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重点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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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警署里,大半警员已经收工,只剩高子杰留在工位上,做一些收尾工作。

黎珩拨通他的电话,吩咐立刻摸排戚国平继女贺婷与未婚夫曹添诺的底细。

没过多久,高子杰回电。

“Madam,戚国平的继女贺婷,大学毕业后进了中环一间证券行做行政文员。”

“她的男友曹添诺家底丰厚,家里几代人做海味干货的批发生意。十岁不到就被送到海外留学,前两年才回来,继承家族生意。”

“曹添诺资料里登记的英文名,确实是‘Tino’,还正好和‘添诺’的读音对上了。”

“曹添诺和贺婷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交往进展迅速,几个月时间就已经谈婚论嫁,敲定了婚期,最近正在筹办婚礼,酒席和喜饼都定下了,喜帖也派发出去了。”

“另外查到曹添诺的生日刚过不久,也就是说,死者那份没送出的生日礼物,很有可能是给他准备的。贺婷是死者名义上异父异母的姐姐,这么算,曹添诺就是死者的准姐夫。”高子杰话音顿了顿,“难道曹添诺和马俊浩一样,也是戚可悦物色的目标?”

此时已经是深夜,大部分记录无法加急调取,但曹添诺的英文名、生日这两条关键信息已经对上,显然是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黎珩沉声道:“明早继续深挖,调曹添诺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重点核查戚可悦生前和他的全部来往交集。”

挂断电话,黎珩回到小黑板前。

沈之澄靠在一旁,注意到她眸光亮晶晶的,掌心几个颜色的粉笔换着写,来来回回梳理着线索。

沈咏璇将衣服拿来递给沈之澄熨烫,经过小黑板时,抬眼望了过去。

黑板正中央写着两个字——

情杀。

两个字的一左一右都标上大大的问号,远远看去,就像支着长耳朵的小兔子。

黎珩盘着腿,黑板上的信息擦了又写,始终沉浸在案件相关的思绪中。

耳畔时不时传来姑妈和沈之澄细碎的声音。

“我不会。”

“不会就学,这么大的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烫?”

“姑妈,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

“快点,这衣服明天要穿的。”沈咏璇好声好气道,“姑妈哪能干这个?”

不多时,沈之澄板着脸,拎着衬衫拿去熨烫,还时不时碎碎念。

“好不容易放假,还要在家里伺候你……”

“明天我要告诉爷爷!”

沈咏璇像是没听见,慢悠悠回到房间,安安稳稳躺下来。

又到了睡美容觉的时间。

……

第二天上午,各项调查稳步推进。

午后,警方传唤曹添诺到警署协助问话。

曹添诺一身斯文打扮,手腕戴着一只价格不菲的名表。

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口便称自己完全不认识戚可悦。

林家聪说道:“戚可悦是你未婚妻贺婷的妹妹,你不认识她?”

曹添诺点了一下头,耐心地解释道:“我知道,刚才你们同事打电话来的时候就提过,是伯父的亲生女儿出事了。”

“电话里的阿Sir说,这两日报纸上登了她的寻人启事,但其实我从小在国外长大,平时习惯用英语沟通,中文读写比较吃力,看报纸上的中文字简直像在看天书。”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我并不清楚伯父女儿的事,也确实从来没见过她。”

林家聪顺势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婷婷跟我提过。她们不住在一起,十几岁时,这个妹妹就离家出走。听说这些年在外面学坏,早两年还进了监狱。”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着旧事:“婷婷跟我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十几岁时,婷婷第一次跟着伯母去戚家做客,暂住几天,伯父提前给她整理好一个房间。伯父和伯母在厨房准备晚餐,婷婷和那个戚——戚什么?”

黎珩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

“戚可悦。”林家聪提醒道。

“戚可悦……”曹添诺继续道,“婷婷和戚可悦进了房间。她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被戚可悦丢出去,那些贴身衣物也被踩在脚底下。”

“那时婷婷也只是个孩子,为了和伯母有个安稳的落脚地方,只能忍着委屈,半句都没向长辈提。”

黎珩问:“她还提过别的细节吗?”

“别的我不清楚,只知道等到她们母女搬进戚家,戚伯父和伯母正式登记注册,戚可悦就离家出走了。”他扫了一眼手表,又说道,“后来,戚可悦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亲生女儿,没有再管过戚伯父,反倒是婷婷一直关心伯父,有时候和我约会,婷婷还要打电话回家,提醒伯父记得吃药。”

“婷婷一向善良心软,从不计较,总说吃亏是福。”

“其实和我在一起之后,婷婷总是担心她的家庭情况复杂,怕我父母在意。但其实,我们家从来不介意。她从小缺失父爱,她母亲再婚后,戚伯父像是真正的父亲一样处处关心她,我妈说,应该谢谢他,怎么可能还嫌弃他们家呢?”

话题越扯越远,林家聪从案卷里抽出死者戚可悦的照片:“贺婷的妹妹戚可悦这个月遇害,在她租住的房子里,我们找到一份送给‘Tino’的礼物,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从来没见过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照片递了过去。

曹添诺伸手接过照片,目光不经意扫过相片中的人,神色骤然一顿。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平静:“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黎珩紧盯他的神情:“你确定?”

曹添诺收回视线,看向她:“确定。”

“她还有个化名,丁凯桐,英文名Kelly。”黎珩缓缓道,“如果等我们取证之后才查出你有所隐瞒,就是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到时候后果不轻。”

“一个人怎么会有好几个名字?Madam,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曹添诺语气坚持,“我确实不认识她。至于你们说的送给‘Tino’的礼物……其实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英文名,美国一个男演员也叫这个名字,难道你们也要把他请到警署,问他认不认识戚可悦?”

这时,有警员敲了敲问询室的门。

“Madam,曹先生的代表律师到了。”

黎珩随手收起照片:“家聪,帮曹先生办手续。”

林家聪意外地看向她。

刚才见到死者照片时,曹添诺眼底的怔愣一闪而过,显然是隐瞒了什么。居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Madam?”

“先办手续。”黎珩说道。

走出问询室,曹添诺的手提电话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贺婷的名字,语气变得亲昵:“晚饭想吃什么?让敏姐给你做。”

“我晚上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回去。”

黎珩低头整理着笔录,又听见他压低声音对律师说道:“秦律师,麻烦快一点,我有急事。”

律师应声:“曹先生,几项文件需要你亲自签名。不过这次本来就只是协助调查,流程不会太繁琐。”

黎珩的目光朝门外走廊望去。

曹添诺又瞥了眼腕表,没再催促,坐在长椅上等待。

黎珩拿着笔录,走出问询室,直到进了督察办公室,抬手带上门。

她拨通沈之澄的电话:“有空吗?”

“当然。”悠闲的学警回道。

“到西九龙警署门口,帮我盯一个人。身形偏高,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针织毛衣,外面搭了一身黑色大衣。”黎珩说道,“我让他们卡一下手续流程,给你拖延二十分钟。”

沈之澄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这算查案?”

“你怎么能查案?不合规矩的。”黎珩故作惊讶,话音落下,补了一句,“算姐姐派弟弟跑腿。”

“客气点。”沈之澄纠正道,“是请弟弟跑腿。”

黎珩客气地说:“多谢。”

此时家里,沈之澄换好衣服,迅速出门。

他一路快步走向警署。

吃一堑长一智,少爷绝不会再开高调的跑车出来招摇过市。

但是盯人,离不开代步车辆。他如今只是学警,不能动用警用便衣车,只能借一辆车。

实在借不到,搭计程车也算隐蔽。

新晋学警考虑好一系列的安排,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其实警署里,有私家车的同僚并不多。

他脑海里闪过两个人的身影,黑蝴蝶和潘Sir。

目标是一台不起眼的代步车。

沈之澄点开手提电话通讯录,拨通号码:“潘Sir,方便借你的车用半天吗?”

……

“笃笃”两下敲门声,有警员推门进来。

“Madam,我们调取了死者早年的中学档案,发现贺婷和戚可悦是同校同学,中二开始同班,中三那年,戚可悦办理辍学。”

外面工位陆续响起几句闲谈声。

“死者只读到中二就不念书了,贺婷就一路念到大学毕业。”

“戚国平真是奇怪,放着亲生女儿不管,反倒把二婚妻子带来的继女供到大学。”

方芷珊在一旁补充:“说不定是贺婷的妈妈出钱供她念书。”

“这倒也是……”

“但不管怎么说,戚国平和死者的关系很差,反倒和贺婷亲如父女,这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亲生骨肉,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老死不相往来。”

黎珩收好资料走过来:“芷珊,我们去一趟戚可悦从前就读的中学。”

方芷珊立刻准备:“收到!”

两人出门后,高子杰说道:“最近Madam出门办案,怎么每次都带上芷珊?”

林家聪调侃道:“少爷上学去了,我们师妹成了A组最大赢家。”

这段时间,气温已经渐渐回暖,但依旧带着凉意。

黎珩和方芷珊驱车赶往死者曾经就读的中学,见到她当年的班主任黄老师。

黄老师正好要赶去上课,请她们稍等。

两人便站在走廊等候。

教室门紧闭,时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朝操场望去,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满头都是汗,跑得脸蛋红扑扑,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见到经过的老师,又连忙捂住嘴,压低笑声。

黎珩倚在走廊,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身影,神色温和。

方芷珊侧过头看她。

她刚入警队,就跟着黎珩办案,当时她收工回家还向父母抱怨过,这位上司总是板着脸,每次开会跟Madam对上视线,她总是胆战心惊,生怕挨训。但是现在,Madam有了明显的变化,至少,他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听到Madam厉声训人,眼神也不再冷冰冰。

察觉到方芷珊悄悄打量自己,黎珩转眸看过来。

她立刻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慌忙躲开视线。

黎珩失笑。

“Madam,你心情很好吗?”方芷珊硬着头皮和她搭话。

“还不错。”

她们等了一节课的时间,下课铃终于响起,班级门接连打开,学生们一窝蜂涌了出来。

黄老师整理好课本和保温水杯,走出教室:“两位警官,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她们跟着黄老师走进办公室。

一坐下,黄老师便拧开保温杯,唏嘘地开口:“戚可悦和贺婷,这两个孩子,性格完全不同。一个顽劣好动,总是闯祸,交到我这边的保证书有厚厚一沓。另一个就文静乖巧,每次考试都拿年级第一。”

“这个学期刚开学时,贺婷还来学校探望过我,给我带了一盒喜饼,说要请我吃。我听说,她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现在又快要结婚,一切都很顺利。”

“我还向她打听起戚可悦。她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黄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说到底,都是我带过的学生,其实我希望她们都好。可悦很聪明,我一直盼着这孩子能收心好好念书,可惜她当年突然提出辍学。”

“老师知道她辍学的原因吗?”

“她父亲说,孩子不愿意念,在家里又吵又闹。”黄老师回忆道,“我记得,贺婷劝过她,劝她至少念完中学,但是被她骂了回来。”

“当年戚可悦和贺婷的交情怎么样?”

“中二那年,我特意安排她们做同桌,本意是想让贺婷带动戚可悦。刚开始,她们相处得不错,但刚升上中三,两个人就彻底闹翻了。”

“那次是课间,戚可悦当众把贺婷推到地上。贺婷蹲在地上不停地流眼泪,戚可悦转头就来找我,要求调换座位。”

“其实戚可悦人缘挺好的,但是贺婷的性格温顺乖巧,不仅我们老师喜欢她,同学们也都护着她。两个学生闹了不愉快之后,戚可悦渐渐被全班同学孤立,慢慢地,她就开始迟到早退,越来越难管。”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段时间,我约戚可悦的父亲到学校,想让家长帮孩子疏导心结。没想到,他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抬手就扇了戚可悦一个巴掌,还质问她,是不是想再闹出当年女老师那件事。”

听到“女老师”三个字,方芷珊立刻想起戚国平先前的口供。

早年戚可悦曾激烈阻挠父亲再婚,硬生生把那位女老师赶跑。对此,戚国平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戚可悦的父亲和贺婷的母亲走到了一起。孩子无法接受,才激化了矛盾。”黄老师继续道,“听那时我们班的副班主任说,他们是因为给孩子开家长会认识的,当时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开始频繁来往。”

黎珩在心底梳理时间线。

当时戚国平与贺婷母亲刚开始交往,不久后两人商量登记结婚,同年戚可悦辍学,并离家出走。

“其实我前两天就看见命案新闻了,只是那时报纸上没有提死者的名字,过去这么多年,我一时没想起戚可悦。直到今天你们来了,我才知道……”黄老师轻叹,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听贺婷说过,戚可悦离家之后,还坐过牢。这孩子从小头脑灵光,如果当初能走正道,不会是这样的。可惜我那时,没有拉住她。”

“我应该多劝劝她的。”黄老师垂下眼帘,“她父亲也是的,十四五岁的年纪,随口说不想念书,他也随着她去。”

问询结束后,黄老师将二人送出办公室。

这时,黎珩接到警署来电。

“Madam,死者刑满出狱后,按规定由社署社工跟进个案。前些天那位社工出差了,一整个礼拜没回来,我们一直联系不上。”老游说道,“直到刚才,社署那边才有消息。”

黎珩问清社工的联络地址,说道:“我们就在这附近,现在过去走访。”

……

沈之澄开着潘立勤低调的私家车,一路尾随曹添诺。

难得周末,他不是给姑妈跑腿,就是给姐姐跑腿,早就已经习惯。

路上车来车往,沈之澄目视前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就当是在提前练习警校的情报追踪实操。

潘立勤对自己的车子很爱惜,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副驾驶和后座没有杂物。他原本打算在车上找张废纸记下目标人物的行踪,但就是连张纸巾都没翻出来。

前车的曹添诺缓缓停下车,去士多买了一瓶水。

沈之澄便也紧跟着进店,挑了一本记事本。

全程,沈之澄目不斜视,直到回到车厢里,才在记事本封面写下四个字——

卧底日记。

一路上,沈之澄始终跟着曹添诺,每到一个地方停下,就在“卧底日记”的内页记录下来。

“下午三点,目标进咖啡室,买了一杯咖啡。”

“下午三点四十分,目标走进健身馆。我装作路过,看见他在举杠铃。”

“下午四点五十分,目标出来了,结束健身后换了一身衣服。”

“下午五点三十分,目标绕去老街,进了一家老字号海味干货铺。看店里伙计对他的态度,这大概是个花胶少爷。”

沈之澄握着姑妈送的钢笔,一路写着,越写越没劲。

慢慢地,卧底日记上的文字开始放飞——

“好闷好闷好闷。”

果然,卧底之路,注定是孤独的。

……

黎珩和方芷珊离开中学,按照警员发来的详细地址,前往社署辖下的综合服务中心。

在接待室里,她们见到当时跟进戚可悦个案的社工缪姑娘。

“我记得,戚可悦嘛,就是去年的事。”缪姑娘接过警员递来的照片,说道,“按照程序,所有刑满出狱的人,档案都会被转交到我们这边。”

社工缪姑娘请警方稍等,随即起身去档案室翻找出戚可悦的档案。

“当时是我帮她对接租房、找工作,顺便跟进情绪辅导的工作。”

“我当初接手她的个案时,看过惩教署交来的记录。戚可悦在里面行为良好,安安分分的,空余时间几乎都在看书自学,从来没惹过事。”

“而且她服刑期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亲人来探过监,狱警私下都觉得她可怜又上进,对她印象很好。”

“一般犯人出狱之后的就业推荐函都是按照标准格式写的,只有短短几句,内容比较简单。但她那封是狱警的手写信,写得特别用心,评语也非常正面。所以我们一开始,是很重视她这个个案的。”

黎珩点头:“麻烦详细说一下当时接手这起个案的经过。”

“戚可悦刚出狱的时候,心态很积极,还对我说,已经踏踏实实改过,想要重新做人。”缪姑娘翻开档案,“我前后给她介绍过几份工作,包括超级市场收银、酒楼负责带位的知客,还有面包房学徒,都是能够安稳糊口的工作。”

“但戚可悦全都不愿意做,甚至没有去见工。”

黎珩问道:“当时戚可悦是有另外的打算?”

“不清楚当时戚可悦有什么打算,没有和我提过。她只是跟我说,这些工作没有前景,工作内容重复,一眼就能看到头,她还年轻,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缪姑娘无奈道,“但是有案底的人,本来就很难找工作。我劝她,先有份工,再想办法找更好的。但是她一口回绝了,说不会考虑。”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缪姑娘指着档案上的标注,“我给她介绍的每一份工作,她都觉得不合适,到后面,态度也慢慢冷淡下来。从八月起,戚可悦再也没来过我们中心。我们打了几通电话跟进,但她只是敷衍几句,说自己会想办法,让我们不必担心。”

“当时我也比较着急,有前科的人,求职本来就容易碰壁。没有我们这边帮忙介绍,她自己去找工作,会更加艰难。我生怕她走投无路,又走上歪路。”她语气自责,“我主动找过戚可悦很多次,她都不太理睬。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我应该坚持跟进的。”

黎珩语气和缓:“社署帮扶没有硬性规定,对方拒绝配合报到,也不能勉强。”

“我这几天在外面出差,回来才听同事问起,是不是当时由我跟进个案的戚可悦出事了。真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缪姑娘将资料放到一旁,低声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和戚可悦碰面时,她跟我说过,她的人生,绝不只是这样。”

黎珩与方芷珊沉默地对视。

当初说出这句话时,死者还相信自己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满怀心气与不甘,一心想要翻盘。

谁也没想到,短短数月后,她死在纸扎铺里,周身被钉满棺材钉。

正是因为这桩离奇的命案,警方才开始顺着线索,逐渐查清她的全部过往——

还原了她短暂潦草的一生。

……

离开社署后,黎珩和方芷珊回到警署。

下班前,案情分析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白板上重新更新线索,贺婷与曹添诺的证件照,被并排贴在戚可悦的照片旁。

“笔迹鉴定那边对比过字迹,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日记本,和她移民申请上的字迹完全吻合。”

“另外核实了金鱼铺夫妇叶忠和、邓淑霞的口供,他们的独子在二十年前因为交通意外去世,孙女很少和他们来往,家里再没有其他亲人。”

“老人挺可怜的,身体不好,前些年经常住院,身边连个陪护的家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他们靠一间小铺面营生,平时节俭,也积攒了不少养老钱。当年,戚可悦离开美容中心后,原本盯上这对孤寡老人,作为自己的新目标。”

“可是朝夕相处下来,这对老夫妇的善意和真心慢慢打动了她。就我们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这是她行骗多年,唯一一次因为不忍心而主动放过的目标。”

“离开金鱼铺后,戚可悦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但这次没这么幸运,她失手了,受害者报警,戚可悦因诈骗罪名落网。”

“去年五月出狱后,她多次拒绝了社工介绍的工作,也清楚凭自己的学历和案底,留在香江只能一辈子困在底层,看不到出路,所以八月起就不再去社署报到,递交了移民申请。”

“戚可悦一边筹备移民手续,一边锁定马俊浩,继续设局捞钱。只是这一次,她要为了自己将来的安稳生活,捞一笔大的。”

“戚可悦有案底,移民申请审批卡了大半年。但是我们咨询过移民署的对接职员,提到狱警手写的品行推荐信是移民官的重点参考文件。这段时间,戚可悦一直在跟进手续,积极配合主动补齐资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遇害身亡。”

一众警员顺着口供,捋顺完整的时间线。

死者的整条行动脉络基本已经对上,话题便重新聚焦在凶手的身份上。

法医已经出具死者精准的死亡时间,警方再次核查,确认庄思宇、聂舒晶以及马俊浩都有不在场证明,嫌疑排除。

眼下,贺婷与曹添诺成了案件新的突破口。

“下午在问询室,曹添诺看见死者的照片时,神色有点反常,摆明认得对方。就像Madam说的,也许他没有见过女友的继妹戚可悦,但是,他很有可能认识Kelly丁凯桐。”

“说不定出事前,戚可悦用了化名,以富家女的身份接近对方。”

方芷珊轻声道:“戚可悦双线布局,一边是马俊浩,另一边……搭上曹添诺?”

高子杰接过话头:“我们假设,曹添诺家底厚,是戚可悦盯上的新猎物。这么一来,她和贺婷天然站在对立面。婚期将近,半路杀出个性格开朗外放的‘富家女’争抢未婚夫,斯文内敛的贺婷又有多少‘胜算’?”

“我们后续重新走访新界屋村的老街坊。街坊们反映,这些年,贺母、贺婷还有戚国平这一家三口相处和睦。尤其是贺婷和戚国平,和亲生父女没区别,戚国平本人也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继女和亲生女儿发生冲突,大多数人都偏袒自己的孩子,可戚国平却不一定。”

在老街坊的口供里,戚国平曾多次提及,继女贺婷品学兼优、工作体面,并且十分孝顺。

可一提起亲生女儿戚可悦,他就没一句好话,数落她刻薄自私、心术不正,烂泥扶不上墙。

警员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案情。

“再说回杀人动机——”

“因为近两日才确定死者的真正身份,我们忽略了一点,命案发生,最先应该排查的,就是财产受益人。戚国平曾亲口说过,从来没想过靠亲生女儿养老,可戚可悦名下账户有百万存款,一旦出事,法定继承人就是生父戚国平。”

众人再度聊起死者遗体上的七枚棺材钉。

按照传统下葬风俗,最后一枚棺材钉,要请至亲亲手钉进去,寓意庇佑家族兴旺,人丁不绝。

“我们之前就留意到,最后一枚棺材钉,凶手下手时留了分寸,像是在警告死者不要再纠缠。”

“一边狠下杀手,一边手下留有一线,我们当时推断,凶手有可能和死者存在血缘关系。”

“这么看,贺婷和戚国平有联手行凶的嫌疑。”

“曹添诺亲口说过,他从不在意贺婷复杂的家庭背景。但贺婷清楚戚可悦心性贪婪、行事极端,会没完没了搅乱婚事。为了保住婚约,她决定铲除情敌。”

“至于戚国平那边,不可能不觊觎戚可悦名下的百万存款。”

“有没有贺婷的照片?”老游突然问道。

高子杰整理完屋村街坊们的笔录,将资料递给他。

走访时,有一位老街坊拿出一张屋村喜宴的旧照。大合照中,贺婷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戚国平,神态亲昵。

老游接过相片,扫了一眼:“这么看,贺婷的身形和年纪,刚好和妙婆婆说的年轻女孩相近。”

他顺着线索,继续分析:“可能就是她提前定制寿衣,和戚国平一起置办丧葬用品。”

“Madam,你看一下。”

黎珩接过照片,翻阅着口供与资料,试图将现有线索串联。

方芷珊问道:“Madam,要不要传唤贺婷和戚国平回来问话?”

“现在只有推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钉死他们涉案。如果他们确实有问题,贸然传唤,反而打草惊蛇。”黎珩抬眼,“曹添诺是死者生前刻意接触的目标,先从他入手,摸清戚可悦出事前和他们几方的交集。”

会议室里,大家讨论得火热,直到拼图室那边传来消息。

妙婆婆前后拼了好几版画像,每次样貌的出入都很大,拼出来的画像,根本没办法用作排查。

“我下午看着那个妙婆婆拼拼图,就猜到她肯定拼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当时她对着五官拼块,一会说是高鼻梁,一会改口说是翘鼻头,自己都要说糊涂了。最后直接告诉拼图室的同僚,过了好几个月,她早就已经记不清那个后生女长什么样。”

“倒是寿衣款式,老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有警员无奈地摇摇头。

黎珩被这话点醒,当即开口:“既然拼不出人脸,不如问她那个客人的衣着打扮、随身配饰,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高子杰连忙提笔记下。

“真是钻进死胡同,绕了一大圈。”老游抬手拍了下额头,“重点嫌疑人都有了,干脆直接拿贺婷的照片,上门给妙婆婆看一眼。”

……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老游和高子杰带着贺婷的照片,去找妙婆婆辨认。黎珩则带着林家聪、方芷珊,从侧面摸排,查证贺婷究竟是否和戚可悦存在交集。

出警署前,黎珩翻看着散乱在桌面的证物照。

七根棺材钉,锈迹斑斑。纸扎豪车、豪宅、手袋衣物,看着精致却又诡异。

她的思绪绕回刚才的会议内容中。

贺婷究竟知不知道戚可悦刻意接近曹添诺?

戚可悦常年靠伪装身份捞钱,不是“行骗新手”,如果她打定主意将曹添诺列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行事必然处处谨慎,真的会轻易被贺婷拆穿吗?

之前会议室里,警员们大部分猜测都没有根据。

唯独戚国平觊觎遗产的动机站得住脚,剩下包括情杀、联手行凶的推论全都是凭空猜想。

思索间,沈之澄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跟着Tino到兰桂坊了。”他说,“他进了一间酒吧,我守在门口。”

白天在警署,黎珩留意到曹添诺频频低头看表,怀疑他私下有约,便安排沈之澄盯着对方。

而另一边,A组警员们则按照正规流程,分头核查曹添诺与死者的资金和社交往来。

“你进去打探下情况。”黎珩说道。

“去不了。”沈之澄的语气懒懒的。

黎珩抬着眼,肩膀夹着手提电话,顺手整理桌面上的证物照片:“难道警校有新规定,不让学生进酒吧?”

“那倒不是——”

证物照堆在一起。

黎珩的视线定格在那瓶香水,还有写着“别长皱纹”的生日贺卡上。

“整个兰桂坊还有我们少爷去不了的地方?”说到这里,黎珩的神色微微一顿。

之前警方一直认定,戚可悦主动接近曹添诺,靠假意交往,借机骗取钱财。

但如果说,这瓶香水和贺卡上的祝愿,完全无关情愫……

黎珩和沈之澄突然同时开口,声音瞬间叠在一起——

“同志酒吧?”

“Gay Bar!”

听筒里飘来陌生路人的搭讪声:“靓仔,我看你站在这里很久了,一起喝一杯?”

沈之澄语气不耐:“靓什么靓,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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