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多亏旺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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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珩和一众警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纪明嘉与她身后男人的身上。

邱荷之前在笔录里提到过,三年前,有个年长的男人追求纪明嘉。纪明嘉心里不喜欢,但性格软弱,不懂得拒绝。三年后,邱荷拿到宠物护理店的客户名单,按照上面的信息一个个排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骆志业身上。

可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五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高档西服,面对警方时稳重周到,和邱荷的描述的追求者形象同样吻合。

黎珩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纪明嘉纤细的手。她无名指上带着一枚低调的素圈戒指,和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款式相似,一看就是一对婚戒。

邱荷费尽心思寻找的人,此时主动出现在警署,还轻声表示,自己与她并没有这么熟。

这句话一出,让整个案子迷雾重重,在场警员们都懵住了,一时理不清头绪和办案方向。

黎珩上前一步,问道:“纪小姐,方便单独接受问话吗?”

纪明嘉微微侧过头,扬起脸看向身后的丈夫,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男人走到她身边,大掌握住她的手,缓声道:“不要紧,配合警方问话就好,我推你过去。”

林家聪立刻回工位收拾好笔录本,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黎珩,两人一同走进问询室。

老游也朝男人抬手示意,请他先到一旁的公共等候区稍等。

“这位先生,方便的话,我们要简单问几句。”老游说道。

“我姓田。”对方态度有礼,“当然方便,我们很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田先生,这边请。”老游比了个手势,回头朝高子杰颔首,将人引到一旁。

一瞬间,在场警员们各司其职,纷纷进入工作状态。

沈之澄转头对方芷珊说道:“我们去少年惩教署。”

方芷珊愣了一下:“我们?现在?”

“忘记Madam之前怎么说的?”沈之澄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凡事多想一步,早走一步。”

方芷珊忍不住打趣:“不愧是预备警员,做后勤都这么拼!”

雯姐从工位上抬起头,看了过来:“考上啦?”

“上午刚收到警校的通知书。”沈之澄语气轻松。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雯姐一个劲地说着恭喜,又感叹道,“只是等你去受训之后,一个个的,又要抱怨组里人手不够了。”

“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我有多重要了。”沈之澄打趣道。

雯姐笑了起来。

沈之澄快步走到她身旁,接过她早先找出的惩教署通讯本,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香江有多个少年惩教机构。

沈之澄提前打电话对接,确认不必向上级申请调取文件,只需出示警员证,走内部协作程序即可。两人快步出了警署,驱车前往位于港岛南区的大潭峡惩教署。

大潭峡惩教署离黄竹坑警校近,途径警校时,沈之澄下意识望了过去。

这段时间,他来来回回往警校跑,如今终于收到录取通知,悬着的心定了下来。

沈之澄侧头,向方芷珊打听警校的注意事项。

“我记得警校大概两个月左右开一期新班,拿到录取通知后还要等,最多四周到六周左右,才正式开班受训。”

方芷珊记得,当时自己收到录取通知后,迟迟等不到后续的开班消息,总担心到了最后一个环节还被刷掉,每天都睡不好。直到一个月后真正踏入警校,她才松了一口气。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她被打磨、重塑,慢慢脱胎换骨,成了如今的模样。

其实算一算,她当上正式警员的时间还很短。但方芷珊心里清楚,无论是警校的封闭式受训,还是警队里的日常历练,都在推着她慢慢成长,变成自己最初想要成为的样子。

“我们普通学警是二十七周的训练课程,像Madam那样直接考上见习督察的,要整整三十六周。”方芷珊说道。

“平时饭堂吃饭,要尽量快一点。因为教官很有可能突然吹哨,只要他们一吹哨,就要快速集合。”她继续叮嘱。

“教官都不等人消化的?”

“你以为呢?当时我们大家都在私底下说,教官‘不通人性’。不过这些话,不能被教官听到,还有一点很重要,千万别在他们面前顶嘴。不然要加练跑操,教官有的是整我们这些学警的办法。纪律部队嘛,服从纪律是第一位……”

方芷珊如今也成了师姐,用过来人的经验提醒着沈之澄进了警校之后的注意事项。

“不过说真的,等你受训结束,还能调回我们组吗?我记得,进哪个辖区都是人事科抽签分配的。”

沈之澄语气随意:“实在不行,就帮忙建设警队。”

方芷珊在心底默默感慨。

一言不合就是捐东西,果然是少爷思维。

“捐点什么好?”方芷珊认真地想起来,“我觉得走廊上那台全自动咖啡机不好用,冲出来的咖啡一股怪味,还总吞硬币。不如捐一台新咖啡机,再配一些进口的咖啡豆。”

“你还开始点菜了。”沈之澄说道,“一台咖啡机哪够打点?”

两人一路闲聊,警车缓缓停在了大潭峡惩教署门口。

按照提前对接的信息,他们径直走进惩教署的会客室,稍作等待。

朝窗外望去,能看见训导教官正一脸严肃地对少年犯进行纪律训话。

片刻之后,一名训导教官到了。

“你们就是西九龙重案组的警员吗?”她说道,“当年的资料都在档案房,跟我来吧。”

训导教官早在接到沈之澄的电话时,就已经提前调出相关记录,此时没让他们多等,直接递来一份训诫观察记录。

这份资料很薄,纸上清楚地记着当年的完整经过。

“我对这个女孩的印象特别深。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当年我刚进惩教署,是惩教助理,这是我接手的第一宗个案。”她看着档案上的名字,缓缓道,“当时她才十六岁,放学之后,去学校附近的士多买零食,偷了收银台的现金。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偷,前前后后加起来,金额不算小,最后一次被店里的店员抓住,对方当场就报了警。”

“事情闹开之后,是邱荷的母亲出面,拉着孩子向店主和店员道歉,还赔偿了所有的钱。”

沈之澄翻过资料:“那年她十六岁,既然已经赔钱私了,如果店里能撤案,按理说不必进惩教相关机构。”

“你说得对,对方也不想为难一个小女孩,当年确实撤案了。”惩教教官说道,“她只是被送来我们下属的青少年训导中心,接受纪律和思想教育,是短期的留宿管教,不属于刑事处罚,更不算少年犯。”

“我记得,这个女孩的性子特别犟。早年的规矩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那时候训导中心的阿Sir和Madam,管教方式比较粗暴,动不动呵斥辱骂。进这里的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挨了训常常会委屈掉眼泪,但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有些孩子偷东西,要么心虚到眼神乱飘,要么慌乱哭闹。但是邱荷不一样,就算是被训,都挺直腰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看起来坦坦荡荡的。”

“我看过她的个人资料,父母早年离异,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妈妈又是哭又是求,邱荷全程一声不吭,什么都不说。”

“我一直觉得,她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我跟她谈心。”

当年,这位教官刚毕业不久,性情温和,在训导中心很受孩子们的信任。

“我记得那天,她因为顶撞阿Sir被罚站。太阳很晒,我恰好经过,就站在她旁边帮忙挡着太阳。”

“我问她,为什么要偷钱?”

“邱荷跟我说,其实不是她偷的。”

“她班里有个同学,家境很差。那天她路过士多,正好看见那个女孩在偷钱,还看见店主正往收银台走。邱荷当即进去,把钱塞进自己口袋,让同学先跑。店员不知情,只知道店里接连丢钱需要交差,直接报了警。”

“顶罪?”沈之澄神色微变,“知道是为谁顶罪吗?”

“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女生,应该是她很好的朋友。其实我那时候应该说出实情的,但邱荷一直求我保密,还说对方只是一时糊涂,以后会改的。我心软了,最后什么都没提。”

“好在邱荷也只是进训导中心接受管教,不会留下刑事案底。”

教官轻轻叹气:“他们年纪太小了,一时想偏了,难免会行差踏错。我们惩教署的初衷,就是引导教育,让他们分得清是非对错,将来别走上歪路。”

“邱荷离开的时候,跟我保证过,以后绝对不会再触碰法律底线。”她说着,微微蹙眉,“怎么突然查起邱荷了?”

方芷珊开口:“你知道跨年夜维港那件事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肯定知道。”教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她?都过去六七年了,我一时没认出来。这次……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还在调查具体情况。”方芷珊回道。

沈之澄沉默着,目光扫向那薄薄一份训诫资料。

恐怕这一次,邱荷再次摊上事,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

问询室里,黎珩看着眼前的纪明嘉。

警方无数次从邱荷的口供中,听说这个女孩,直到此时此刻,终于见到她本人。

邱荷口中的纪明嘉,软弱隐忍,习惯迁就别人,遇事总是默默委屈自己。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挑选的亲人。

而眼前的纪明嘉,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邱荷是我的小学同学。”纪明嘉开口,声音轻柔,语气却有些疏离,“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她想的这么亲密。”

“我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疼过我,一边把我拉扯长大,一边把我当成累赘,不管在谁面前,都要抱怨我拖累了他们的晚年生活。就好像当着外人的面,多骂我几句拖油瓶,多抱怨几声,就能换来别人的同情,这样一来,他们的辛苦付出,也能值得一些。”

“那时候学校要自带午饭。我的饭菜,永远是前一晚的剩饭剩菜,能剩下多少,就带多少。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怕被同学取笑,所以习惯在吃饭时躲在楼梯间里,快速把饭吃完,洗干净饭盒再回去。有一阵子,邱荷是我的同桌,她发现了,悄悄跟着我。当时,她看见我碗里的东西,我难堪地挡住饭盒,而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大概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幸运,有毫无保留疼爱她的妈妈。”

“她嫌弃我的饭菜,转头就把自己的菜拨到我碗里。也许你们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但当时,我特别不喜欢她那副天真仗义的模样。对我来说,那样的眼神太刺眼,甚至,还有一点残忍。”

“从那之后,邱荷一直主动找我玩。在她眼里,我们好像已经是最好的朋友。”

“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时间一晃到了中学,两人依旧在同一所学校念书。

“直到……”纪明嘉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似是难以启齿,“直到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这时,纪明嘉对警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在士多偷窃的故事。她是偷钱的女孩,而邱荷,是挺身而出为她顶下罪名的女同学。

“爷爷奶奶没有给过我零花钱,有时候我向他们要,他们就总是皱着眉头说,养儿育女得不到一点回报,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要一个劲往外掏钱,真是阴功。”

“所以我那时候总是缺钱。不够钱吃饭,不够钱交学费,就连校服小了,都没办法换新的。我长高了,还开始发育,校服越来越短,紧紧绷在身上,男同学总是拿我打趣,开一些下流的玩笑。”

“第一次偷钱,是我发现那家士多的店员很马虎,不爱待在店里,总跑到店门口和人闲聊。收银台的抽屉没关,我就伸手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钱来得太轻易,改善了她窘迫困顿的生活。那时她年纪太小,并没有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也没想过,店里丢了钱,迟早会被发现的。

几次下来,偷窃的金额累积起来,已经不是小数目。

“终于,我被抓住了。”说到这里,纪明嘉微微一顿,又摇摇头,“应该是,邱荷被抓住了。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钱被她拿走装进口袋,她对我说‘快跑’,跟着就把我推了出去。”

纪明嘉看见那店员攥住邱荷的手腕,从她身上搜出自己刚偷的钱。

他喊着“抓小偷”,让大家赶紧来看,赶快帮忙报警。

纪明嘉的脚像是被钉住,傻傻地站在店门口。

她彻底慌了。如果被爷爷奶奶知道,她一定会被狠狠打骂,甚至有可能被打断腿。还有街坊们、同学们、老师们都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纪明嘉手足无措,在邱荷被所有人层层围住时,终于还是一步一步往后退,转身离开。

“后来她被送去惩教署下属的青少年训导中心管教,过了很久才回来,被通报批评。全校都知道这件事,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邱荷为我扛下这么多,回来之后被所有人排挤,在这个班级里,她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和她做朋友。”

“我当然知道,她对我很好。”

说完年少时那段最不堪的回忆,纪明嘉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会给我带来更深的负担。”

“她的性格还是没变,不管发生什么,总是会冲锋陷阵地为我扛下一切,我欠她越来越多。”

“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她每一次的给予,都是在加深这样的不平等。”

“我想要保持一点距离感,可是不行。我亏欠她这么多,又怎么能把她推开?”

自那以后,邱荷和纪明嘉成了大家眼中形影不离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她们一路相伴,毕业之后步入社会,都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再也没有分开过。

“可是邱荷这个人,太偏执了。她有很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纪明嘉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力感,“她总喜欢管着我,就好像我天生不够聪明,没有能力,只有听她的安排,日子才能过得好一点。”

黎珩安静听着。

纪明嘉口中的这段友情,与邱荷所认定的友谊截然不同。

在她的口述中,一切都只是邱荷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工作后,用第一笔薪水给邱荷买了一块手表?”黎珩问道。

纪明嘉点了点头,思绪飘回数年前。

“那也是我欠她的。”她轻声道,“虽然邱荷没有我这么缺钱,但她妈妈一个人带大她,一样很不容易。我一直想把当年她妈妈替我赔给士多的钱还回去,念书时没有办法,后来参加工作终于赚到钱,才有了能力。我知道,直接把钱还给她太见外了,她肯定不会收的,只能选了一块手表,当作礼物送给她。”

纪明嘉拿出第一个月的全部薪水,给邱荷挑了那块对她而言十分昂贵的手表。

邱荷戴着表,看了又看,开心得像一个孩子。

“那段时间,有个男人追求我。他年纪比我大,工作体面,懂的也比我多。一开始,我有点慌,跟邱荷提过。她当场就数落我,说我不懂得拒绝别人。还对我说,他没安好心,不需要给他留面子。邱荷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为什么一口认定,他不安好心?她总是这样,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但是,那是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决定。”

“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事,从来没有告诉邱荷。”纪明嘉摩挲着指尖的戒指,“他就是我现在的先生。”

时间线缓缓推移,她终于说到“失踪”之前的事。

纪明嘉说,其实邱荷并不了解自己。她从小缺失关爱,渴望被人呵护,这段感情的开始,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我先生很疼我,包容我的所有不安。当时我本来打算辞职,宠物护理店的工作,其实做得很不开心,店长刻意刁难我,有时候工作时多用了一些宠物专用沐浴露,她都要怪我。是我先生的出现,让我重新考虑规划自己的人生。”

林家聪问道:“拍拖和想要辞职的事,你都没有告诉过邱荷?”

“我不敢告诉她。工作已经够累的,还要向她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她永远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说一些让我压抑的话。”

“也是那段时间,她妈妈得了重病。伯母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邱荷以后就只剩我了,让我们像亲人一样互相扶持。”

“我一想到,要一辈子和她绑在一起,做所谓的亲人,就喘不过气。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要永远活在她的束缚里?”

纪明嘉抬起眸,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笃定决绝的话:“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想过自己的人生,想要脱离她。”

“所以是你主动离开的?”黎珩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没有向宠物店正式提出离职申请?”

“太麻烦了。”纪明嘉轻轻摇头,“我先生,也就是当时的男朋友跟我说,不过是几天薪水,大不了不拿了。一家小店,还要拖着办所谓的离职手续,只会消耗我的心力和时间。他知道,以我的性格,很难向店长开口提出辞职。这样才是真正的在意我的感受,而不是,勉强我做那些我不喜欢做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失踪。不过是想要摆脱邱荷的控制,说白了,只是断了联系而已。”

“可我们调取了你的医疗记录、银行流水,完全查不到你的痕迹。”

“我一直待在家里,不需要外出工作,平时出门用现金,大额消费刷我先生的卡,所以没有银行流水。”纪明嘉说道,“至于医疗记录,这几年里,我没有生病。”

当年邱荷向湾仔警署报失踪,但没有家属报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纪明嘉受到人身威胁,只凭她一个朋友的关心,最终警方没有深入调查,只登记备案。

“是我厌倦了。”说到这里,纪明嘉神色疲惫,揉了揉眉心,“虽然有些抱歉,可是,我不想再压抑自己。”

“三年前,你给邱荷打那通电话,说你住在阁楼,每天都能看见星星,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一声不吭地消失,至少得跟她报个平安。我本来想跟邱荷说,我交了男朋友,住的地方每天能看见星星,生活平淡,但很浪漫。”

林家聪语气直白:“算是炫耀?”

“只是想简单道别而已。可我说话的时候,靠在沙发上,不小心压到了电话线,通话直接中断了。”

“我本来想拨回去,我先生却说没必要,既然已经决定摆脱她,不如干脆一点,彻底断干净。”

“我想想也是。以邱荷的性格,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停对我说教,说男人不可靠,让我出门工作,提醒我要有自己的收入。”

“但是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她那个抛弃家庭的爸爸一样不可信。我一直很尊重邱荷的所有选择,可她永远学不会尊重我。”

问询室里沉默了许久。

黎珩简单翻阅面前的资料,抬起头:“你说刚才那位是你先生,可我们调取你的户籍信息,显示你未婚。”

“严格来说,是未婚夫。”纪明嘉温声道,“他太太前几年过世了。他在圈子里有头有脸,我怕我们的关系传开,惹来闲言碎语,影响他的名声,所以提出暂时不登记注册。”

“其实我无所谓。我父母早逝,爷爷奶奶也不在了,没人催我结婚。”说到这里,纪明嘉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反倒是他,一直坚持,想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黎珩看向她的轮椅:“你腿脚不方便?”

“不是。”纪明嘉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浑身乏力。我的手提电话开了静音,没有听到你们来电,后来才看见警方的协查问询短信。我和我先生商量后,还是想要来一趟,配合问话。我身体不舒服,就用了轮椅代步。”

“两位警官,我有点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休息。”

“还有一个问题。”黎珩话锋一转,“你认识骆志业吗?”

“骆志业?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黎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缓缓起身:“今天的问话就在这里,后续如果需要补充细节,我们会再联系你。”

“邱荷总是这样,把我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者。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她,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找我。”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邱荷的性格确实固执,但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可能是心狠手辣的凶手,希望你们能好好查清楚真相。”

“我们会继续调查。”黎珩颔首,“多谢纪小姐配合。”

……

黎珩走出问询室时,看见纪明嘉的未婚夫已经等在门外。

男人上前,握住轮椅推手,微微俯身,语气温柔体贴:“累不累?”

纪明嘉轻轻点头:“有一点。”

两人离开后,A组警员们围在会议室里,低声讨论着刚拿到的口供。

老游说道:“刚才和纪明嘉的未婚夫聊了几句,他们是今天看见报纸,才知道维港的事。他们都没想到,邱荷会这么偏激,当时他们不知道具体怎么一回事,正好纪明嘉收到警方发去的短信,才决定来一趟警署。”

“纪明嘉的未婚夫不认识邱荷,但是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纪明嘉眼里,邱荷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朋友。那她这三年的追查和维港当众承认杀人的孤注一掷,就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在邱荷家里,看见那块木板上骆志业的详细资料,我就已经觉得心里发毛。为了朋友,要做到这份上吗?”

“懵仔,有没有人说过,你就是个马后炮?当时你明明说她像个私家侦探!”

“不是一个意思吗?”林家聪撇了撇嘴角,“其实站在纪明嘉的角度,她也没错。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邱荷一样,把友情当成全部。”

正说着,沈之澄和方芷珊从外面赶回,带回大潭峡惩教署的调查信息。

训导教官的证词,和纪明嘉所说的往事完全对上。

“这么看,到头来问题还是出在邱荷身上?”高子杰低声感慨,“可要是她真为纪明嘉杀了骆志业,最后纪明嘉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这不就像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话又说回来,邱荷至于为了手中那一点点所谓的证据和交集去杀人吗?”

“等等。”老游开口,“岳美玲的口供里还提过,邱荷对骆志业爱而不得,最后还扯了个精神科的说法,说她有钟情妄想症。”

“钟情妄想症是什么?”

“就是大家常说的桃花癫,意思是她单方面对骆志业痴迷。”老游继续道,“这条线,我们直接不考虑了吗?”

众人望向白板上死者骆志业的照片。

死者年轻时戴一副眼镜,尚且算是斯文儒雅。可如今年纪上来,两颊下垂,身形早已走样。更别说他还曾离异,是个二十岁女孩的父亲。

这条由死者女友岳美玲抛出的推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撑,警方并没有将其纳入排查范围。

“也就岳美玲把他当成宝,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林家聪轻嗤一声。

沈之澄双手合十,补了一句:“就事论事,无意冒犯死者。”

警员们忍不住笑出声。

“绕了这么久,这起案子还是在原地打转。”

“痕检、尸检报告都还没出来,如果证据链坐实,不管邱荷认不认罪,我们都能正式提告。可她连纪明嘉是不是真的被骆志业囚禁都没法确定,杀人怎么会这么草率?”

“说到底,纪明嘉根本就不认识骆志业。”

“认不认识骆志业,还不能凭她一句话就下定论。”黎珩开口,“先核实纪明嘉的口供。”

在这桩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有一句话,岳美玲没说错,警方办案,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继续深挖,重点还是从骆志业这边入手,核查纪明嘉和他到底有没有交集。”

刚才问询时,黎珩注意到一个细节。

提到骆志业的名字,纪明嘉的眼神没有明显的闪躲,只是在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宠物护理店那边,继续跟进。”黎珩问道,“有没有人家里养了宠物?以客户身份打探,或许能挖到意外收获。”

“Madam,我家养了只柴犬。”林家聪立刻接话,“我可以带我们家旺宝去宠物店冲凉,顺便打听消息,警署给不给报销?”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给你报销。”

林家聪一本正经地纠正:“严谨一点,是给狗报销。”

……

黎珩平日里做事拼搏,却也不会过分严苛。

昨晚全组人通宵跟进案情,熬到凌晨才回去,今天又跑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她索性提前收队,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真的假的,我还没查够。”

“都没让我爸妈给我留饭呢。”

老游笑骂道:“有好日子不过?赶紧回去。”

案发才刚刚一天,后续还有大把工作要跟,不必急于一时。

再这样熬下去,警员们的身体吃不消。

“明早再继续。”黎珩说道。

一行人走出警署,黎珩直接带着沈之澄往庙街方向走。

“去干什么?”沈之澄问道。

“警校要用的东西。”黎珩说道,“每天买一点,慢慢备齐。”

警校受训是封闭式的,该带的都要提前准备好,免得到时候通知开班手忙脚乱。

沈之澄听过这个说法,却没想到,他姐姐愿意管这些琐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

果然,姐姐就是很疼他。

只是,非要在庙街这种地方挤来挤去吗?

毕竟是姐姐亲自带着来“购物”,沈之澄不再挑剔,问道:“你以前都是自己准备的?”

“我那时候没有特意准备,简单收拾行李就过去了。”黎珩随口道,“到了黄竹坑才知道,警校靠海,海风大,冬天特别冷。”

“所以你现在带我来——”沈之澄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到了。”黎珩拽着他,钻进街边一间小摊,“老板,有没有毛线裤?”

沈之澄当场愣住:“你开玩笑吗?”

话音未落,黎珩已经三下五除二选好了毛线裤。

沈之澄知道她买东西一向干脆利落,但也不是完全不挑的。

她明明,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现在给他买保暖装备,不看款式,不看花色,只让老板拿了适合他的尺码,当场敲定。

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沈之澄抗议:“宿舍里其他学警看不到吗?”

“没想到这个。”黎珩说道,“我当年是见习督察,住单人宿舍。”

刚入学时,宿舍紧张,她和其他学警合住过一阵。

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住单人宿舍,不需要和别人挤。

“知道了。”沈之澄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见、习、督、察!”

黎珩拎着两条丑到爆炸的毛线裤,认真比对:“哪条好点?”

“我不可能穿的。”沈之澄一脸冷漠,“没有哪个型男会穿毛线裤。”

“两条都要了。”黎珩手一挥,阔气道,“老板,包起来。”

……

姐弟俩买好毛线裤,一路在庙街逛着。

沈之澄保留着最后的倔强,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装着丑裤子的胶袋。

两人吃过晚饭,逛进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杂货铺。

店铺货架上堆满日用货品。

黎珩抬手指了指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压缩饼干:“老板,给我拿三盒。”

“买这个干什么?”沈之澄一脸嫌弃。

“少爷。”黎珩毕恭毕敬道,“警校没人给你煮龙虾粥当夜宵。”

警校的饭堂夜里不开放,封闭式训练期间,更是不可能随便跑出校门买出的。

平时学警们训练强度大,时常需要拉练,压缩饼干容易携带,饱腹感还强。

“训练来不及吃饭,就用这个顶上。”黎珩说道。

“我才不吃。”沈之澄凑过去一看,“这种压缩饼干,只有行山阿伯才会吃!”

从前,爷爷经常捧着元朗老字号的老婆饼啃个不停。沈之澄老是调侃,他喜欢吃的东西实在是老派。

而眼前的压缩饼干,甚至还不如老婆饼。

“还不如带些糕点。”沈之澄说,“蝴蝶酥、桃酥、凤梨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起眉头。

真的好像老人。

店里的老板听见:“后生仔,你说的那些糕点,保质期短,放不了几天。可别小看这些压缩饼干,关键时刻,能快速补充能量……”

沈之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过脸:“我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黎珩付了钱,拎起袋子:“你最好记住。”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是警署里打来的。

“Madam,有新料,你回来一下。”

……

姐弟俩当即赶回警署。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一眼就看见黎珩手中提着的压缩饼干,纷纷上前感慨。

“这东西平时根本不愿意碰,可真到半夜紧急拉练的时候,饿到前胸贴后背,一盒饼干转眼就被抢光了。”

“看着像砖头,嚼着嚼着,其实还挺香的。”

沈之澄不为所动。

他怀疑,这帮人全都被黎珩收买了。

“警校饭堂里的饭菜,根本不是人吃的,夹一筷子青菜,能沥出半碗水。等你以后进了警校,就知道这几盒饼干有多珍贵了。”

沈之澄的眼神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压缩饼干,狗都不吃。

众人说笑几句,很快走进了会议室。

今晚这帮年轻警员,全都是自发留下来加班查案。邱荷这起案子,实在令人好奇,摸到现在还毫无头绪,反倒让他们愈挫愈勇,干劲十足。

老游夹在大家中间,无奈地唉声叹气。

什么案子非要今晚查完不可?一个个的,都被Madam带歪了。

警员们一一落座。

林家聪拿着刚整理好的资料,走到白板前。

这趟来加班,他还是带着小狗一起来的。

旺宝是一只柴犬,洗得香香的,乖乖趴在会议室地上,摇着尾巴。

警员们被脚边的可爱小狗吸引,时不时蹲下来逗两下。

林家聪清了清嗓子:“下班后,我和芷珊就没停过,仔细查了纪明嘉和死者骆志业之间的交集。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查到了什么……”

底下顿时一阵嘘声。

“别卖关子了。”

“查到什么赶紧说!”

“没查到纪明嘉和骆志业的交集。”

“但是,纪明嘉和岳美玲之间,居然有些牵扯。”

“岳美玲?”老游出声道,“骆志业的女朋友?”

“就是她。”林家聪抬了抬眉,“刚才晚上,我特意带着我们家旺宝去那家宠物护理店洗澡,趁着闲聊从老店员口中打听出来的。”

黎珩抬手接过他递来的资料。

当时,林家聪故意聊起当年那个手艺很好的洗护师,顺着话头,套出线索。

“原来当年,岳美玲曾经上门闹过事,指着纪明嘉骂她狐狸精,抢自己男朋友,差点要扑上去打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邱荷前三年都没查到?”有人问道。

“纪明嘉曾经特意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别乱说。更何况,店员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客人闹矛盾,没往心里去。”

“等一下。”高子杰满脸不解,“也就是说,纪明嘉和岳美玲为了争这么个……人,居然还大打出手?”

沈之澄再次双手合十:“就事论事而已,有怪莫怪。”

“这次多亏了我们旺宝,不然挖不出这么关键的料。”林家聪说道,“Madam,有没有什么奖励?”

“给旺宝颁发一个好市民奖。”黎珩低头翻着资料,随口道。

“旺宝,快谢谢阿头。”沈之澄撸了撸旺宝毛茸茸的脑袋。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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