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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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珩问道:“什么叫八字里日月柱相同?”

常慧解释道:“那人跟康怡说,八字日月柱相同,就是同月同日出生,只要找到这样的人,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

“可我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日月柱相同根本不等于同月同日生。四柱干支是根据节气历法推算的,哪怕生日一模一样,对应的命局走向也天差地别,这说法完全没有命理依据。那个病友自己都对八字一知半解,还说得信誓旦旦……”

黎珩和同行警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类命理相关的说法,就算对方解释清楚,他们一时也很难完全听懂。

说完这些,常慧沉默了许久,眼眶依旧泛红。

“Madam,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上去了。”她说道,“出来太久,我放心不下康怡和小儿子,想回去看看。”

黎珩起身,温声道:“辛苦你配合我们问话。”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常慧应下,转身缓步朝着住院部走去。

黎珩望着她的背影。

至此,警方终于敲定关键线索。定制那套寿衣的人,正是温康怡。可最后,这套本该属于她的寿衣,却出现在了死者戚可悦的身上。

高子杰与林家聪是和黎珩一起前来医院的,等常慧走远,两人整理着笔录,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

“刚才那句那套找到同月柱日柱的人,就可以一命换一命的说法,听得我后背发凉,差点快要出冷汗。真的会有人迷信成这样吗?”

“你没听见温康怡母亲的话吗?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什么都会信,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黎珩沉吟片刻:“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极具迷信色彩。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信鬼神命理,但只要凶手认定这套说辞可信,就很有可能为了所谓‘续命’动手杀人。”

高子杰顺势猜测道:“会不会是温康怡本人,或是她的父母?续命的说法完全是从温康怡口中传出来的,他们一家人最有动机。难道说,为了让温康怡活下去,对戚可悦下手?”

“先调取温康怡的医疗档案,核对时间线。”黎珩说道。

三人一同走回住院部,搭电梯上加护病房的楼层。

林家聪向值班护士提出,需要调取温康怡历年全部医疗记录。

值班护士应下,半晌后,将一沓厚厚的病历档案摆到护士台桌面上。

这么多年,温康怡进出医院的次数数不胜数,诊疗记录密密麻麻。

林家聪翻到戚可悦遇害当日的登记页,眉心微蹙:“案发那天,她没有办理住院手续,却来过医院?”

夏护士站在一旁,躲开众人视线,小声道:“她那天下午过来调试随身的心电监测仪器。”

黎珩再度抬眼打量这名护士。

警方刚到医院的时候,这名护士就心神不宁,时不时打量众人。

后来他们在楼下和常慧谈话,也是这名护士带着小男孩上前,借电话联系孩子父亲。分明是故意凑过来,偷听谈话内容。

“那天温康怡来医院,只是调试仪器这么简单?”黎珩追问一句。

夏护士的神色骤然慌乱,说话支支吾吾。

黎珩盯着她片刻,侧头示意林家聪和高子杰,带人回警署单独问话。

“我、我马上就要到换班时间,擅自离开不符合医院规定。”夏护士急忙说道。

黎珩开口:“我们在这里等你换班。”

几人等候时,看见温康怡的父亲提着一个保温壶、两个饭盒,快步走来。

高子杰向另一位护士打听,才知道饭菜是孩子爷爷奶奶备好的。自从温康怡入院,家中两位老人始终放心不下,又怕过来陪护会给夫妻俩添麻烦,便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他们减轻负担。

此时,温康怡的父亲站在加护病房外侧,通过玻璃窗,望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儿。

“先吃点东西吧。”他收回视线,对妻子说道,“这样没日没夜熬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要是把自己的身体熬垮,还怎么照顾孩子们?”

常慧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儿子身旁。

走廊的休息椅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晚餐。小男孩全程都没有吵闹,乖乖吃光碗里的所有食物,吃完还主动伸手,懂事地帮父母收拾好保温壶与饭盒。

常慧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的丈夫见状,同样双眼通红。

小男孩抬起小手,笨拙地帮妈妈擦去眼泪,踮着脚尖,透过病房玻璃,担忧地望向病房内的温康怡。

温康怡的父母慌忙擦干脸上泪痕,在儿子面前强撑着振作起来。

夫妇俩低声呢喃着,原本好好的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他们三人守在病房外。

“康怡会醒的,对不对?”

“会的,一定会。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难关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能撑过去。”

……

夏护士被带回警署问询室,自始至终都垂着脑袋。

老游与林家聪轮番问话,反复盘问案发当日温康怡前来医院的细节。

可她将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

几番问话,毫无进展,无奈之下,林家聪推门换方芷珊进来。

方芷珊入职时间不长,办案审讯的经验不够,尚未掌握高压审讯的技巧。但是,她性格柔软,说话语调亲和,不像其他警员那样自带压迫感,反倒更容易卸下嫌疑人的心防。

审讯室里,只剩下方芷珊温和开导的声音。

她耐着性子劝着,像个絮絮叨叨的唐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神色紧绷的夏护士,终于哽咽着开了口。

“你们说的那天下午五点多,温康怡确实来医院调试仪器。她是一个人来的,说父母还没下班,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心……”

“那时她随身佩戴的心电仪已经发出异常警报,但我问过她,她说身体并没有感觉到明显不适。我马上就要换班,要是完整交接她的情况,会耽误下班时间……”

“我为了省事,没有及时上报给值班医生,只说心电仪有时会误响,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夏护士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再与警员对视:“谁知道短短几天后,她在家里突发恶性心律失常,送进抢救室,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所以温康怡突然病发,是你的疏忽导致的?”老游恍然道。

“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之前她的仪器报警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我下意识以为没大问题,只当是寻常的心率波动,偏偏那一次,真的是出事了。”

“我本来应该留她住院做全套检查的,但我无心的,阿Sir,我没有恶意的……”

到这里,警方才彻底弄懂在院时夏护士神情慌乱、闪烁其词的原因。

她眼圈红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这些天,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如果不是因为我一时偷懒敷衍,病人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比起担心违规操作丢掉工作,更加让她日夜煎熬的,是自己险些断送一条人命的愧疚。

话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温小姐平时对我们这些医护都很体恤,经常给我们分点心吃。”

“她体谅我们辛苦,很少频繁按呼叫铃,就算身体难受,也从不乱发脾气。”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望着这一幕,方芷珊眉心微蹙。

她低头从兜里找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没有开口劝慰。

老游说道:“我们会同步把你今天的全部口供移交到医院。后续所有处理都由院方负责,最终处分结果交给医务委员会裁定。”

“我明白。”夏护士紧紧攥住纸巾,颤声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

夜晚,重案组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白板上写满最新的线索。

看似僵局已被打破,可众人的神色仍旧不轻松。

一名警员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贺婷?朝夕相处之下,她早就看穿曹添诺的性取向,却依旧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知道戚可悦和曹添诺私下往来后,她找到与死者同日月柱的温康怡,伪装成医院病患,用‘借阳寿续命’的说辞,诱导温康怡杀害戚可悦。”

“还有戚国平。”另一名警员接话,“我们查过他早年的工作经历。以前,他在医院做过杂工,说不定借着旧工友关系,无意间得知温康怡的病情。这相当于变相的买凶杀人,但他们不用花钱,只需要抓住病人渴望活命的执念,就能借刀杀人。”

“贺婷是死者继妹,戚国平是死者生父,他们都清楚戚可悦的生日。”

“说不定就像我们最初推断的那样,这对继父女串通一气,联手布局杀人。”

话音刚落,林家聪推门进来,将温康怡的个人档案递到黎珩面前。

“我查过温康怡的户籍资料,这里是她的出生日期。”他指出页面上的日期,“同时反复核对戚可悦的户籍信息,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同天生日,我连医院的出生纸都调出来了,不存在人口系统登记出错的可能性。”

这份档案,直接推翻了众人的全部猜测。

“两人的生日对不上。”老游翻看户籍档案,“如果凶手是奔着‘一命换一命’的迷信说辞行凶,有两个硬性前提,一是行凶者对这套命理说法深信不疑,二是目标与温康怡的月柱、日柱必须完全相同。”

“但温康怡的母亲也提过,日月柱相同并不等于生日相同,那是病友自己不清楚八字的概念,胡乱说的。会不会温康怡的日月柱,实际上和戚可悦的日月柱相同?”

“不会。我回来路过庙街,专门找了个算命佬问过。”林家聪开口解释,“那位算命佬说,不少人都误以为日月柱干支一样,就代表两人同月同日出生,其实这两者差别很大。我拿她们准确的出生时间给算命佬看过,他说,她们两个的日月柱完全不一样。”

“照我说,那个病友本身就似懂非懂,只是听来迷信说辞,就拿来套用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温康怡的母亲又不傻,要是他们家真有问题,她还会主动把这套歪理告诉警方吗?”

林家聪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伸出手:“Madam,算命佬的费用——”

黎珩点头应下:“报销。”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温康怡在戚可悦遇害三天后才陷入昏迷,看似时间线充裕,可她的身体情况,根本受不了刺激,心脏随时可能骤停。捆绑、下药、钉棺材钉……这一类暴力操作,她有能力完成吗?”

“更关键的是,温康怡和戚可悦之间又没有交集。”

“绕来绕去,我都听晕了。其实更像是那病友自己没搞清楚,误以为日月柱就等于出生月份和日期……”方芷珊一脸沮丧,“但是,这真的和戚可悦的死有关吗?”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梳理。

“散播续命说法的神秘病友,才是关键,这人也许和戚可悦有交集。”

“可那病友到底是谁,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对方的性别、年纪、身份……”

“如果温康怡的母亲当时能多追问几句对方的信息,我们现在也不至于无从查起。”

“温康怡的性子太懂事,小时候装病惹得母亲伤心,之后再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清楚母亲忌讳寿衣,所以再也不愿多提起那位病友,而且告诉母亲,已经丢掉寿衣。”

“寿衣真的被她扔了吗?”有人沉吟道,“会不会是那个病友拿走的?”

一圈讨论下来,警员们越说越乱。

黎珩思索片刻,决定继续扩大排查范围。

“深挖温康怡一家所有的人的社会关系,确认他们和戚可悦是否存在交集。”

“持续跟进戚国平相关的所有线索。”

“温康怡在三个月前再度入院,得知自己的病无法治愈,听病友说到用寿衣、棺材或祭品冲煞的说法,才去妙婆婆处定制寿衣。调取三个月前,文和医院全院的完整病患名单,全部筛查一遍。”

一瞬间,全体警员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气。

“Madam,要查整间医院三个月前的全部病患名单?这工作量太大了吧……”

“你是不知道医院的生意有多好!”

黎珩望着桌面上纷乱的线索,说道:“大家再辛苦一阵,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众人垂头丧气。

真的快要水落石出了吗?就怕一切才刚刚开始。

……

警方的调查,分为多组,同步展开。

所有人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连日里埋头调查,让黎珩差点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才发现转眼快到周末。

沈之澄又要放假回家,只是这次,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接人。

此时,沈之澄顶着一头毫无造型可言的头发回来。

他刚推开家门,就被姑妈无情嘲笑。

沈之澄黑着脸,把头转过头,懒得搭理她。

“你不要回头。”沈咏璇补了一句,“后脑勺更好笑。”

沈之澄顶着这颗头,被姑妈笑话了一整晚。

直到夜深,家门被推开,黎珩终于下班回来。

她一眼望去,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弟弟。

黎珩愣了许久。

姐弟俩四目相对,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黎珩放声大笑。

沈咏璇也从卧室里出来凑热闹,跟着侄女一起,多笑了一轮。

沈之澄一脸生无可恋,瞪着她们。

家里没有丝毫温情,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学校。

黎珩回来虽晚,家里却依旧热闹。

对于沈之澄而言,这是难得放松的周五,夜晚才刚刚开始。

沈咏璇倚着门框说道:“专柜那边打来电话,品牌新到一批春装,明晚办专享预览会,你们陪我去逛逛。”

“我没空——”黎珩刚要开口拒绝,就被沈之澄的话音打断。

“哪有这样不停加班的?Madam,你也放大家一马吧。”

黎珩脑海里浮现一个个警员们眼袋比眼睛大的疲惫模样,应了下来。

“下班后就过来,不许临时爽约。”沈咏璇说道。

客厅电视上,播放着球赛。

一家人坐在一起,难得清闲的时光,黎珩的思绪却依旧缠绕在案子的疑点里。

已经凌晨一点,沈之澄与沈咏璇悄悄交换眼神。

片刻后,他起身去冰箱拿出几罐冰啤酒。

“喝点?”他给黎珩递了一罐,“说不定脑子晕一晕,卡住的案情就通了。”

“这是什么歪理?”黎珩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慢慢喝着。

太多谜团,至今仍旧无解。

凶手残忍杀害戚可悦,却又按照她的喜好为她准备身后祭品。温康怡的寿衣,最终穿在戚可悦的身上,可两人却并无交集。

还有所谓借阳寿续命的说辞,究竟是不是凶手的动机?

黎珩“咕咚咕咚”喝着啤酒,疑点缠绕在心头,越想脑子越晕乎乎。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靠在沙发上:“我睡一会,等下起来。”

沈咏璇和沈之澄都没有打扰,默默对视。

他们终于,联手将黎珩放倒。

沈之澄说道:“这次是一瓶半,酒量倒是涨了半瓶。”

“这段时间,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都怕她身体撑不住。”沈咏璇起身,走到黎珩身旁,轻声道,“之宁,别睡沙发,容易着凉。”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黎珩,将她送回卧室。

沈咏璇给她盖好被子,沈之澄则帮忙调好第二天早起的闹钟。

随后两人蹑手蹑脚退出卧室。

沈之澄压低声音:“姑妈,我们这样,好像入室小偷。”

沈咏璇抬手关掉灯:“哪有这么善良又美丽的贼?”

……

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黎珩迅速起身。

沈咏璇嘀咕着,怎么会有人动作这么快,才起床,都不用缓一缓的吗?她刚念叨没几句,就见侄女随手从桌上拿了个叉烧包,推门换鞋。

沈之澄说道:“下班记得过来汇合。”

沈咏璇跟着附和:“上吊也要喘口气!”

沈之澄连忙打断她:“上什么吊,大吉利是!”

黎珩走到电梯口,回头朝他们摆了摆手:“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前,她补了一句:“最多陪你们逛一个钟头。”

沈咏璇叹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工作?

回到警署,黎珩收到死者戚可悦指甲缝皮屑的DNA比对报告。

贺婷、曹添诺和戚国平三人的样本全都无法匹配,彻底排除作案嫌疑。

虽然大家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份结果,还是不由叹气。

“其实猜到了……曹添诺和贺婷分别都有不在场证明,戚国平那边也没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现在只剩温康怡这条线索,偏偏她昏迷不醒,什么都问不出。”

到了下午,跟进温家线索的警员带回调查消息。

警方彻查温家所有人的社交、出行和财务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痕迹,暂时没有发现温家与戚可悦存在交集。案发当晚,温康怡身体不适,一家人都没出门,不在场证明仍需进一步核实。

桌上摊开三个月前文和医院的完整就诊名册。

住院、门诊记录的厚度,就像是一部词典。

高子杰无奈道:“靠逐一核对病患姓名,真的能揪出那个病友吗?这么大的工作量,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加班再久也没关系,就怕忙半天,又全都是无用功。”

会议室里,物证照、讯问笔录、嫌疑人档案堆得到处都是。

黎珩望着白板上交错缠绕的线索,深吸一口气:“全部重头梳理一遍,核查所有存疑的细节。”

A组全员分头翻看卷宗,传阅一份份口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动。

哪怕临近下班,也没有一个人发牢骚。

突然,黎珩拿起其中一份口供,打破此时的沉默。

“贺婷的口供里提过,年前她从婚纱店问到戚可悦的住址,还邀请对方来家里吃团年饭。”

“之前我们只盯着她的作案嫌疑,忽略了一句话——”

黎珩将笔录推到众人面前。

警员们纷纷低头细看。

“贺婷说,当时戚可悦在家中置办了不少年货,还称自己新年早有安排。”

会议室里,讨论声此起彼伏。

“她有什么安排?”

“如果贺婷没有说谎,那个本来要和她共度新年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搞不好是戚可悦随口找的托词吧……一个人孤零零过年难免难堪,她不想让贺婷看出来,才故意这么说?”

这条线尚未得到核实。

但案子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不能放过。

“老游、子杰,医院的全部病患名单要继续跟进。”

“芷珊、家聪,你们完成所有涉案人员的二次回访收尾,重点查死者新年期间的行踪。”

“全部线索一时肯定查不完。”黎珩分派好任务,随即说道,“今晚不加班,大家早点收工休息。”

众人都以为听错,怔了半晌,才低声欢呼起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居然下班了!

……

比起跟进温康怡那条线、核对文和医院的病患名单,完成回访收尾要轻松不少。

Madam虽说让他们将余下工作留到明天再跟进,方芷珊却还是打算先把回访做完。

毕竟整理全院病人名册,需要全队人手合理处理。

“师兄,现在还早,我们赶在天黑前做完再收工吧。”方芷珊说道。

林家聪应下,两人从警署出来,先驱车赶往贺婷工作的写字楼。

站在公司楼下,贺婷态度笃定道:“Madam、阿Sir,这件事我没有必要撒谎。那天我进门,看得清清楚楚,小悦屋里摆了满满一堆年货,一看就是打算好好过年。”

林家聪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原本打算和谁一起过年?”

“不知道。”贺婷摇头,“她只说不用我假好心,自己有去处。”

离开中环写字楼,两人对照完整的社交回访清单,继续动身前往死者男友马俊浩的建材公司。

提起新年的安排,马俊浩面露苦涩:“除夕夜那天,凯桐说要回舅舅家吃团年饭,没法陪我回去见父母。”

“其实我父母很喜欢她,总盼着她上门吃饭,但她很少和他们见面。那天家里要吃团年饭,我原本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回去。可凯桐哄我,说婚后有的是机会见到我爸妈,今年除夕,想多陪陪她自己的亲人。”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凯桐都这么说了——”话说到一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习惯了,我差点忘了,不应该叫她凯桐。”

离开建材公司,两人在回访名单里做好标注,继续走访剩余人员。

连日排查处处碰壁,贺婷、戚国平和曹添诺的嫌疑全部排除。

眼下除了昏迷不醒的温康怡,就只剩戚可悦新年行踪的突破口。

方芷珊一边走,一边说道:“她除夕夜没有和马俊浩在一起,刻意谎称去舅舅家。也没有回戚家,屋村街坊人来人往,如果她回去,一定会有人看见。”

“会不会她根本没有约任何人,独自在家过年?”林家聪迟疑片刻,“我和老游去过戚可悦租住的单位,冰箱里食材不少,看样子经常下厨给自己做饭吃。说不定新年那几天,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方芷珊低头看了眼回访清单:“师兄,剩下的人员不多了,我们一次性走完收尾吧。”

林家聪撇了撇嘴角。

说好的天黑之前就回家呢?

“以前一下班,你跑得像飞毛腿。”林家聪感慨道,“现在难得提早收工,居然主动加班。”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和方芷珊一起,继续走访。

“再过两条街,就是金鱼铺。”方芷珊对照手里的名单说道,“我们按照顺序,先回访叶叔和淑霞婶,之后去美容中心找死者的同事,最后再约那位帮忙对接工作的社工缪姑娘问话。”

方芷珊整日跟在黎珩身边,显然很有长进。

见她将所有流程安排得条理分明,林家聪“啧啧”两声:“能不能跟Madam学点别的?”

“学点什么?”

“比如请大家喝下午茶。”

方芷珊翻出空空的外套口袋,摊手道:“师兄,这个月还没发薪水。”

……

天色擦黑时,黎珩按照沈之澄发来的地址,赶去与他们汇合。

沈咏璇和沈之澄提前在餐厅订好座位、点完菜,专门等着她。

直到侍应生将黎珩引进包厢,沈咏璇才抬手,示意上菜。

“真的只给我们留一个钟头?”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立马抗议:“一个钟头连吃饭都不够。到时候你走了,就只剩我一个跟班?”

“说什么跟班?这么难听。”沈咏璇接话。

黎珩笑道:“是姑妈的拎包仔。”

沈咏璇闻言笑出声。

在沈之澄炸毛前,黎珩说道:“不会提早走,今天全员准点收工。”

所有调查依旧同步推进。

黎珩做事向来追求高效,但也时常提醒自己,偶尔放慢脚步,才能留意到忙碌时忽略的细碎线索。

“那正好,吃完饭我们顺路去挑手表。”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抬眼道:“姑妈,你什么时候对手表感兴趣了?”

“不是给我自己挑。”沈咏璇解释,“给你们俩选的。下个月就是你们生日,我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礼物——”

话才说到一半,沈之澄朝着她疯狂使眼色。

“怎么了?”她一头雾水。

“我们要过生日了?”黎珩意外道。

沈咏璇回过神:“原来你不知道?”

沈之澄这才开口。

下个月,是他和黎珩的生日。

姐姐长这么大,从没过过生日。他私下悄悄筹划许久,本来想等到这个重要的日子,给她一个惊喜。

姑妈倒好,直接打乱他的全部计划。

“你事先又没跟我商量,这能怪我?”沈咏璇说道,“再说,之宁不是没办过生日。”

沈咏璇回想起往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她已经离家,但一直和大哥大嫂保持来往。

孩子们的一周岁生日,过了两次,一次农历、一次公历。

那天,她专程去半山大哥大嫂家,陪着他们给两个小朋友庆生。

“两个宝宝面前各摆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因为,之宁、之澄虽然是龙凤胎,口味却不一定相同。”

“他们还说,以后每年生日,都要准备两份蛋糕,两个孩子不必互相迁就,委屈自己。”

“但其实,那时你们还不能吃蛋糕,最后蛋糕都被我吃掉了。”她笑了笑。

这是黎珩和沈之澄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两人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当时大嫂抱着之宁,大哥抱着之澄……”

“我给你们圆乎乎的脸蛋上抹了奶油。”

沈咏璇回忆着,眼底染上怅然:“所有生日礼物,都是一式两份。”

“还有长寿面,也是一人一碗。”

“不过那两碗长寿面做得清淡,没放什么配菜。大嫂说,你们还小,不能摄入太多盐分。”说到这里,她敛下翻涌的情绪,语气轻快了些,“我当时说,这两个宝宝怎么这么傻?淡得没有味道的面条,也吃得津津有味的。”

沈之澄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长寿面,一人一碗……”黎珩喃喃低语。

清楚戚可悦生日的,从来不止贺婷与戚国平。

黎珩脑海中,瞬间浮现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那本日记。

在她生日当天,淑霞婶特意煮了两碗长寿面。她那碗面条里,藏着荷包蛋和火腿。端给叶叔那一碗,只有清汤面和几根青菜。

所谓续命的说法,是借他人阳寿,一命换一命。

硬性条件是,两人八字月柱、日柱干支完全相同。

如果那位神秘病友就是凶手——

对方根本分不清命理概念,误以为日月柱相同,就是同月同日出生……

黎珩继续往下回想。

那天是戚可悦的生日,她和叶叔面前,各摆着一碗长寿面。

一人一碗。

戚可悦还许下生日愿望,喜欢漂亮衣服,盼着过上好日子。

后来凶案现场,警方发现成套名牌衣物手袋、高档家电、豪车豪宅纸扎祭品,全都是她生前心心念念渴求的东西。

“我们一岁长牙了吗?懂不懂啜面?”沈之澄还好奇地问着。

“你有没有常识?”沈咏璇说道,“婴儿几个月就开始长牙了!”

黎珩思绪依旧沉浸在案情里,突然,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听筒里传来老游的声音:“Madam,我刚才准备收工,收拾三个月前文和医院全院病患的名册,注意到一个叫叶忠和的病人。这名字太普通,如果不是下午反复翻看口供,我压根不会留意到他。”

“是金鱼铺那位叶叔?”黎珩说道。

“没错,三个月前他在文和医院住院治疗。”

黎珩想起走访记录里的信息。

金鱼铺那对老夫妇,独子早逝,老人前些年常年住院,身边连个陪护的亲属都没有。

“立刻调取叶忠和的出生日期核对。”

听筒那头传来翻动纸质档案的声响。

片刻后,老游沉声道:“他和戚可悦的出生年份不一样,但公历生日是同一天!”

黎珩听完,当即站起身。

沈之澄见状,也紧跟着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进包厢,看着突然离席的两人,满脸错愕。

沈咏璇独自坐在原位,见怪不怪,完全没有开口挽留的意思。

只是朝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轻轻翻了个白眼。

人家督察跑这么急也就算了,那个学警跟着跑什么跑?

……

另一边,两名警员在金鱼铺完成二次回访的收尾工作。

临走前,方芷珊借用金鱼铺里间的洗手间。

洗手间空间狭小,连转身都费劲,墙面角落还有些霉斑。

方芷珊心底满是疑惑。

回想戚可悦过往所有行骗记录,她愿意花大量时间费心周旋、刻意接近的目标,个个家底丰厚。

包括半山贵妇、打算移民的师奶、做建材生意的独身老板。

只有面对这对看似清贫的老夫妇,戚可悦始终不忍心下手。

这是她行骗路上唯一的意外。

方芷珊走出洗手间,经过戚可悦从前暂住的单人房间,再往外走,便是老夫妇的卧室。

金鱼铺后方的起居隔间,空间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冰箱、床头柜、茶几,就连卧室角落闲置的鱼缸,全都严严实实盖着厚重的防尘布,不留半点缝隙。

先前走访时老夫妇提过,戚可悦孩子气,从前总爱趴在这口大鱼缸前,看着里面的小鱼。

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方芷珊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揪住厚布的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警官。”门外传来叶叔的声音,“找到洗手间了吗?”

方芷珊猛地回头,防尘布被完全掀开,眼前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紧锁。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方芷珊慌忙往后退,后背重重抵住身后的“鱼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鱼缸。

而是一副特制的、与长方卧式鱼缸形状相似的棺材。

棺盖合得密不透风,棺身侧边预留了七个钉孔,本该配套的棺材钉,此时不见踪影。

那七枚钉子,全都钉在了戚可悦的身上。

方芷珊望着这副棺木,呼吸骤然一滞。

叶叔掀开布帘,缓缓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厚慈祥的笑意:“警官,怎么动我的棺材?”

真相终于逐渐清晰。

自十五岁起行骗,戚可悦短暂的一生,都在算计中度过。

唯一一次付出真心,却换来了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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