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大门被彻底关上。
门外,方芷珊压低声音说道:“Madam,我们能不能强制带她回警署问话?”
黎珩轻轻摇头:“我们没有搜查令,也没有疑点将她列为嫌疑人。目前来看,她只是普通知情市民,有权拒绝配合警方协查,强制带回警署不合规定。”
方芷珊语气不甘:“可是美容中心的两名美容师都说了,她和死者私交很深,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黎珩看向资料。
短短四年时间,不算多漫长,这位钟太太不可能彻底忘记倪芊芊,避而不谈,显然是在隐藏什么。
方芷珊面露为难:“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想想办法。”
黎珩转过眼,望向整片半山别墅区。
短暂思索后,她拿出手提电话,给沈咏璇拨去。
“姑妈,半山别墅区这边有一位钟太太,你认不认识?”她看着资料上的名字,“她叫庄思宇。”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咏璇干脆的回应:“不认得,你当我是半山通天晓,谁家太太都认得?”
黎珩沉默了片刻。
听出她沉默中的失落,沈咏璇无奈地开口:“行了行了,我去帮你打听。”
半山圈子就这么大,沈咏璇如今在集团整日和一帮老股东们周旋,心底再嫌弃对方,表面上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到了用得上他们的时候,沈咏璇帮侄女出面,稍加打听,不过十几分钟,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电话里,沈咏璇说道:“公司林董和钟家私交不错,我帮你打过招呼了。就说你小时候住在半山,算是旧邻居,刚搬回来没多久,上门拜访一下。”
她顿了顿,提醒道:“去西点房买些新鲜出炉的蛋糕曲奇,装得家常一点,就说是自己做的,别上门就亮证件,别人会有防备。”
黎珩应了下来:“谢谢姑妈。”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黎珩不由想,如果沈咏璇此时在自己身边,一定能轻轻松松搞定一切。
可惜她不在,她只能学着姑妈的方式,想办法先进这个大门。
挂断电话后,黎珩和方芷珊驱车下山,绕去太平山街的精致西点房,挑选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两盒手工曲奇。随后方芷珊又下车,在精品餐具店挑了一只简约的家用托盘。
回到车上,方芷珊认真将消费单据夹进记事本里,等回到警署再统一报销。
方芷珊一边拆开点心的包装盒,一边问道:“Madam,万一她真问是不是亲手做的,我们怎么答?你会做这些曲奇吗?”
黎珩侧头看她:“怎么做?”
方芷珊之前看过几档美食节目,大致知道制作蛋糕、曲奇的常见步骤,简单说着如减糖慢烤之类的细节。
说话间,警用公务车重新驶回半山别墅。
这次按下门铃后,管家很快走来开门,恭敬地将两人请进客厅。
“两位这边,我这就去请太太。”
客厅宽敞明亮,几盏水晶吊灯闪着璀璨光芒。
片刻后,当年在美容中心对倪芊芊多有关照的钟太庄思宇,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茶几上精致的点心托盘,语气冷淡:“你自己做的?”
方芷珊心头一紧。
对方的态度防备疏离,她不敢贸然拿出笔录本,只能悄悄将手塞进口袋,点开录音笔,打算全程录下对话,等回到警署再整理口供。
空气安静了一瞬。
黎珩说道:“庄女士,点心是太平山街西点房买的。但我小时候确实住在半山这边,只是后来和弟弟搬走了,也是这片的旧邻居。”
很明显,庄思宇并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只是碍于林董的情面,才让她们进来。都已经到这一步,编造拙劣的谎话毫无意义,还不如实话实说。
黎珩曾经住在半山,倒是真话,不过那是一岁之前的事。她抬手,指向落地窗外远处一栋空置别墅:“就是那栋。”
庄思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拧紧的眉心,缓缓舒展:“你倒是诚实。”
这样的坦率,让庄思宇卸下几分抵触。
“庄女士,我们今天登门没有恶意,只是针对四年前的事,想要把真相查清楚。”
庄思宇沉默片刻,看向她:“我的口供,你们能严格保密吗?”
“可以。”黎珩笃定道,“如果你有特殊要求,我们会全程遵循口供保密原则,不会泄露任何个人隐私。”
得到肯定的答复,庄思宇转头看向站在沙发旁的管家,用眼神示意。
管家立刻会意,挥手让屋内所有佣人暂时退出去。
一众佣人退出主楼,去往侧边独立的工人房等待。
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方芷珊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睛睁得圆溜溜——
哇,这就是半山豪宅的排场吗?真是气派。
……
与此同时,A组其他警员们的排查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老游与林家聪依照死者男友马俊浩提供的地址,前往她生前独居的私人住宅楼宇,进一步深挖她的生活信息和社交轨迹。
按照马俊浩的口供,他女友丁凯桐家教严苛,远在英国的父母定下规矩,绝不允许女儿婚前与男友同居。丁凯桐的原话是,即便父母定居海外,没有人约束她,但她还是想要尊重他们的想法,因此坚持独居。
“马俊浩不知道这房子是死者租来的。”林家聪翻了翻刚拿到手的口供,说道,“还以为她从小住在这里。”
警方抵达住宅楼,联系上房东,开门进屋。
这位房东得知租客遇害身亡,满连震惊,连连追问,捂着嘴不敢置信。
“你们说丁小姐出事了?怎么会这样?”
老游开口询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签租约那天,之后就没碰面了。”房东回想片刻,“就是一次洗手间漏水,丁小姐打电话过来,让我找师傅上门帮她维修,之后估计是修好了,没听她再说起。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我没有多过问,平时也不会过来。”
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将两位警察请进屋。
老游与林家聪简单查看这套房子,面积宽敞,装修精致,地段更是优越,一看就知道租金不菲。
“这个单位是三个月前租给她的,租金半年一付。”
“房子原本是我们自己住的,后来孩子升学,上学路途太远,我们才搬去离学校更近的区。其实我先生不愿意把房子租出去,是我觉得这套房长期空着浪费——”
“当时见这个租客斯斯文文,谈吐有礼,又说家人都在英国,自己也在处理移民手续,看着就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我叮嘱她一定要爱惜房屋,很快就放心和她签了租约。”
说着,房东将租约递了过来。
合约上清晰地签着“丁凯桐”三个字。
老游与林家聪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这栋大楼租金高昂,普通人难以承担,这是一份三个月前的租约,签下租房合同的三个月后,死者顺利从男友马俊浩处骗取四十万的首付房款,这样的投资,回报高得离谱。
“恐怕她自己都没料到,短短三个月就能得手。”老游说道,“早知道这么顺利,当初就不签半年租期了,白白浪费开销。”
“事情还没完呢。”林家聪随口道,“现在还只是骗到首付,尾款都没到手。那位马先生这么好骗,家底还厚,如果不是遇害,也许她根本没打算收手。”
一旁的房东听着两人对话,愣在原地。
话音落下,两人戴好手套,细致勘察全屋。
厨房台面上的调味用品一应俱全,冰箱内食材满满当当,只剩半盒的牛奶和瓶装果汁摆放得整整齐齐。
哪怕死者的所有身份都是刻意伪造的,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她确实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检查完厨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卧,查看主卧配套的独立衣帽间。
林家聪转头问道:“里面的衣物配饰,都是租客自己的吗?”
房东点头:“我们搬家时,衣帽间已经清空了,原先的东西一件都没留。”
就在林家聪打开柜门查看时,房东的目光扫过一排名牌手袋。
“这几个手袋……”房东话音一顿。
老游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包身的花色不对,不像正品。”
房东解释,其实这些手袋仿得逼真,外行人很难看出破绽。
是因为她常年做二手品牌寄卖的生意,才格外敏感,一眼就看出端倪。
“大部分都是仿制品,只有两三只是正品。现在不少年轻人都这样,为了撑场面,真假混着用。”房东说道。
林家聪记下关键线索,走出衣帽间,在卧室细细查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些礼仪、珠宝鉴赏、旅行相关的杂志与书籍。
随着调查深入,警方逐步拼凑出死者的双重身份。
在美容中心,“倪芊芊”是勤恳努力、为了生计小心翼翼打拼的美容师。到了这栋住宅里,她又变成精致体面,见识广博的“丁凯桐”,将自己包装成家境优渥的豪门千金。
“就连床单挑选都这么讲究。”林家聪看了一眼床品,“和卧室风格很搭。”
两人离开卧室,走向书房。
书房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旁边散落着几条丝带,看得出来,这是死者遇害前亲手打包的礼物。桌角垃圾桶里,还有几张作废的贺卡,林家聪弯腰捡起来,留意到卡片上反复涂改的痕迹。
他一张张读出贺卡上的内容。
“Tina,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这张的落款,是丁凯桐。
“Tina,又长大了,但是不要长皱纹哦。”
这张的落款,是凯桐。
“Tina,Happy Birthday!”
这张的落款,是Kelly。
落款反复更换,不难想象,死者生前曾坐在书桌前,一遍遍斟酌贺卡上的祝福语,刻意模仿,只为了更加贴合自己打造的富家女形象,避免露怯。
听着两位警察的低声分析,房东脸上带着后怕。
她当初完全没看出来,租客丁小姐竟是这样的人。
“你们的意思是,丁小姐是个骗子吗?”房东小声问道。
警方没有正面答复她的问题,只表示案件仍在核查阶段。
直到离开这套单位,林家聪和老游才继续刚才的讨论。
“不管是礼物包装还是祝福卡片,都花了不少心思。维系得这么用心,这个Tina,是她新结交的‘朋友’?”林家聪皱了皱眉。
“是不是朋友还不一定。”老游说道,“关键要先查清Tina的真实身份。”
看得出来,她和Tina的关系尚未稳固,还处于试探阶段。
这位Tina,也许是死者还没来得及下手的目标。
也可能,是死者临终前最后接触的关键人物。
“只有一个英文名,这该从哪里查起。”林家聪长叹一口气,“总不会要从人口系统入手,把近期过生日的人全部筛出来比对吧!”
老游笑道:“要是没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干了。”
林家聪单手扶额:“有没有经过士多?我先去多买几桶杯面,晚上通宵加班要吃的。”
……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庄思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黎珩开口道:“我们同事需要做一份口供。”
庄思宇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你们也喝茶。”
方芷珊立刻拿出笔录本准备记录。
黎珩道谢后拿起茶杯,茶水温热,她小口喝着,静静听庄思宇说起四年前的旧事。
“我很早就在那家美容中心做护理,算是老熟客,倪芊芊是后来才入职的。”
“第一次碰面,我随手给了她一块蛋糕。她当时受宠若惊,捧着蛋糕舍不得吃。人和人投缘,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平时多多照看她,介绍一些客人给她,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
方芷珊握着笔不停记录。
结合马俊浩、阿琼、聂舒晶还有眼前庄思宇的口供,死者似乎极其擅长揣摩人心,总能轻易博取旁人的好感。
“我们私下走动频繁。她比我小十几岁,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我当初真以为她懂事感恩,脑子聪明,反应也快,还打算拉她一把。”庄思宇顿了顿,“我本来想介绍她进我先生的公司,比做美容师有出路。”
“只是我那时,一直有些犹豫。”
黎珩顺势接话:“这就是刚才你不愿意承认认识死者的原因?”
庄思宇点头:“其实那时我在外有交往的男友。”
方芷珊猛地抬头,意识到动作太突兀,又慌忙低下头继续做笔录。
“倪芊芊就是抓住这件事,设局骗走你的钱?”黎珩问道。
庄思宇神色一僵:“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滴水不漏,没想到,早就被她看出来了。有一天她突然找上门,说认识一个做狗仔的朋友,那个朋友拍到我和男友在酒店的私密照片,问我要不要花钱买回底片。当时我怕丑闻曝光坏了名声,想都没想,立刻出钱托她帮忙摆平。”
“钱款是倪芊芊转交的?”黎珩问。
“当时我不方便露面,只能让她去处理。”
“给的是不记名支票?”
“圈子里解决这一类事,都是用这种方式,狗仔也不想留下凭证被人追责。”庄思宇说道,“后来她把照片和底片都交给我,那段时间,我还真心感激她帮忙解围。”
“但冷静过后,我越想越不对,私下请了私家侦探查这件事。侦探查完,说相片根本不是从狗仔那里流出的。又问我当时去酒店,是不是行踪早就已经被人盯上。我反复回想,那天原本约了去美容中心,临时取消预约,可能倪芊芊就是这样跟上我。”
“我意识到,这是倪芊芊设下的圈套,立刻跑去美容中心找人。但是当时,她已经辞职了。”
“这事传出去,我绝对会名声扫地,实在没法追究下去。被骗的那些钱,就只能自认吃亏了。”
“之后我看见那个男友也觉得晦气,断了来往。”
“一共被骗多少钱?”黎珩追问。
“五十万。当初她说狗仔太贪心,劝我报警。但我不差这笔钱,只希望不要闹大这件事。”
方芷珊在笔录本写下备注——
四年前,死者以倪芊芊身份诈骗庄思宇五十万。
黎珩接着问话:“你介绍去美容中心的其他太太,有没有同样被她骗钱?”
“应该没有,我们一直有来往,没听她们提过。”
“你后来还有遇到过倪芊芊吗?”
庄思宇回忆片刻:“两年多前,在百货公司撞见一次,她正好陪着一个男人挑衣服。”
“什么样的男人?”方芷珊抬眼。
“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穿着普普通通,试衣服的时候还一直偷看价格牌,看起来手头不宽裕。当时我们面对面撞上,她装作不认识我,我也没有当场拆穿,直接走了。”
庄思宇说道:“是我当年不会看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话音落下,她感慨地摇了摇头,人都已经不在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之后再也没有碰面?”
“没有。”
黎珩说道:“死者上周在大角咀一间纸扎铺遇害,近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联络?”
庄思宇眸光一沉:“你们这是在怀疑我杀人?”
黎珩解释道:“只是例行问话排查。”
随着线索慢慢拼凑完整,警方终于摸清,死者生前接连骗取多人财物。
如今她遇害身亡,所有曾经被蒙骗、付出真情与钱财的受害人,全都具备杀人动机,有作案嫌疑。
“你们稍等一下。”庄思宇起身上楼,走进卧室,没过多久,拿着一个购物袋回来。
“半个月前我去大马度假,在那边待了十多天,前天刚回香江。袋子里是当地现做的手信,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
“Madam,她确实骗了我,但我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杀人。这些心术不正的小人,我见多了,当年确实没看出来,但知道真相之后,也不可能和她纠缠下去。”她停顿片刻,语气倨傲冷漠,“说到底,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黎珩拿起手信核对日期,示意方芷珊记下线索,回去需要核对庄思宇的出入境记录。
就在这时,大门“咔嗒”一声打开。
管家在门外说道:“太太,先生回来了。”
是庄思宇的丈夫回来了。
庄思宇抬眼望向门口,眉心微微蹙起。不管私底下夫妻感情如何,这类家族联姻,表面上始终维持着体面。庄思宇起初不愿在警方面前提及当年受骗的事,就是怕被他知道内情。
钟先生缓缓走了进来,在沙发前停下脚步,看向黎珩和方芷珊:“这两位是?”
黎珩指了指茶几上的点心托盘:“我们是隔壁邻居,过来送些自己做的手工烘焙。”
“哪一户邻居?”钟先生面露诧异,“最近才搬来的?”
黎珩抬手指向落地窗外那栋别墅。
钟先生瞬间了然:“原来是沈家。”
庄思宇紧绷的神色这才慢慢舒展。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夫妇俩才一起将两人送出别墅大门。
“以后常过来走动。”钟先生热络地说着,直到黎珩的背影逐渐远去,还补了一句,“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宿舍楼里,全体学警正在一起打扫卫生。
一帮人手里忙活着,嘴里不停小声抱怨这个破学校,吃不好睡不好,作息严苛,什么活都得自己干。
“连出门买点吃的都不准,昨天晚上我都不知道是累睡着的,还是饿晕过去的。”
“这跟在赤柱坐牢根本没区别!”
沈之澄握着拖把,随口接话:“赤柱囚犯不用晚上十一点被拉去训练场加练。”
众人连连叹气,再不情愿,也只能埋头抓紧干活。
一会教官会来巡查,收拾不干净又要挨训。
干活间隙,几名学警时不时朝着沈之澄看去。
沈之澄抬眼:“看什么?”
一个学警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好奇道:“富家少爷居然还会做家务?”
他不仅会做家务,动作还干净利索,熟练地将拖把拧成一团,不放过任何卫生死角,打扫得干干净净。
“脑子灵光,一看就会。”沈之澄说道。
话音落下,他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以前他怎么可能碰家务活?是沈咏璇太会使唤人,爱干净又不愿意动手,王妈还没来时,硬生生把他培养成家中房务员。大家都说教官严厉,可实际上,姑妈更严厉,手拂过窗台,一旦指尖沾上灰,就会立即将他叫回来返工。
如今他不在家,也不知道家里的窗台,是不是又落灰了……
学警们忙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饭堂吃饭。
沈之澄默默扒着难以下咽的饭菜,察觉到庞教官投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他确实嫌弃警校伙食,可连饿几天已经老实,再难吃也得吃下去,不然晕倒在训练场上,会更丢脸。
天色黑透,难得晚上不用额外加体能操练。
学警们待在宿舍,一个个在纸上列清单,托家人这两天帮忙去采购。
“床板太硬了,下次带厚毯子铺在底下。”
“枕头也硬,带柔软的枕头套……”
“还有真空包装的肉脯、罐装炼乳……”
学警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采购清单。
从他们细细碎碎的闲谈中,沈之澄才知道,学警们的通讯设备被统一收走,如果想联络家人,能去校内值班室使用公用座机。
大家提前列好清单,就是方便家里提早备好东西,等到周末回家时一并带回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也能给家里打电话?”沈之澄问道。
“每周有一次的通话配额。”身旁的学警说道,“只要按规矩申请就可以联系家里。”
沈之澄闻言,立即弹跳起身,往外奔去。
他没什么要托家人帮忙准备的。
这难得的通话名额,沈之澄打算用来叮嘱黎珩,周五训练结束后,务必准时来警校接他回家。
沈之澄跑得飞快,直到身后传来同宿舍学警的喊声,才猛地刹住脚步——
“喂!要晚上九点后才可以打!”
……
晚上下班,黎珩准时回家吃饭。
最近家里一直是王妈负责做饭,如今沈之澄入校受训,家里离警署又近,只要她能抽得出空,都会回来陪沈咏璇吃晚饭。
今晚的菜式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姑侄俩面对面坐着用餐。
沈咏璇晚饭后要去中环练瑜伽,上次试课时,她还浑身僵硬,练完回到家却觉得全身筋骨都舒展开来,整个人放松不少,第二天就报了半年的私人课程。
“我记得那个瑜伽老师,好像是你们上起案子死者的女朋友?”沈咏璇开口道。
中环那间瑜伽中心的老师岳美玲,是上一桩命案死者骆志业的女友。
当时他们还在瑜伽中心找她拿笔录。
黎珩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沈咏璇说道,“她学员很多,每天上课排得满满当当。”
“忙点也好。”黎珩捧着小汤碗喝了一口热汤,“没时间胡思乱想。”
姑侄俩简单吃完晚餐。黎珩起身,将碗筷收拾好送去厨房。
王妈手脚勤快,很快就将厨房整理得妥妥当当。
沈咏璇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声音从卧室传来。
“之宁,你等下要不要回警署加班?”
“我要去红磡,唐亦为说那边有一整条丧葬用品街,我们约好过去查线索。”
沈咏璇一下子从卧室里探出头:“几点?唐医生来接你?”
“七点半碰面,差不多该过去了。”黎珩看了眼时间,走到玄关处,拿起机车钥匙,“我自己去。”
沈咏璇从卧室里出来:“我送你过去。”
晚上七点三十分,沈咏璇的越野车停在丧葬用品街的街口。
她坐在车内,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朝着窗外扫去。唐医生已经提前抵达,安静站在街边等待。皎洁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温润。
等到侄女下车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沈咏璇靠着窗框说道:“玩得开心。”
街边开店的老板和路过的行人听见这话,嘴角一僵。
谁会在白事街玩得开心?
……
A组警员还在分头追查案发现场整套丧葬用品的来源。
只是眼下队内人手紧缺,大范围的摸排最耗时,暂时没有查到有效线索。
整条街上,都是长生店、纸扎铺和骨灰盒专营店,一些店门口还写着“殡葬一条龙”的字样。
唐亦为一边走,一边向黎珩介绍:“街坊都管这条街叫白事街、花圈街。前段时间,我下班后常会过来逛逛。”
“你学长在宝岛,两地殡葬习俗很不一样,怎么特地在这边置办东西?”
“他家里长辈希望后事按照宝岛丧葬风俗来办。”唐亦为解释道,“我过来看看有没有特别的纸扎物件。”
黎珩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来挑香江特产。”
唐亦为微微失笑:“算是伴手礼。”
现在的纸扎做工愈发精致,就连礼盒配色,都做得和饼家包装盒的样式一模一样。
当时唐亦为准备了半个行李箱的纸扎用品,带回宝岛。
“你都准备了哪些伴手礼?”黎珩好奇地问。
“纸扎鸡蛋卷、钵仔糕、元朗核桃酥、老婆饼……”唐亦为缓缓回忆,“最特别的,是一盅纸扎炖汤。”
从前他曾和学长约好,长大后一定要请对方来香江做客。
只可惜,这个约定再也不可能兑现。
“都是我自己爱吃的。”他笑道。
那些不愉快的旧事,再次提及,他已经能从容谈笑。
身为心理医生,唐亦为帮助太多病患疏导心结,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同样以理性与专业的思维消解情绪。
说话间,几名工人抱着花圈匆匆忙忙地经过,连声喊着:“借过、借过!”
唐亦为微微侧身,将靠里的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聊起手头的命案。
心理支援科同步跟进这桩案子,大多靠书面资料交接。
“凶手对死者的感情很复杂。先是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她,七枚棺材钉的仪式,充满了镇压的意味。”黎珩微微蹙眉,“但同时,凶手又为她准备了周全昂贵的全套祭品,像是愧疚和不舍。”
在警方目前的调查中,推断这两种极端情绪共存,大多发生在长期关系的羁绊中。
结合案情线索,凶手也许是至亲家人,或者是被欺骗后崩溃的受害人。
“还有别的侦破方向吗?”黎珩抬眼问道。
唐亦为思索片刻:“还有第三种推测,凶手自始至终,没有私人情绪参与。”
黎珩仔细回想。
当时案发现场,确实看不出情绪化作案的痕迹。
黎珩顺着他的思路,分析更多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行凶不是出于报复,全程没有情绪失控的痕迹?”
“但这场仪式,又是必须完成的。”唐亦为温声道。
月色沉静,夜越深,这条白事街愈发冷冷清清。
两人拿着证物照片,挨个进店走访,向店主打听案发现场同款纸扎品的来路。
警方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纸扎手提电话是新款,绝对是凶手从其他店里搜罗来的。
“我们的出货量很大的,而且像你说的这些别墅、豪车,都长一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老板摆摆手,“别说新款手机了,就是现在薄得像本子一样的电脑也能做,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都烂大街啦!”
“全香江做殡葬纸扎的店到处都是,你们单凭这几款纸扎品找人,肯定行不通的。”
“这套寿衣呢?”
“寿衣的款式更是都差不多。”老板说道,“不管是用料、剪裁,还是胸口的纽扣,全都没什么区别。各家拿货渠道都差不多,一个款式的寿衣,整条街好几家铺子都在卖,你就算拿着这件寿衣问遍整条街,也没人能说得准是哪家卖出去的。”
两人接连碰壁,对视一眼,眼底都透着失望。
“分开走访。”黎珩提议,“从街道两头往中间摸排。”
“Madam,收到。”唐亦为语气随和地应下。
如今A组人手紧缺,这一晚,唐亦为临时充当她的搭档。
两人分头打听,在多家铺面进进出出,最后,一同走进一家花圈店。
这一趟,两人总算打听到关键线索。
这是一家寿材店,只做纸扎与花圈,店里没有现货寿衣,客人下单之后,老板再找人定制拿货。
“这件寿衣做工讲究,看走线和针法,不像是市面上的廉价货。”寿材店老板盯着寿衣照片端详许久,“看衣角的花纹,说不定是阿妙做出来的。”
“阿妙的店在哪里?”
两人打听过后才知道,阿妙并不在这条白事街开店。
她的店铺藏在偏僻的巷弄里,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做工速度越来越慢,如今只接熟客订单。
黎珩和唐亦为立刻驱车去找。
巷子昏暗幽深,两人一路往里走,终于看见一处亮着昏暗灯光的店面。
店内,老婆婆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低头缝制寿衣。
黎珩拿出证物照片,递到她面前:“妙婆婆,这套寿衣是你做的吗?”
老婆婆凑近,推了推老花镜,细看之后才应声:“没错,是我亲手缝的。”
奔波到现在,终于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黎珩眸光一亮:“你还留着定做这套寿衣的客人联系方式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提电话忽然响起。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Surprise!”
“沈之澄。”黎珩看了一眼手表,“你哪来的电话?”
沈之澄没接话,反倒问道:“你在哪?”
“在查案。”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值班室,沈之澄握着电话听筒,斜斜倚在墙面。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男声:“妙婆婆,能形容一下定制寿衣的客人样子吗?”
这道声音,就算化成灰,沈之澄都认得!
而后,听筒里飘来老婆婆慢悠悠的话音:“就是个瘦瘦的年轻女孩子……”
紧接着,老婆婆又补了一句——
“那后生女说,这套寿衣,是买来给自己穿的。”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头,黎珩和唐亦为的声响戛然而止。
电话这一端,沈之澄还在状况外。
旺宝、王妈、黑蝴蝶,大家都能去破案,只有他被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