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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就是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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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护法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此处遇到江天远。

他虽是魔教护法,却鲜少在江湖行走,大多时候都待在教中,辅助教主处理一些教中繁琐事务,直到不久之前的那场正邪大战,他方才第一次跟着教主一道离开了魔教。

只不过他的武功在魔教之中难以排入前列,在这正邪大战之中,他也许难以自保,因而教主并不曾令他参与这场大战,本想此事已了,却不想前些时日教主忽而收到消息,说是正道正在集结人手,打算前往那鬼域之中,围剿封断云。

他们教主一向对封断云颇为器重,虽说在冷护法眼中,他觉得教主纯粹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封断云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可而今听闻封断云有难,教主仍是毫不犹豫要派人往鬼域相助。

只不过正邪一战,魔教折损严重,而邪道中人,也并不是全都听殷澜调令的,封断云在邪道中的人缘不算太好,殷澜很难寻到愿意帮助封断云的人,此事又事出紧急,他只好先让未曾受伤的冷护法去探探消息,他再另外寻些人来相助。

对于教主的决定,冷护法并无多少意见。

反正正道中没什么人认识他的脸,就算他直接撞上了正道中人,也不至于出事。

他一路行来,无惊无险,谁知到了这客栈之中,竟会遇见那位正道的少侠,江天远。

冷护法原以为,江天远应当一直陪伴在封断云身边,毕竟这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又一起结伴离开了白苍山,自此便在江湖上失了踪迹。

说这两人不是私奔,谁信啊!

可他看见了江天远,却未曾见到封断云,他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因而不住朝着江天远使眼色,想弄清此事情况,又同江天远打了手势,约他到院中仔细商谈。

如今他等在院中,过了许久,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冷护法回过头,看见了江少侠身边还有个衣着奇怪的陌生人,他不免有蹙眉,认真开口,道:“江少侠,此事隐秘,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便也开了口,满面严肃,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江天远站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看了看封断云和冷护法,两人显然都不想他留在此处,只是闭口不言一齐看着他,江天远不由小声嘟囔,道:“那我走?”

封断云:“走吧。”

江天远:“……”

江天远深吸一口气,朝着来时之路往回走,却并不敢真的离开此处。

他知道封断云已对此事产生了误会,可他不能直言告诉封断云,怀陵子的那封信和冷护法并没有多少关系,他二师兄应当也不认识冷护法,他只好暂且蹲在离此处稍近一些的地方,仔细听一听封断云和冷护法究竟要说些什么,待两人分别之后,他再想办法同封断云解释这件事。

江天远走出二人视线,又匆匆以轻功绕了回去,跃上树梢,屏息埋伏,仔细倾听。

树下封断云看着冷护法,道:“你——”

冷护法却抢先一步,止不住着急追问:“江少侠,封断云在何处?”

封断云:“……”

“你二人不应该在一块吗?”冷护法蹙眉道,“他没事吧?”

封断云只好开口,道:“他很安全。”

冷护法略松了口气。

“教主听闻正道聚集在此,想要追捕封断云,很是担心,这才令属下来此找寻封断云的下落。”冷护法又问,“江少侠,封断云现今在何处?”

封断云可不想同他在这件事上绕功夫,他根本不想打算回答冷护法的问题,而是直言问:“冷护法,你与怀陵子——”

冷护法满心担忧,生怕自己去迟一些,封断云便要遭了正道人残害,他便又迫不及待问:“江少侠,您为何与封断云分开了?”

封断云:“……”

冷护法:“他身处何处?不会被正道中人抓住吧?”

封断云:“……”

冷护法:“江少侠,您放心,教主派了许多人过来,我们一定能保护好封断云的。”

封断云:“……”

封断云忍不住了。

他本就没什么好脾气,如今三番四次被冷护法打断他要说的话,他不由便憋了一肚子无名之火,眼见冷护法还要再说,他不由深吸口气,略有些愠怒道:“闭嘴。”

冷护法:“……”

冷护法真闭嘴了。

封断云冷冰冰道:“我有事要问你。”

冷护法虽觉得今日的江少侠似乎有些奇怪,与江湖传闻中那位彬彬有礼的白衣少年不太相配,可封断云的神色过于可怕,他还是老实闭了嘴,极为顺服地点了点头,道:“您说吧,江少侠。”

封断云担心被他人听见他二人交谈,不由跨前一步,凑得离冷护法更近了一些,道:“我问你——”

怀陵子从客栈内急奔而来,正巧听见了这三个字。

我问你?问什么?师弟面对这个人,他到底想说什么?

无人院中,花树之下,他师弟,与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贴得那么近,语调急切,目光诚挚……

那还能是问什么啊!!!

怀陵子几乎已觉眼前一黑,好似已看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师弟越发离自己远去了,他实在难以接受此事,不由大声喊道:“不可以!!!”

封断云和冷护法均被他吓了一跳,就连树上小心躲藏的江天远,都险些被他一句话震下树来。

怀陵子急切万分,猛地一步跨上前去,拽着封断云和冷护法的手,硬生生将两人扯开了一些,方才激动道:“我不同意这件事!”

封断云:“……”

冷护法:“?”

封断云挑眉看向怀陵子,道:“师兄,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怀陵子一怔,几近混沌的意识中勉强浮现一丝清明,他略有疑惑开口,道:“我的确不认识他。”

封断云:“……”

“不对。”怀陵子挑眉,“不管我认不认识他,这件事都不可以!”

封断云:“……”

封断云难以压下心中不悦,只想都到了如此时刻,怀陵子竟还要隐瞒他与冷护法的关系。

他算是明白了,冷护法约怀陵子私下相会,怀陵子似乎本是不愿来此的,可他踌躇斟酌,还是没有忍住心头念想,终于来了此处,却又见封断云与冷护法靠得那么近,一时难耐心头嫉恨,这才愤怒喊出了方才的那几句话来。

既是如此,那怀陵子心中,想来也是有冷护法的位置的。

他只不过是碍于自己的身份,碍于正邪两立,而始终强作冷静,不肯开口——

封断云不由冷哼一声,道:“正邪就如此重要?”

怀陵子:“……什么?”

冷护法挠头。

封断云:“难道你连这种勇气都没有?”

怀陵子觉得自己终于弄明白了师弟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的意思,他气得皱眉,道:“勇气有什么用?勇气难道就能战胜这世间的天理伦常了吗?”

冷护法不解挠头。

怀陵子又道:“小师弟,不论如何,我不同意这件事。”

封断云冷冰冰道:“想不到天下闻名的长玄剑,却连这种事都不敢承认。”

“这不是我承不承认的问题。”怀陵子说道,“师弟,就算我承认了,这正道江湖,能承认这种事吗?”

迷惑的冷护法疯狂挠头。

封断云:“你顾及你的正邪,你的侠名,就甘愿做出这等负——”

怀陵子:“与正邪无关!”

封断云:“……”

怀陵子一顿,忽而意识到了这段对话中的诡异之处。

怀陵子浑身颤抖,伸手扶住一旁树干,只觉得胸中气息翻涌,而他几乎要承受不住此事的打击。

“这件事……还和正邪有关系?”怀陵子勉强开口,将目光移到了满脸茫然的冷护法身上,“他……他是邪道人?”

封断云:“……”

封断云蹙眉看着怀陵子过于逼真的震惊神色,隐隐觉得……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怀陵子气得浑身发抖,那一口气卡在胸中,倒几乎险些吐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

他单纯可爱的小师弟,他看着长大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小师弟,不过才离开师门几个月,便已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竟然还是邪道中人。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事,只觉浑浑噩噩如晴天霹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回神,恶狠狠转头看向了一旁茫然不解的冷护法。

“你到底是何人?”怀陵子抓住冷护法的胳膊逼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冷护法满头雾水。

他根本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两人好像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那吵架的内容他每句话都听得懂,连起来却根本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可就算他再摸不清情况,他也很清楚一件事。

眼前这人,应当是江少侠的同门,那也就是正道中人,而在正道中人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他武功不佳,若要顾全小命,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同正道人起冲突。

于是冷护法嗫嚅一声,尴尬说道:“我……只是无关之人。”

语毕,他趁着怀陵子还未回过神来,猛然扭开怀陵子的手,后撤一步,转头就跑。

可冷护法的武功在魔教中都排不上号,在怀陵子面前自是不太够看,他一逃,怀陵子下意识便拔了剑,正要冲上前去,却又想起此人是小师弟的心上人,他就算再怎么看此人不顺眼,再怎么瞧不起邪道中人,他也不希望小师弟难过。

于是怀陵子将剑握在左手,反倒是将剑鞘当作是手中长剑,直朝着意欲逃跑的冷护法攻过去。

剑鞘没有锋刃,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伤口,若不是因为小师弟,嫉恶如仇的他是绝不可能对邪道人如此手下留情的。

怀陵子轻易便将冷护法截在院中,封断云不知他并不想真正伤了冷护法,只是看着两人僵持,下意识便挑剑上前,意图阻止怀陵子接下来的举动。

他虽已隐约觉得此事似乎有些不对,可一时却又难以厘清那古怪之感究竟从何而来,而他毕竟身处邪道,又对魔教的殷澜教主多有亏欠,他不能看着冷护法在他面前受伤,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怀陵子在自己面前,打伤如此钦慕他的冷护法。

可封断云将手握在剑柄之上,忽而却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不会江天远的剑法。

若是在外人面前,他还可以尽力模仿,勉强应对,可怀陵子是再清楚不过江天远的招式的,他若是动手,必然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不能动手。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冷护法在他面前受伤。

封断云稍顿片刻,丢开手中长剑,在怀陵子提着剑柄朝冷护法打过去之时,干脆拦在了怀陵子面前。

他知道江天远的这几个师兄都极为疼爱江天远,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打伤江天远的,果真他往前一挡,怀陵子便急匆匆收剑,生怕伤着封断云分毫,而后又扭过头,万分震惊地看着封断云和冷护法。

怀陵子如遭雷劈。

小师弟……他可爱的小师弟。

不仅爱上了邪道人,竟然还不顾一切,拼死想要保护他!

长玄剑怀陵子,觉得自己正站在人生的抉择路口。

他这一生嫉恶如仇,绝不可能放过任何邪道中人,可如今他看着眼前毅然决然的小师弟,和那名邪道男子,咬牙切齿,却始终下不了手。

怀陵子回顾这些年来的一切,越发觉得小师弟而今走上歧途,都是他们这些师兄师姐的责任。

他未曾以身作则,也没有提早告诉小师弟这江湖的险恶,哪怕到了这等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仍不是约束师弟,而是……

他不能看着师弟难过。

怀陵子收剑归鞘,咬牙道:“你走吧。”

冷护法:“?”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做出了很艰难的抉择。

他后退一步,正要开溜,怀陵子却又忽地冒出一句话:“我今日能放你走,可从今往后,你绝不许在我面前出现。”

冷护法:“……”

正道中人大多有病,他没事干什么要在正道人面前出现。

冷护法恨不得立即扭头开溜,以免待会儿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引了其余正道人来此围观,而封断云站在原地,一时心情复杂,只觉得自己好像——

见证了冷护法和怀陵子的决裂时刻。

他本就不怎么喜欢怀陵子这个人,而今这厌恶之感更是上了一层楼,反正冷护法也已成功从此处离开了,他便转头就走,懒得再同怀陵子这人说话,可怀陵子却拉住了他,好似再三斟酌,方才勉强开口,道:“师弟,这种事,你一定要多多考虑。”

封断云冷笑,道:“你才应该多考虑。”

怀陵子:“……”

怀陵子深深叹气。

他无可奈何,只得目送封断云离去,而封断云走出客栈小院,左右一看,不见江天远下落,他正皱眉,扭头忽见江天远出现在了他身后,神色异常复杂,欲言又止,似乎有许多话想同他说。

只有江天远,真正看明白了这整件事。

可他不能说。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是怎么也不可能将这件事说出口了。

封断云看见他,终于忍不住心中不满,开口便道:“你师兄怎么是这种人!”

江天远干笑。

“哈哈。”江天远勉强说道,“在下……在下也不知道啊……”

封断云不打算在这客栈之内多留。

他本来就只想在此处暂且修整一夜,天亮之后便立即离开,继续赶路前往江家。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此处遇到怀陵子,拖延了这么多时间,还掺和了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破事,左右就拖延了大半个早上,若是再不动身,鬼知道怀陵子还要再抓着他弄出什么事情来。

他匆匆扯着江天远,要江天远立马回去收拾,他们现在就动身,可不想两人方才拿着行李下了楼,怀陵子已堵在了客栈门前,皱紧眉头看着封断云,问:“小师弟,你要去哪儿?”

封断云懒得理他。

他直接从怀陵子身边走过,根本不去回应怀陵子的话,而江天远跟在封断云身后,小心客气朝着怀陵子笑,心中满是对二师兄的愧疚和同情。

怀陵子深吸一口气,道:“师弟,你不如——”

封断云:“我不想。”

怀陵子:“我还没说完……”

封断云:“没兴趣。”

怀陵子:“……”

怀陵子非常受伤。

他不明白。

这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师弟怎么好像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喜欢上了个邪道男人,学坏了不少,还对他如此冷漠,令他实在很是伤心难过。

可封断云已离开客栈牵了马,扯着江天远一道从此处离开了,怀陵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伤感之意越发浓厚,像是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可爱师弟,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

不,他不能让师弟远去。

他怀陵子,怎么可能是这么禁不起挫折的人!

师弟年纪还轻,不就是不小心一步踏错,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吗?!

他现在就去把师弟拽回来!!!

封断云和江天远一道出了城,江天远方才小声开口,说:“魔头,你对在下的师兄,未免也太冷淡了一些。”

封断云随口道:“他又不是我师兄。”

江天远:“……”

江天远微微一怔,忽而便想起了那日在林中见过的陆青山。

封断云对怀陵子冷漠,是因为怀陵子并不是他的师兄,那若是他在凌霄派时的大师兄陆青山在此,封断云难道也会同他亲亲热热,将他当做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江天远抬起头,看着封断云的背影,心中越是如此去想,便越发觉得难过。

是,江天远想,在他所看过的那些故事之中,师兄弟本就是极为常见的戏码。

被冤枉叛出师门的小师弟,与他温柔贴心的大师兄,他最喜欢的书中就有如出一辙的人物设定,而今这一切好像照搬到了现实,他像是止不住心中的古怪之感,忍不住要去胡思乱想。

他有些不服气。

他与魔头也有这般奇遇,都已到了如今,这故事的主角,为何……

还不是他。

封断云已翻身上马,回首看向他,道:“师弟该长大了,师兄也该长大了。”

江天远这才从自己那些奇怪的想法之中勉强回过神来,他一下并未接上封断云所言的含义,只是稍稍一怔,又问:“……什么?”

“你师兄还当你是小孩子。”封断云道,“觉得你并无自己的判断。”

江天远皱起眉,仍是接不上封断云的话。

“你若想要当大侠,总归是要从师兄师姐们的保护中走出来的。”封断云说道,“你那几位师兄师姐对你,显然是有些保护过度了。”

江天远沉默不言,翻身上马,跟在封断云身后。

封断云未觉有异,只是仍旧顺着方才的话往下道:“江湖侠客,虽有师门——”

江天远打断他,问:“你师兄呢?”

他这话太过突兀,将封断云所有未出口的言语都堵了回去,而江天远自己似也明白自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过于古怪,他便又低下头,道:“是在下冒昧了。”

封断云:“……”

江天远抬起头,极力忽视当下的怪异气氛,努力满怀干劲,道:“在下今日就和过去挥别,离开师兄师姐们的庇护。”

封断云:“……”

江天远扭头看向封断云,那笑却颇有些勉强,道:“魔头,你答应过要教在下的。”

可封断云还是不说话。

他沉默不言,江天远不由有些心慌,只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狠狠戳着了封断云的痛处,封断云应当是要开始讨厌他了,他想要补救,开口嗫嚅一句,道:“魔头,在下的意思……”

封断云回答他:“我在凌霄派时,虽是亲传弟子,可出身卑微,远比不得其他人的家世。”

江天远一愣。

“其余弟子喜欢欺负我,只有陆师兄愿意为我出头。”封断云倒是神色平缓,极自然为江天远解释,“可就算如此,他在我眼中,同凌霄派其余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了。”

江天远:“在下……”

封断云转头看向他:“你想问为什么?”

江天远:“……”

“他同凌霄派的其他人一样欺骗了我,若不是他放我离开,试图救过我……”封断云一手松开缰绳,伸开五指,他看着自己的手,语调稍稍一顿,而后轻声道,“他也该死。”

江天远看着封断云的侧脸,心中有些莫名的难过。

他想要触碰封断云,想以此安慰封断云,过去之事,全都已经过去了,可以他的身份,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安慰封断云的立场。

更何况他们二人都在马上,隔着一段距离,他也难有什么举动,到头来也只能小声念上一句:“在下不该提起这件事。”

封断云却轻声说:“我与凌霄派的纠葛,你迟早要知道的。”

如今他二人已如同是强拧在一块的细绳,过去的一切都因此与对方扯上了关系,封断云早想过自己应当坦诚,只是话到嘴边,他却又究竟要如何开口。

那是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提及的过往,贸然出口,听起来更像是故意博取他人同情,而他的言辞一贯匮乏苍白,因而哪怕再三思考,他也只能干巴巴开口,道:“我以前是掌门弟子——”

“魔头!”江天远却打断了他,“你等一等。”

封断云一怔,果真顿住话语,等着江天远开口。

江天远直白道:“在下来问,你答‘是’与‘不是’就好。”

封断云略有讶异:“什么?”

这段时日相处,江天远自认已摸清了封断云的性子,他知道封断云为人孤傲,绝不可能接受他人同情,也不会将自己的弱处对外人展露,因而对封断云而言,若要他开口直言提及自己当年所经之事,只怕比登天还难。

江天远看过二师兄的信,他心中隐有猜测,却还缺证实,对他而言,眼下显然也是一个证实自己猜想的好时候。

江天远蹙眉重复强调:“你只需回答我便好。”

封断云明白这是江天远为了顾及他的颜面,方才硬掰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他沉默片刻,微微点头,道:“是。”

江天远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开门见山问:“你与凌霄派的纠葛,与凌霄派的失传剑谱有关联?”

封断云略有些讶然,问:“越桑影告诉你的?”

江天远:“……”

江天远并未回答,而封断云想起他二人方才的约定,便也只是稍稍迟疑,便立即重新答道:“是。”

江天远又问:“凌霄派的剑谱,不会在你手上吧?”

封断云当然摇头:“不在。”

这答案朝着江天远心中的猜测更近一分,他心有不忍,觉得自己几乎已能摸清事态全貌,深吸一口气,问:“凌霄派前任掌门收你入门,是因为你习武的资质?”

封断云微微阖目:“……是。”

江天远:“他们骗过你?”

封断云:“是。”

江天远:“陆青山……也帮他们骗过你?”

片刻沉默之后,封断云仍是点了点头,道:“是。”

江天远小心看了看封断云的神色。

他担心自己提及陆青山,或许会惹得封断云不悦,因而万分谨慎,可他看封断云面上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就好像……他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不知为何,江天远略松了口气,原先那股略带些酸涩的情绪也已跟着收敛了回去,只是他的问题还未全部问完,他便又问:“你会凌霄派失传的剑法。”

封断云:“……”

这一回封断云并未回答是,却也并不曾否认江天远所说的这句话,他沉默不言,江天远却已经全都明白了。

他见过封断云的剑。

那剑术与凌霄派的剑法极为相似,却难压住其中的暴虐之意,那根本不像是正道门派该有的剑招,而在他师父同他讲述的江湖传闻中,也从不曾有一句话提起过凌霄派失传的那套剑法,竟有如此可怖。

封断云并未说他会凌霄派失传的剑法,却又并不曾否认这件事,那他的意思自然再明白不过。

他会一些凌霄派所失传的剑法,却又并未将这剑法学全。

封断云方才还说过,他虽是凌霄派掌门的亲传弟子,可因为出身不佳,在凌霄派中地位低微,常被门中其余弟子欺负,这可不是受掌门宠爱的弟子该有的待遇,可若他并非是掌门所疼爱的亲传弟子,又怎么能学到那所谓的失传剑法。

江天远很清楚,若将他所知的无关线索尽数排除,再把那千丝万缕的线索串联起来,那此事,应当也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

凌霄派前掌门收封断云入门,并非是出于什么行善仁慈,也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习武的好苗子而不忍明珠蒙尘,他不过是看上了封断云习武的潜质,与封断云无论是生是死,均不会有人在意的身世。

他需要封断云试剑。

刘长谨曾与陆青山说过,他与前任掌门所为之事,均是为了凌霄派门中的武学传承。

修复失传剑谱本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他们需要有人甘愿牺牲尝试,可习武是一件极为谨慎的事情,内息功法,一步踏错,一着不慎,不小心便会反损自身,以至走火入魔。

他们自己不愿去试,门中资质颇高的弟子又大多出身名门,若是出了事,族中必然有人要来问罪,如此情境之下,封断云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流民孤儿,无人问津,忽然被名门大派的掌门收作亲传弟子,自然会因师父与师叔们的关心受宠若惊,只想无论如何,也该要报答师父的这份恩情。

江天远握紧手中缰绳,终于明白了封断云的恨意,究竟从何而起。

他不愿杀人,以为天下之事,皆可以理服人,可等他摸清一切缘由,他便再难遏住心中怒火,若刘长谨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忍不住出手。

这等败类,死不足惜。

江天远不敢侧目去看封断云,只是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内伤在身。”哪怕江天远心中已有了答案,他却仍旧缓缓低声询问,道,“至今还未痊愈。”

片刻之后,他听见封断云轻轻回答:“是。”

江天远:“……”

是了。

试剑一事,怎么可能轻易圆满善终。

封断云仅有内伤未愈,便已算是极好的结果了,至少他不曾武功尽废,也不曾走火入魔,只是沉疴旧病,积郁于身,因而他一旦用剑,催动凌霄派所教他的功法,便要苦痛难言。

江天远深吸了口气,忽而语调轻快开口,道:“在下家中家业,富庶江南。”

封断云一怔,却仍下意识照着他二人方才的约定回答,道:“是。”

他当然听说过,江家不仅富庶江南,称之为富庶天下都不足为过。

而江天远父母早逝,祖母年前也已过世,如今江家的主事人,应当只剩下江天远了。

想到此处,封断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同江天远相识一场,不过是将江天远当做是普通的正道侠客,却从未想过江天远本该是这般身家千万的小少爷。

江天远又道:“在下的舅父舅母,本就是神医出身,府中更有门客千百,其中还是有几名大夫的。”

封断云:“是……”

话至此处,他已隐约明白了江天远究竟想同他说些什么。

江天远的马走得略快,恰在封断云身前,两人默声停顿了片刻,耳边便只剩下马蹄笃笃声响,而树上撒下斑驳亮光,恰好落在青年少侠身上,江天远忽而回首,对着封断云灿然一笑,道:“魔头,你放心。”

他字字笃定,像在许下什么极为重要的承诺。

“在下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封断云:“……”

封断云仿佛听见心中轻响,一如那日在鬼域之中,他看着江天远点亮一盏又一盏庭灯,轻轻将他心中郁结的黑雾驱散了一角。

他抬起头,正见午后的阳光钻过树影,停在他身上,他有些晃神,却又忽而想起在鬼域吊桥之时,江天远莫名冒出的那一句话。

江天远说鬼域没有四季风雪,因而他更喜欢人间,那时封断云并不明白江天远的这句话,可如今他看着树影斑驳,听着山间的虫鸣鸟叫,这才猛地想起——

这些年来,他好似从未在意过这世间的日月轮转。

风雪晴雨与他无关,四季变换同他毫无关系,他不过是这江湖的一名匆匆过客,将世间万物抛之于外,直到那日正邪交战,遇见了那名白衣少侠。

比起鬼域。

他果然,更喜欢这人间。

二人静静行了片刻,江天远见封断云不开口,便清一清嗓子,认真规划起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你先随在下回家。”江天远说道,“在下家中也有好大夫,可以先为你寻些药材。”

封断云:“……”

江天远:“待你我换回身体之后,在下再为引荐在下的舅父舅母。”

他见封断云仍旧不曾开口,便又笑,道:“魔头,你放心,在下的舅父并不在乎正邪,只要你是在下的好友,他一定会愿意为你看病的。”

封断云这才轻声开口,道:“你……不怕我讹上你吗?”

江天远一噎,飞快扭头看向封断云,道:“不至于吧?”

封断云:“你若看见重病之人——”

江天远急匆匆打断他:“不会的!在下不会给每个人都看病的!”

封断云唇边已抑不住带了一分笑意,道:“你这么好说话,若是真被人讹了,我倒也不觉得惊奇。”

江天远毫不客气回敬:“在下又不是傻子。”

说完这句话,他稍稍一顿,像是鼓足勇气,声音略低,却仍是轻声道:“若是你真要讹诈在下,在下也不是养不——”

他将要出口的话,忽地便被身后传来的大喊打断了。

“师弟!!!”怀陵子以轻功狂奔而来,一面冲着两人大喊道,“等等我!”

封断云:“……”

江天远:“……”

“师弟!你停一停!”怀陵子大喊,“追着马好——累——啊——”

两人对上了眼神。

封断云:“风太大。”

江天远一本正经接口道:“在下什么也没听见。”

话音方落,两人同时一夹马腹,毫不犹豫纵马冲了出去。

怀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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