然有些为难他了。
虽说他闲暇时看过许多奇怪的书,应当也颇擅纸上谈兵之道,可真到了该他运用经验的时候,他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如此突然转换,未免太过突兀,虽是在心中自动构想了几个亲近叫法,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他只好捏紧手中的笔,犹豫片刻,在下一句话中,将封断云的姓氏略去,称之作「我与断云二人一同想过……」,而后悄悄抬眼看了看封断云,见封断云正专心致志看他写下的内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他方才略松了口气,有了继续往下得寸进尺的勇气。
写完了这句话,他另起一行,斟酌再三,鼓起勇气,写下「我与阿云……」四个字,又急忙抬眼,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面色仍是不变,显是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江天远又松口气,庆幸自己突然之间的改口并未引得封断云不高兴,可却又忍不住想……他都这样写了,封断云怎么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江天远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信纸,故意问封断云道:“如此写,应当还算妥当吧?”
封断云简略回答,道:“还好。”
江天远:“……”
不对,难道封断云就没有察觉到哪怕一点变化吗?
江天远皱起眉头,心中也许还带着一些小脾气,干脆就顺着这称谓继续往下写去,却恨不得将自己的语气越写越亲密,一面不住抬头去瞟封断云的神色,想要知道封断云究竟何时才会对他写下的东西有反应。
可封断云的适应能力实在太好,他沉默不言,那神色从头到尾都不曾有半分改变,而江天远也终于泄了气,不再继续在信中胡来,而是将手中的笔一放,抬头看向封断云,几乎是鼓足勇气开口,道:“这信……”
封断云也抬首看向他。
江天远笑吟吟问道:“阿云,你觉得怎么样?”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不错。”
封断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完全不曾注意到江天远突如其来的改口,可他以往却不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浑人,这多少让江天远觉得有些受挫,只觉得也许只有他一人在意这种事。
江天远不免又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无聊之举,将心思放在要写给师父的那封信上,可他垂下目光,余光瞥见封断云脸侧,只觉美人垂首,煞是好看,他不由便放慢了速度,多看了封断云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方令他觉察出了眼下的境况,究竟同往日有多少不同。
封断云装着满面的冷淡平静,可耳尖却略微泛着红,几乎是刻意低垂着眼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封胡编乱造的信上,好使自己莫要被江天远方才所言的那一句话乱了心神。
他并非同江天远所想一般对此事毫不在乎,或者说,正是因为他过分在意此事,他才要装作这般毫不在意。
这等举止,未免太过于不坦诚,江天远悄悄看了封断云片刻,显已实在难抑心中忽而冒出的那股小小得意,而在这种事上,他实在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小人”,他忍不了便要同封断云开口,唤:“阿云。”
封断云:“……”
封断云并不接话。
江天远便轻轻咳嗽一声,故意道:“你说这信,接下来该如何写才好?”
封断云:“……”
“在下想不出来,也许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江天远提起笔,若有所思朝纸上涂抹了几个字,而后吟吟笑着抬首看向封断云,道,“要不……你先过来看看?”
封断云只想着掩饰他这一时的慌乱,自然不曾多想,他听江天远如此说,毫不犹豫便微微凑了上去,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正见江天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我虽与他相遇不久,可却已似多年相识,此番际遇,更如同生死之交,早已非正邪可以论断。」
封断云虽不明白江天远为何要在给师父的信上写下这些话,可他也想,江天远说得并没有错,仔细算起来,他和江天远相识时间并不算长,却又万分默契,仿佛早已磨合许久,而他这辈子,都不曾遇到同江天远这般与他心意相合的人。
既然是实话,江天远想写,他自然也不会去阻拦。
可下一刻,江天远将手中的笔转向下一行,好似故意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在下恍惚想起,有一句话,在下一直忘了同你说。”
封断云:“……什么?”
他却并不再开口了。
江天远略略停笔,抬首正与封断云对上目光,而他目光灼灼,再不掩饰自己心中久难出口的话语。
笔尖墨毫划过书页,一笔一划在那纸上,将他一切的心意,全都显现在那纸页之上。
「既是生死之交——」
「自当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
谢求风听闻同封断云偷溜逃走的小师弟终于写信回来时,心中自然是有些激动的。
师父寿诞之后,他本该立即从师门中离开,返回武林盟中去,可不想师父受了小师弟的气,又不知从何处听了些邪道传来的闲言碎语,一时万分警惕,生怕他就这么步了小师弟的后尘。
这几日来,师父几乎是强硬揪出几条莫名其妙的罪过,将他留在师门之中思过,他去不得武林盟,还要日日受师父教训,今日终于得了小师弟回信,想着也许能以此信哄一哄师父,好令师父的无名怒火消去一些。
可不知为何,去取信的门中弟子,并未直接将信交给师父,而是先一并送到了谢求风这儿来,谢求风这才发觉江天远也给他写了一封信,不仅如此,给师父那封信的信封之上,还在背面重点标识,劳烦大师兄代为转交。
谢求风想,江天远也许是怕送信弟子遭了师父迁怒责罚,所以才来请他帮忙,这可不是什么大事,他应当早些将信送过去。
谢求风急于缓解师父这些时日的恼怒情绪,并未先拆开江天远写给他的信,而是将两封信一齐揣上,先急匆匆将给师父的信送了过去。
师父仍憋着气,不肯看信,可心情却已明显好了一些,嘴角也略微带上了一丝笑意,看起来像是将要原谅江天远了,谢求风也并不着急,他知道师父嘴硬心软,待自己离开之后,师父必然会迫不及待拆开信来看一看的,他只需等待。
反正以小师弟嘴甜的程度,待师父看完信后,必然心情大好,他也能终于从师门开溜,回到武林盟中去了。
走在回屋路上,谢求风忽而想起,小师弟好像还给他也写了一封信。
方才他一并将信揣进了怀里,而今正好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好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也不知小师弟究竟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谢求风心情愉悦,面带微笑,拆开了江天远的信。
这信没有一点章法,说是信,倒不如像是江天远仓促之下写给他的一张字条,打头第一句就是——
「大师兄,我不想寄信的,可阿云一直盯着我。」
谢求风:“……”
谢求风心中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他皱起眉,仔细朝下看去。
「绝对不能让师父看见这封信。」
「有些话在下虽然想说,可不该让师父看见。」
「师父一定会杀了我的!」
「大师兄,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